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退学后干什么,那也是他自己的事情。一个人总要学会对自己负责,不是吗?那些不能回头的路,总要咬牙走下去不是吗?
如果单单因为我的一句话而选择冒险,不是太不成熟了吗?
后来才知道,他参加了一个内衣设计大赛,得了个小奖,签了一家公司。老板很看好他,要送他出去培训半年。机会不错,所以他干脆退学了。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在我的世界里销声匿迹了。
12月初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你是陈尽欢的朋友吗?”
“呃……不是……”
“不是?那他为什么要给我这个电话号码?”大概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嘟嘟囔囔地说着要琢磨着才能理解的江城话。他是陈尽欢的房东,坚持要我帮忙去签续租的合同。
想张口拒绝,但又想探个究竟,那荒唐的一夜到底发生过什么?回到故地的话,是否能唤起一些回忆?
我拉着马艳琳一起去的。大脑里根本没有印象,所以找路找了很久。
房门开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里面等我们:“我是讲规矩的人,一般人收了房租就不管不问什么合同了。我可不是这种人。我也要出国一段时间,万一有什么事儿呢,所以还是要有个合同。你是许佳慧?你在这儿签个字就行……签个字而已,房租他已经交过了……钥匙他有,这串放房间里,或者留给你都行。你看这屋里的东西也都交给你了啊,你这个同学可以作证,这个同学,你也来签个名吧,万一半年后他回来找不到什么了可不关我什么事儿了。”
马艳琳连连摆手,表示不干。
房东走后,我打量着这个老式的旧房子,客厅有一个落地窗,雪白纱帘随风飘起。一个大大的案几摆在房间的正中,一架缝纫机摆在另一边。一个真人大小的模特身上裹满了布,一个衣架上挂了几件男女式的美体内衣。一个纸箱里扔着一些废旧的布料。
手指摩挲着那些内衣柔软的质感,我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他做这活儿应该许久了,想起了那次在图书馆,他问女孩子乳房形状的情形。
马艳琳也惊叹:“这个人,整天要么一副玩世不恭花花公子的派头,要么咆哮教主的派头,他竟然会操作缝纫机?还做得挺不错的呢。”
是这里吗?记忆没有情节的支持,可我又认得那张沙发,又认得这暗红的大门,又认得洗手间的蓝白格地砖。
那一夜发生的一切其实依然似是而非,当时在震惊重压下所以为的清晰,也慢慢变得越来越不清晰。
为了验证,我还拉着马艳琳一起躺在了那张床上。
我和他确实有过一个止渴的吻。可之后的事,我其实并不确定。我穿着衣服,而他给我的直觉是不会那么恶劣。葛芸也来过这里,他睡的是沙发。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我主动。
可是第二天起床后我并没有感觉到身体的特别不适,对比网络上查找的“初夜”第二天状态,根本对不上。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我天赋异禀。
躺在那里左思右想的时候,马艳琳竟然睡着了,睡梦中两脚踢过来,给我疼得一个激灵。然而,我就在龇牙咧嘴中豁然开朗了。
有又如何,没有又如何呢。
已经在“有”的状态下给过自己和对方最重的惩罚了。
若是“没有”,简直像坐了一辈子的冤狱,刑期只剩一天的时候被平反,而只感觉更苦了。
我和袁毅,无论是我宿醉无意识的第一个错,懵懂不坦诚的第二个错,冲动自弃的第三个错,悔恨沉沦的第四个错,还是到此刻思念依然纠缠的第五个错……其实,都无所谓了,也不必要再去纠结了。
他,他已经遇见更好的了,不是吗?
就在那天,我接到了陈尽欢的电话:“蛋蛋,谢谢你帮我签了合同。需要的话,那房子你可以随便用。我现在在北京,你……你要我找袁毅解释一下吗?”
“不用。”我挂断了电话。
大二的上学期就这样过去了。寒假回家,是和晓春、周志清一起回去的。路上看他们花式虐狗,暂且不表,回到家后,自然又被爸妈一顿好好打量。
“感觉又长高了。”我爸说,“不过好像胖了点儿,气色也不错。”
我妈说:“冬天养膘儿。”又拿出粉色白色的衣服给我,“感觉打扮我女儿的机会少了呢。”
在家的感觉真好啊。这次的“蜜月期”比较长,也许是我看上去懂事听话了许多吧。大早上起来去买早餐回来,把我妈吓了一跳,因为我平日里总是睡到实在睡不着了为止。
每天就窝在家里,看书,打扫卫生,收拾房间。偶尔上上网,和朱绾绾、晓春约着一起和几个老同学见了面。
朱绾绾对我和袁毅分手的事儿扼腕痛惜:“你放手的时候跟我打个招呼嘛,我好接手啊。”
我又给气笑了。
老同学里,恋爱的人多了。偶尔陪爸妈出门逛街,总能遇到一两对害羞地走在一起的老同学。有一次,在商场里还遇见了周志清和晓春。我妈看着晓春依偎在周志清旁边小鸟依人的样子,眼睛都直了。
还有一次,我去看奶奶,在一家蛋糕店买奶奶爱吃的桃酥。因为现做要等,所以百无聊赖地看着窗外,然后我看到了窗外经过的杨婷和袁毅,他们并肩走着。杨婷脸上隐约是害羞甜蜜的笑容,袁毅表情淡淡地低头回她几句。
还是没有忍住跑出门去,就那么看着他们走完了整条街区,直到听到店主喊我:“桃酥好了!”
小城这么小,总是会遇见。
我坐在蛋糕店里又吃完了一客没什么滋味的提拉米苏,才磨磨蹭蹭地出了门。
我提着桃酥,准备去马路的对面坐小巴车。
就那么走着,看着脚下的路。想起很多事儿,内心淡淡的。还记得我刚上高中的时候,我和表妹手牵手走在路上,我强迫她和我一起看脚下的路,然后告诉她说:“我们走的不是路,是时间。”
“姐姐,你神经病吧。”还记得表妹表情夸张地对我说。
我们走的不是路,是时间。路走过了,可以返回,但时间怎么可以?所以,那句话是错的。应该是,我们走过的时间,是一条无法回头的路。
我沉浸在自己的思考中,倒也觉得有趣。也许真的如我表妹所说,我越来越像个神经病了。
竟然一个人呵呵地笑起来。
是在街角等红灯的时候,我低头研究地上的斑马线。斑马线有多少条呢,我还没数过,一会儿走过去的时候,要数一数。其实活着总不会无聊的,有那么多有趣的事情要做。
绿灯亮了,我跟人群一起过斑马线:一、二、三……我走着数着。
数到第二十七下,一个手臂拽住了我,一辆闯红灯的机动三轮车从我面前呼啸而过。
我扭头,看到梦幻中与他一起走过百年的脸,听到他曾经无数次敲打在我的心房,而此刻淡漠得几乎没有任何感情色彩的声音:“好好走路,别给人添堵。”
然后他放开我的手臂,朝我相反的方向过了马路,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去的身影,久久不能动。
那是分手后我第一次见到袁毅,他留给了我一句告诫、一个背影、一条乱糟糟的马路和一个瑰丽的傍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