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是药,药在时间里
人的本能是追逐从他身边飞走的东西,
却逃避追逐他的东西。
——伏尔泰
大二的下学期是在不知不觉中度过的。
晓春的恋爱也如火如荼地进入了痛苦的磨合期。她三天两头打电话诉说周志清的性格多么严肃执拗不合她意。我把劝慰的话说出了一百八十朵花,可后来才发现,晓春的纠结与释怀也是一百八十朵花。昙花,绽放与收敛都在瞬间。周而复始。
渐渐地,再接到她吐槽的电话,我都懒得安慰她了。心平气和地听完她的啰唆,然后面无表情地问她:“那你分手吗?”
“不分。”
“哦。”我挂断了电话。
“一切不以分手为目的的吵架都是秀恩爱。”很多年后这句流行语,真的很适合当时的语境。
只是吵架而已,吵架会加深感情呢。我的那一份连吵架都没有就无疾而终的恋情,到底还是让我很羡慕晓春。
我生日那天下了暴雨,晓春要从h大那边赶过来陪我,被我拒绝了。给我妈妈打了电话,早餐吃了煮鸡蛋,中午吃了长寿面,想着雨停了晚一点再去学校外面买个小蛋糕,该有的仪式就都有了。感觉挺好的。
是在蛋糕店里,遇见的陈尽欢。很久没见了,我再看到他,虽然没有了让人火烧火燎的愤恨,可到底还是做不到坦然面对。
于是,我悄悄地躲在了旁边的店。
他提了很多东西,蛋糕、鲜花还有一个装着什么的手提袋,从蛋糕店里出来,去了学校。
不一会儿,手机响起来,我没接。
又收到他的短信,说在我的宿舍楼下等我,问我在哪儿。我关掉了手机。
一个人在外面晃荡到宿舍快要熄灯的时候,我才回去。看到他还站在那里,干脆转身想去网吧凑合一夜。走了几步,觉得好笑。我在躲什么呢?于是又回去。
“嗨。”我先打了招呼。
“我还以为你今晚不回来了呢。”他的声音里带着苦笑,算起来,应该等了三四个小时了。三月江城的雨后,还是挺冷的,到处穿梭着入骨的寒气。
“不回来我去哪儿呢?”我笑笑。
他把蛋糕、鲜花和手提袋一股脑地递过来:“生日快乐。”
“谢谢。”我接了过来。
“你现在好吗?”
“挺好的。”我说。
“好好照顾自己啊。我明天一早就走了。”
“会的。”
“你缺什么东西吗?有没有什么特别想要的?”他又问,“我现在有点钱了。”
“什么都不缺。想要的东西,我自己会买。”
“希望你想要的,整个宇宙都会助你实现。”他沉默了一下,有些讪讪地说。
“《牧羊少年奇幻之旅》。”这本书我看过多遍。
“对,我在一个同学那儿看到的,记忆深刻。”
“袁毅吗?”再提起这个名字,心口依然会痛,但是好多了。
“是的。”他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
“那书后来他送给我了。”
“嗯。”他点点头,大概不想让这个话题继续下去了,“快上去吧,马上锁门了。”
“陈尽欢,那晚我们什么都没有发生是吗?”我盯住他的眼睛,他在躲闪。
“就是那晚,我爱上你的。”他犹豫了下,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地说。
“为什么是我呢?”我又问了。
他再次以沉默作答。
上楼,回宿舍,把蛋糕和宿舍的姐妹们分享,鲜花插进一个不用的水杯里。借着微弱的楼道灯,看他手提袋里的东西,是那套去年送过我的美体内衣。
三天后的计算机课上,在学校的机房里,我悄悄上了qq,好久没上了感觉都要长草了。
嘀嘀嘀,小企鹅的愉快的提示音响起,袁毅那个大胡子圣诞老人头像亮起来,点开,就一句:“生日快乐。”
望着那简单的四个字,我发了半晌呆。
消息,我没回。
五一的时候,晓春终于不厮守着周志清了,我们一起去了趟贵州。在黄果树大瀑布下,我坐了很久。
晓春买了两个花环,我们戴着,手拉手地走在山林间。
“美吧。”晓春说,“这美目不暇接,不要伤春悲秋。”
我笑笑。和袁毅分手后,她从不提他的名字,我对这理解,很感激。
晓春胖了一点。同居的日子让她吃嘛嘛香,好几条牛仔裤穿不上,都送给了我。以至于那个春天,我都没机会买裙子。
回到学校后的一个周末,我陪硕硕去逛街,结果手机被偷了。报警,又去派出所做笔录,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很晚了。
马艳琳火急火燎地跟我说:“许佳慧,五分钟前我收到了你的短信,说你出车祸了,在医院救治,要我打钱到一个陌生人的账号上。可吓死我了,我给你打电话却是拒接。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是不是骗子啊?你赶紧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吧,他们说不定也收到了。”
我吓了一跳,没想到手机丢了还会遇到这样的事。于是连忙打回家,还好爸妈还没有看到短信,我让他们帮我和亲戚们都说一下,千万不要受骗。
然后宿舍的电话响起来,是晓春,说她也收到了短信,小黑和朱绾绾也打给她问了。解释了一通,让她也帮我给同学都捎个信儿,别上当了。
之后我就坐在那儿想我的手机里还有谁的号码。其实不多,也就二三十个。对,还有袁毅。想到他的那一刻,我站了起来,心里像有只猫在抓。他的号码,我烂熟于心,几乎是手抖着给他拨了过去,听到的却是空号的提示。
说不清那一刻我的感觉,像是舒了一口气,又像是巨石重新压下。
那个晚上,我没睡好,想着袁毅。对啊,他要毕业了。如果不读研去别的城市工作,换号码也是正常的。他换号码,也不一定要告诉我啊,我们又没有再联系的必要了。他去哪里了呢?他会来江城吗?
就这么辗转反侧着。早上五点钟,搬离了宿舍的葛芸就过来敲门了,然后把她的手机扔给了我。电话里,我听见陈尽欢的声音:“是我,昨天收到那个短信,吓到我了。你们宿舍电话打不通,我就打给葛芸了。她说昨晚上看见你回宿舍,我还不相信。总之,你没事就好。”
“嗯,我没事。你没上当吧?”
“没有。收到短信的时候银行已经关门了。”
“那就好。”这个偷手机的骗子,看来也是个笨蛋,行骗也不注意时间。
跟葛芸道了谢,她气恼地说:“多大点事儿啊,这么折腾别人。”
好像是昨天硕硕和新交的男朋友生气,把电话线拔了。我连忙说对不起,她却不再理我,摔门走了。
中午下课后,我在教学楼下看到了陈尽欢。因为一条骗子的短信,他火急火燎地跑了一趟关门的银行,又去了火车站,坐了一夜的火车,不断地骚扰葛芸,然后,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也许是很疲惫吧,他坐在台阶上,头靠住栏杆,闭着眼睛。那么爱漂亮的人,衬衣皱成了一团,头发也乱七八糟。
我的心,软了软。
他喜欢我,他错了吗?不,没有错,只是方式不对。而这种方式,换别的人去承受,也许是另一种结果。每一种结果的达成,绝不是一方力量可以促成的。他对我的伤害不可逆,其实也有我的助力。
大概就是那个瞬间,我原谅他了。也原谅了我自己。原谅那些愚蠢的自我焦虑,原谅那些冲动的自我惩罚。
又一个暑假来了。那个暑假过得百无聊赖。偶尔出门,也很少能遇见老同学了。大家都开始忙了吧?晓春都没有回来,要陪周志清打工。
大三开学,上课,一切照旧。全国大学英语四六级都已经考过。我准备再考点别的证,还辅修了心理学。周末依然会去老鱼的网吧看看电影,然后写点影评。还买了一把二手古典木吉他,弹得指尖磨出了血泡,终于学会了那首袁毅曾经在电话里弹给我的《爱情之爱情》。
我的生活单调,按部就班,时间越多,我似乎就越能找到事儿做。
陈尽欢也回到了江城,他设计的内衣已经面向市场,在各大商场的专柜都占据了一席之地。我为他高兴。
时间真是最好的魔法师。他的状态和一年前判若两人。工作上的努力让他有了成就感,成就感让他自信了,自信让他从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