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那你是不是不想来?”

“哎呀,怎么会。不就是多等几个月吗?”

“不行。”

“亲爱的……”我先服了软,哄他。

“喊老公也不行。”

“老公。”

“我明天就去安徽,我去找他。不找也行,我们直接收拾收拾就来上海了,裸辞!”

“这样不太好……”

电话挂了后,我真是有点骑虎难下。之前袁毅并不这样强势,现在竟连个商量都不能打了。

在去正装修的新办公室的公交车上,我打电话给晓春吐槽,她激动了:“袁毅那是在意你,我就喜欢这么霸道的男朋友。啧啧。”

“我明白他的心意。也是我有言在先答应过他的,可几个月的时间真的这么不可调和吗?”

“当然可以调和,就看你怎么发挥了。需要充分地调动你大脑的智慧……”

“……你的意思是要斗智斗勇对吗?”

“差不多。加油!”

电话挂断后,我望向了秋已经渐深的窗外,陷入了甜蜜又烦恼的苦苦思索。

第二天傍晚的时候,袁毅到了。我下班的时候,接到了他的电话:“我在你家楼下。”

“好的。我马上到家。”

我抛弃了公交车,打了辆出租车,在看到他的那一刻,飞奔过去。可奔到一半,想起要斗智斗勇,于是又慢了下来。

就看他本来张开的手臂,又尴尬地放下了。

“你干吗?腿疼吗?”他弯腰看我的腿。

“不疼。”

“天凉了别穿裙子了。”被他注意到我的薄丝袜。

“啊?”

“明天开始穿裤子!”

“不要。”我开始斗智斗勇的第一步。

“任性。”他揉揉我的头发,观察我,然后笑开了,“干吗,想到招儿对付我了?你接下来是不是会说,我可以答应你明天穿裤子,但是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儿?”

我震惊了,太恐怖了:“你怎么知道?”

“我是谁啊。”他得意地拉着皮箱走在了前面,只剩下一个茫然无措的我,在风中凌乱。

“快跟过来,电梯不等你了。”他悠悠地靠在电梯墙边等我,笑得特别好看。

我大脑缺氧一样地跟了过去。

还记得第一次他来的时候,我们俩尴尬别扭的样子,这次却完全不同。这位爷已经完全把这里当成自己的地盘了,轻车熟路地自己换鞋,把西服脱下来挂好,又大剌剌地坐在了沙发上:“过来。”

我再次大脑缺氧一样地过去了。

抱了好一会儿,什么斗智斗勇的心都没了。可话还是得说,观点还是要表达,理论还是得到位。

于是吃饭的时候苦口婆心外加撒娇卖萌地又把这事儿提了一遍:“我们还有很多年可以相守,不要受困于这几个月了。”

“以前我也是这样想的,然后呢?”他依然不接受。

我性格里的弱,他看得透透的,而回忆里的“然后”我们都不愿触及。

我默默地吃饭,直到他叹一口气:“安徽这边的项目我会跟到年底,我尽量往这边多跑跑。你也多上招聘网站看看上海那边有没有合适的工作。”

我喜悦地抬起头:“真的吗?”

“其实我还有一个想法,大学的专业基本被你放弃了吧,如果有喜欢的别的科目,你就挑个上海的学校考个研究生吧。不一定非要工作。”

“读研当然也很好,只是我不想让父母再为我花钱了。”

“我送你去读。”他的脸上没有波澜,像是随口说的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他夹一筷子菜送到自己的嘴巴里,吧唧吧唧,吞咽,“嗯,味道还行。”

可是,我要泪奔了。

在后来与袁毅的相处中,我才知道,在某些事情上,他只是嘴巴上强势。大多数时候,他会给自己时间,说服不了我,他会说服自己,尽量给我最大的尊重和支持。而当我左右摇摆踌躇不决的时候,又会帮我分析利弊,做好判断,推我找到答案。

想起大四那年在酒店里实习时收到的那束花,就想问送花人是不是他。可那时的氛围太好了,实在是舍不得让回忆的雨打在当下已经收起了伞的我们之间。于是就心中汹涌着,默默地捧着脸看他吃饭。

如果那时候也有“帅哥陪你吃饭”的视频直播的话,我一定推荐袁毅做个兼职。因为他真的吃得很香,很香。

吃完饭回去的路上,我紧拉着他的手。霓虹灯闪烁喧嚣嘈杂的夜晚,我只觉得和他正航行在一片无边无垠的海上。孤舟里,坐着我们两个人,偶尔相视一笑。天地寂寥,而我们不需要热闹。

因为有负责的事务需要紧急处理,袁毅第二天下午就回了上海。那个周末我要去展会,他也要加班,周日还要踢球赛,所以,就没有再过来。

周五一天都在布置展会,腿都站累了。一直弄到晚上快九点钟,才和几个同事准备一起去吃饭。

吃完饭回到家,爬到床上和袁毅打了一个长长的晚安电话。太累了,竟然说着说着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看到手机上他发过来的短信:“你打呼了,小猪。”

“是不是旋律特别动人?”我回。

“嗯,下次我要给你录下来,让你也欣赏欣赏,好东西要分享。”

“不用了。瞬间消逝的,才是美和永恒。”

互相打趣了好一会儿,我才依依不舍地爬起来,洗漱,吃早餐,去会展中心。

穿着高跟鞋,一天站下来,我都想给自己颁发个劳模奖。展会结束后,在会展中心的门口,忽然有人叫住了我。回头,是一个陌生的男士。

“你是?”

“我是你s大的校友,我叫陆谛。”

“你好,抱歉,我不大记得……你是管理学院的吗?”

“我是计科系的,比你高一届。”

“啊,我真的想不起来了。你也是来参加展会的吗?”

“对,毕业后我留在江城,出差来这边,负责我们公司这次的参展。真没想到能碰到你,开始还不确定,直到听你同事喊你的名字。怎么样,有时间一起吃个饭吗?”

于是在附近找了个咖啡馆坐了一会儿。聊了聊学校的近况,还有工作的事儿。

可我始终想不起来他是谁,在哪儿见过他,但声音是熟悉的。没忍住问了,他很无奈地摇摇头苦笑:“你大一的时候在图书馆,我们坐对面,我经常帮你占座儿。两周后,我给你写了个字条,你给我退了回来。”

“啊,原来是你。”我有些不好意思。

“后来,你给影评社写影评,是我在广播上读出来的。当时我在广播台做播音。”

“怪不得,我就觉得你的声音似曾相识。”

“我毕业那年,公司开年会去度假村,你在那边做前台。我给你送了一束花,在卡片上写着……”

看着眼前这个回忆里没有支撑的陌生的人,说起那些与自己相关的片段,我变成了一个找不到验证的旁观者,无力又震惊。

“真的很对不起,我现在才知道……”

“没关系啊。有些人在别人的生命里,是只负责经过的。”

看我没说话,他又笑笑:“别想太多,我新交了女朋友。”

“噢,恭喜。还有,谢谢。”我呼出一口气。

“你现在还和那个男朋友在一起吗?”

“对。分手过,又和好了。”

“他现在怎么样?几个月前知道他的消息,刚好他的代理律师是我们公司的法律顾问,所以多问了一点。”

“律师?什么事儿?”

“他好像被告抄袭,那个作品又被宣传过,在网上炒作了一下,所以闹得有点大。赔了不少钱吧,工作也丢了。也是很有才华的一个人,不知道为什么会用别人的图稿。你不知道吗?还是我们说的不是一个人?”

“陈尽欢?”我这才明白过来,“他,他不是我的男朋友。我和他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

“哦,那是我弄错了。早知道他不是,我就追你了。以前总看到他在你旁边出现。”他呵呵笑着,而我心乱如麻。

分别后,在一个人回家的出租车上,我给晓春打了个电话,不知道从何说起,可也没办法当作毫不知情。

晓春却并不惊讶:“我知道这个事儿,小黑跟我说过,但我没让他告诉你。陈尽欢现在在老家这边,我遇见过几次,他在步行街那边摆地摊卖包。”

“是吗?”我想起陈尽欢意气风发的样子,还有最后一次见到他他眼睛里的红血丝。

“他是死是活,你管他干吗?别跟袁毅说这个事儿,他知道了又要生气。你们好不容易才重新在一起了。”

“我明白。”

“许佳慧,我知道你心软。我提醒你啊,你可别在同一条沟里掉两次。”

“嗯。”我叹了一口气。

他若过得好,像他当时说的那样有女朋友了,我当然懒得理。可知道他过得不好,心中的惋惜不是不带着疼的。不可否认,他在我生命中的意义,到底是不可磨灭的。

时间给每个人际遇,无论是机缘还是苦难。遭遇瓶颈,怎样挣脱出来,是一个漫长、艰难又孤独的过程。全靠自己,别的任何人都无能为力。但扛不下去的时候,还是需要鼓励,还是需要陪伴,还是需要一些微小又耀眼的火花刺激。

希望,他能遇见那个可以给他温暖和陪伴的人,一起制造出那些微小又耀眼的火花,然后走出低谷吧。

如若遇不见,那就希望他有慧根,一株草、一缕阳光、一只飞鸟、一些人影,也是支撑。

想想他当时骗我说有女朋友,大概就是刚输了官司的时候。既然他不愿让我知道他处在没办法炫耀的困境之中,那我也不应该去戳破他的谎言再去打碎他的自尊。

他有他的局限,我也有我的。

我确实不需要做任何事了,我想。我在心里,把他交给了上帝。

傍晚给袁毅打电话,这家伙刚踢完球。上周末没去训练,这次还能进个球,他喜不自胜,得意地请队友吃饭。

“别喝太多酒。”

“男人吃饭怎么可能不喝酒。女人家别管老爷们儿的事儿。”

“你说什么?”

“好了好了,我知道了。”

电话被烦躁地挂断。一分钟内就收到一条短信:“他们不相信我有女朋友了,所以就演得用力了点儿……小猪别生气,要杀要剐见面再说。”

“你才是猪。”气死我了。

可一个人吃饭的时候,还是莫名微笑,看来,是时候准备一块搓衣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