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若你专制,我便依顺

如果你碰到的是用纯净物质制成的东西,它将永远不会腐朽,而你总有一天会回来。如果你碰到的仅仅是像行星爆炸那样一闪而逝的东西,那么返回的时候你将两手空空。不过你毕竟还是见到了爆炸时的光芒,仅凭这一点也值了。

——保罗·柯艾略

我和袁毅又开始了一段异地的日子。当然,不像大学时那么难熬。因为有了动车比较快,他跑安徽又比较多,所以,隔几天就能见上面,还算比较舒服。

在安徽的话,就去看看电影,爬爬山。在上海的话,就随便逛逛,然后去看他踢球。

总之都不用工作的时候,就是形影不离的。

相处,住在一起的日子,让袁毅在不知不觉间走下了我心中的神坛。

出汗了一定要我闻他的腋窝,说这是男人的味道,是回家的路。

有强迫症。有一次我们都出门了,他却非要回去。理由是,吃完饭老干妈的瓶盖没有盖上。给我死拽着才没再跑一趟。若是一起去超市,总有一两分钟要站在那儿整理柜台。

有洁癖。用完的毛巾我随手一搭,再看到的时候绝对是平平整整的四角对齐的。我平时不熨衣服,他竟然连内裤都要熨一遍。

因为生活习惯的拖后腿,我也一直处在被再教育和再改造的状态。

“杯子用过一次就要刷的。

“衣服不挂起来会皱的。

“你今天已经喝了两杯咖啡了。”

好多次,都干脆对他点头哈腰了:“是,袁老师。我知道了,袁老师。您说得对,袁老师。”

他倒也很能接受这个神圣的称号,每次都满意地点头:“嗯,乖,听话,回头奖励你一朵大红花。”

天渐渐冷起来,安徽的冬天,有阳光的日子很容易过,但如果下雨,还是很冷。

空调坏了,没办法制热。那个周末是个雨天,袁毅刚好在,我们便没有出门。厨房里砂锅炖着东西,我们一起窝在床上看书,遇到好段落,就读给对方听。

怕不专心,就脚对头地躺着。我的脚有些凉,他就抱住放在了他自己的肚皮上。没有腹肌的男人,肚皮又软又温暖,倒是舒适。

“你又多了一项新功能,人肉热水袋。”他的男友力不断攀升,我感觉自己赚到了。

“那我不在怎么办,过几天就更冷了。”他握着我的脚搓了搓。

“没事了,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司呢。”

“空调怎么不修一修?”

“懒得修了,过不多久就不住这儿了。”我实在是懒。

“住几天也想让你舒服一点。说不定要加氟利昂了,我找一下电话。”

看他实在是热心肠,我只好由他去了。

砂锅里的汤应该炖得差不多了,我跳下床跑去厨房先尝尝鲜。

牛肉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翻滚,幸福的感觉似乎也在咕嘟咕嘟。

味道还不错。我尝了一口。

“空调的保修单在哪里?”听见袁毅在卧室里喊。

“床头柜下面的抽屉里。”我回答他。

一分钟后,他站在了我的面前:“为什么刷卡小票上写的是陈尽欢的名字?”

他并没有气势汹汹,甚至嘴角还带着笑意,只是我当时正在盛饭,被他吓了一跳。一勺子新煮好的米饭,直接倒在了手上。

碗摔进了电饭煲里,我啊了一声,莫名有点心虚。

“烫着了吗?”他连忙过来抓着我的手,打开水龙头,让冷水冲我已经发红的手背。

水哗哗地流着,我们谁都没有说话。我想着如何解释,张张口,抬头却看到他原本还带着笑意的嘴角已经凝固,眉头也蹙了起来。

我开始害怕,只好一只手抱住了他,把头放在了他的胸膛前。他穿一件薄羊毛衫,柔软温暖,脸蹭上去有稍微的刺痛感。再柔软的东西,也有它的刺。要承接这柔软,就得承接这刺痛感。

我抱着他,死皮赖脸。这样无须压抑没有躲闪的亲密,来之不易,太过珍贵。

世间有那么多的人,那么多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但能拥抱和分享的,大概只有那么寥寥几个人。

流着同样的血液有血液关系的父母孩子。

可以在他面前完全裸露缺陷软弱的互相理解的朋友。

水乳交融过又相濡以沫过的爱人。

我们和他们在日复一日地相爱,也在日复一日地告别。

水流声中,是时间任性的滴答。总有一天,我们会回归一个人的孤寂。在世上躺在没有陪伴的床上,或在地下躺在没有陪伴的棺木里。

所以,在可以的时候总要用力一点,也贪婪一点。我想把这亲密永远占有下去。

水龙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关上了,我的头往他怀里拱了拱。他终于叹一口气,嘴唇落在了我的额头:“我说过过去的事情我不问了,但没有做到,对不起。”

“没有啊,我也答应过你要坦诚。”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我们就不说。”他把小票揉了揉,投进了垃圾桶。

“我刚来安徽的时候,租的房子条件很差,他便买了这个给我。我跟他说了谢谢了。”

“嗯。”

“我和他之间,是需要说谢谢的关系。和你不是。”

“哼。”他终于笑了,却有些嗤之以鼻。

我的头往他的腋下又拱了拱:“袁老师,我记得回家的路。”

他这才笑开了,无奈地揉揉我的头发,又把我推开:“饿死了,吃饭。”

一起吃饭的时候,气氛还是有点尴尬,我们都有点小心翼翼。可就是在这还没有磨到彼此舒服的爱的最初,日后我再想来,才是最好的时光。

我们分别塑造出一个短期的最好的自己,扮演、猜测,倾心倾力。

也许有些事情,真的是需要隐藏的。像没有绝对干净的水,也没有绝对无瑕的感情。一切皆有杂质,一切都在发光。

新办公室装修完毕,又晾了大概半个月,公司就搬了过去。

那段时间,我是个实实在在的苦力。安排订好的办公家具入场,办理电话线、网线的移机,跑工商局更新地址,找房东签字,车轱辘一样地跑。公司搬的那天又用了一整天,抠门老板只找了一家搬家公司,拉走了大件儿物品。小东西都交给了我们,也是一场战役。

回到家躺在床上,真的是累得动都不能动。

袁毅在电话里气得不行:“早听我的,哪还用这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