“喂喂喂,”我对着手机喊,“你有没有盖好被子……”
第二天,陪父母置办了些年货,刚到家,晓春电话打来了:“你个猪。”
“嗯,猪回来报到了。”
“快出来见我。”
“是!”
袁毅来取车,刚好送我去见晓春。在车上,我十分坦诚地又讲了一遍昨晚见陈尽欢的事儿。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我昨天听到了,半夜醒来想了好一会儿。他怎么样,对我来说无关痛痒。你的态度在,我很放心。”
他左手扶方向盘,右手依然握着我的。想到他在深夜里的辗转反侧,不禁一阵感激。
好久没见了,抱着晓春的感觉,简直就像抱着我的整个少女时代,恨不得和她亲个嘴儿。犹豫了一番,还是下不了口,这女人的口红颜色实在是太艳了。
之后我们俩面对面坐着,含情脉脉地看了对方好一会儿,然后开始互相攻击。
“你怎么修了个这么挑的眉形,土死了。”我说她。
“你这发型一万年不变,是要扮演留守村花扮到底吗?”她说我。
“不能和你比,我不讲究,就念旧。”
“哎哟,还没说呢,就嘚瑟起来了。回头草吃这么欢的也就你了。”
“你也有回头草,你敢吃吗?”
“呵呵,只有姐姐想或者不想,哪有什么敢不敢的?”
“是吗?不知道周志清回来了吗,约他出来聊聊天。”我摸出手机来晃晃。
“他回来两个月了,我经常见。”晓春得意地挑了挑她的细眉毛。
我不跟她逗了,认真地盯住她:“怎么回事儿?你们和好了?”
“没有,他们公司中标了咱们这儿的一个市政工程,他被派过来驻工地。”
“见得多吗?”
“还行吧,有时候就一起坐坐聊聊天什么的。”晓春脸上波澜不惊。
“你们到底怎么想的啊。”
晓春却转移了话题:“对了,杨婷订婚了。”
“已经订了吗?”之前给彭兰阿姨打电话的时候,她提过一句。
“是的,就前几天,是相亲认识的男孩子,特别喜欢她。我见过一次,那男孩儿喊她宝宝。天哪,特别肉麻,我当时就鸡皮疙瘩掉一地。”
“真好啊。”我由衷地为杨婷高兴。
“小黑呢?”
“他开了个公司,专门做网游,可算是把爱好当工作了。”
“我知道他做网游,我问他有没有又追你?”
“他敢吗?”晓春又扬了扬她的细眉毛。
“你在他面前是有多凶悍,吓得人家都不敢了。”我撇嘴。
“我说他敢吗是因为人家现在有女朋友了。”晓春站起来用菜单敲了我一下。
“不是吧。”我揉揉头。
“他女朋友是他游戏里认识的一个网友,聊了很久了吧。长得挺有喜感的,哈哈。”晓春想起来了什么,笑起来。
晚一点儿,我们打电话喊来了杨婷,当然她带着她的男朋友。男孩清瘦白皙,带点拘谨,但看向杨婷的眼神,满是宠溺。
她恢复得很好,眼睛显得沉静了许多,再也不像少女时期那样,时刻燃着火,或踌躇满志,或求而不得。
她男朋友小声地跟她讲话,她小声地回复他。
“宝宝想喝什么?这个吧。你不是爱喝这个吗?”
“嗯,好啊。那你点这个好不好,我也想尝尝这个。”
看着他们就像看到两只习惯了厮守再没有了野心的家猫,窝在一起晒暖儿舔毛、分享同一盆食物,在好时光里追逐笑闹,任何时候都形影不离。
也许真正能化解压抑的,就是有人站在身边,每一个爱的眼神,每一次伸手拉起,每一声温柔呼唤,都是在说:“别怕,有我在。”
简单纯粹的杨婷,遇见了她简单纯粹的爱情。
之后,基本就是看两个小情侣卿卿我我了,也许是男孩害羞,也许是因为肩负着彭兰阿姨交代的买春联的重任,所以,他们坐了一会儿便匆匆走了。
之后的一整个下午,我和晓春都窝在沙发上,舍不得离开对方。我说了很多袁毅,他已经打了两个电话问安。她就跟我讲她那些约会过的男朋友。
有一个做操盘手的金融男条件相当优越,他们两个人似乎也很来电,却没了下文。
“为什么?”
晓春叹一口气:“唉,没机会了。人家被我得罪了。”
“不会是因为周志清吧。”
“就是因为他。有一次那个男的要我陪他参加一个重要的酒会,临行前我接到了周志清的电话,就放他鸽子了。”
无语了好一会儿,我才问:“那周志清找你什么事儿?”
“没事儿。他工作压力大,找我陪他喝酒。”
我更不理解了:“你到底怎么想的啊?”
沉默了片刻,晓春才说:“不知道。我还是很心疼他,力所能及地想给他点力量。如你所说,人都是恋旧的。当年我们分手,我其实也有点任性。现在做朋友相处下来,发现他在心里还是很珍惜我的。”
“说细节!”
晓春的脸有点红:“你刚去上海的那天,我和周志清一起吃饭,吃着吃着就吵架了。具体为什么我不记得了,反正就是很小的事吧。我就很生气,起身就走。他追出来,问我想干吗。我就说,咱俩就当没认识过吧。他就咆哮说,当作没认识?你开玩笑吧,我跟你说吴晓春,我不同意,我跟你没完!我当时都气乐了,多大人了,还跟我没完。但他当时真的很难过,眼睛都红了。我一下就心疼了,抱了抱他。之后的发展有点意外,我们……那个了……”
“哪个了?”
“你说呢,别在这儿给我装纯情少女。”
“哦哦,那个啊。”我低头笑。
“完了他睡着了,我睡不着。就看着他,竟还是那种又爱又恨的感觉。太糟糕了,我好不容易跳出来的,终于修炼到了这种无欲则刚的潇洒状态。我就很害怕,想着赶紧穿衣服跑人。我穿好了衣服,看到丝巾还在床上,就回去拿。然后就看他半睡半醒间,手转啊转地抓住了我的手,嘴里面嘟嘟囔囔地说着什么。”
晓春停止了讲述,望向了窗外,眼睛里有潋滟的水色,像是回忆起了一生中最美丽的时刻。
“他说了什么?”我追问。
“他说,吴晓春,我跟你没完。”晓春回头对我笑,淡淡的,疲惫的。像是奏响一首高难度又绵长的曲子的大提琴手,终于拉完了最后一个尾音。在经久不息回应的掌声中,她起身谢幕,茫然四顾又怅然若失。
世界上有两种悲剧,一种是想要的得不到,一种是不想要的得到了。
成熟的最大好处是,以前得不到的东西,现在不想要了。
我不知道晓春的疲惫是哪种,也许在那个当下,她自己也不知道吧。
又一起吃了晚饭,晓春才开车送我回家。经过步行街,拐角处没有了陈尽欢的面包车。
“你有没有和陈尽欢聊过?”我问。
“躲还来不及,和他聊什么?”晓春白了我一眼。
我没再说话了。
“许佳慧,你要保守你心,胜于保守一切,因为一生的因果,是由心发出。”晓春说了一句很有智慧的话。
“你现在确实不一般了。啧啧。”我赞叹。
“以前和一个基督徒约会过,他经常给我背《圣经》名言。听了那么多,就记住了这一句。”
“还是约会好啊,有利于长见识,提高智商。”
“就是啊。不过,你是没机会了,我深深地同情你。”
下车告别,我往家走,正看到我妈在楼下,几只猫围在她脚边。我朝她跑去:“怪不得不想我,原来是有精神依托了……”
刚说完,就看见陈尽欢从垃圾桶后面起身,抱过来一只幼猫,递了过来。
我们都愣住了。
我妈热情地向他介绍:“这是我闺女。”
我讪讪的,陈尽欢却伸出了手:“你好,我叫陈尽欢。”
我没有握他的手,蹲下来看猫,心里面乱七八糟的。
“尽欢啊,你今天不去摆摊吗?”
“不去了,阿姨。我要忙点别的事情。”
“你注意身体啊,你看你现在瘦得。明天就除夕了,如果你没地方去,就来我家吃年夜饭吧。我们家也没几个人。”
陈尽欢看了看我:“不用了阿姨,我挺忙的。”
“忙什么啊,大过年的。一定要来啊,陪你叔叔喝点儿。”
“真的不用了。”陈尽欢又看了我一眼。
喂完猫,我和我妈一起上楼。我妈还在嘟囔:“多好的小伙子啊。如果不是你已经有电脑小工了,我之前还想撮合你们俩呢。”
我跺脚:“别瞎撮合。还喊电脑小工,人家叫袁毅。”
“你不知道,六月份我中暑了一次,骑着自行车就摔倒了。如果不是这个小伙子把我送到医院……”
“妈,你怎么没告诉我?”我大惊。
“没多大事儿,打了个吊瓶就好了。跟你有什么好说的,你知道了又要担心……”
远离家乡,无法陪伴在父母身边,最害怕的就是父母有事儿却不告诉自己。我心里一阵难过又自责。
“后来我和你爸就请他吃了个饭。知道他在找房子,就帮他问了小区的邻居。你张姨的房子空半年了,就租给他了。这孩子没什么亲人了,看到他我就挺心疼。挺能吃苦的,家里有什么事儿,他一喊就到。”
我沉默地听着。
“女儿啊,你说我收他做干儿子,你同意吗?”
“啊?”我无语地抬头看我妈。
“跟你爸也商量过……”
“不同意!”我加快了上楼的脚步,把我妈扔在了后面。
除夕那天,陈尽欢没有来我家吃饭。大年初一,我妈煮好了饺子,非要我去给他送一碗。
“我不去。”
“呦,你现在脾气挺大啊,这还没嫁人呢,嫁出去了还能指望你个啥?”
我默默地端起了碗。
张姨家在隔壁栋的一楼,我敲开了门。是一个女孩子开的,她有一双月牙一样的眼睛。
“你找谁?”
她笑起来的样子太好看了,似乎周围都闪起了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