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夏夜之梦
一切都是同时发生的。
是平行的,不是先后的。
是隐喻,是症候,也是征兆。
——托马斯·品钦
异地恋。
很多年后,我看过一个关于异地恋的访谈。
你明明知道对方的wi-fi密码,却不在范围之内。
从来不敢吵架,因为每一次吵架都有可能分手。
每次见他,都觉得陌生,就像相亲。
因为缺少安全感,所以总要给对方一种“我认定你了”的感觉。
信任对方,是最大的原则。
因为看不到对方的眼睛,没有肢体的安慰,触不到对方的日常琐碎,所以语言是最重要的表达,它可以让爱情升温,也可以摧毁爱情。
我从不怀疑袁毅,因为他给了我一种认定我了的安全感。
但我却没有把这相似的安全感回赠给他。
在我们的二人关系中,他是追逐者,我是接受者。他是付出者,我是承接者。
爱是什么呢?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爱必须表达。一句温柔的话,一个理解的眼神,一个吻,一个拥抱,一次热烈的床事。了解彼此的喜恶和短板,并且保护。
信任。
那一个电话之后,我和袁毅之间,某些东西许久都回不来。我从未想过爱情会如此脆弱,误会让我们欲言又止,不能有效的沟通让我们的芥蒂加深。
也许,在一起每日相对的情侣,争吵后,会因为理解而更相爱,但这种感觉并没有出现在我和袁毅之间。因为我们连争吵也没有过。
我只是深刻地感觉到他的失望,对我,对我们,对我们的未来。
是我不好,不够信任他。所以在某些地方无法做到坦白。
是我不好,不够信任自己。所以当他不主动联系我的时候,我甚至不敢再打一个电话。
等待的那一段时间里,我整个人像是分裂的。我躺在床上,可以清晰地看到脑海里有两个小人。他们对话,评判,解答我的疑问,又重新变成新问题。
之后再打电话,虽然依然频繁,但说话却是小心翼翼的。不会再有我小声告诉他:“我刚刚放了个屁,抓了一点在话筒里你闻见没?”
我们说了很长一段时间的:你吃饭了吗?累不累。注意休息。早点睡。像一对疲惫了的老夫老妻。
我没有再做任何兼职了。我每天泡在图书馆,备考四级。有一个每天也泡在图书馆的男生,帮我占座位,帮我接水,写很热烈的字条递过来。我看完,把字条折一折,从他的座位旁边离开,换到了别处。
四级考完,开始期末考试。之后,大学的第一个暑假到来了。袁毅兑现了他的承诺,来接我一起回去。
看到他的那一刻,我像一只饥肠辘辘的鸟,终于看到了草籽,朝他飞奔过去。
在他等待我的考场教学楼楼下,我抱着他,像是抱着我赖以生存的能量。我的头在他怀里钻啊钻,终于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气味,听到他久违的心跳。我不管不顾地抱着他,完全不理会旁边经过的老阿姨骂:“有伤风化。”
他来了。此刻在我身边。不是幻影。有血有肉。点头、微笑、蹙眉、惊讶,都可以触摸得到。也许,一切与破碎有关的假象都会消失后退,而我们会好好的,好好的,一直下去。
对于一起吃饭时,宿舍里少了葛芸,袁毅没问。他不问,也没人提起。大家嘻嘻哈哈地喝酒吃肉,然后告别,各自回家拥抱有空调的日子。
火车上,袁毅拿出做好的旅行攻略手册给我看。为期半个月的火车旅行,让我无限期待路上的风景。但是怎么跟爸妈说,我还没想到理由。
晓春弱弱地问:“能不能带我啊,这样的话,咱妈也许会同意。”
袁毅看了她一眼说:“可以啊,但如果你跟丢了,我可不负责找。我只照顾这一个。”
他的手绕啊绕地把我的五指箍紧,越紧,我的心就靠他更近一些。
晓春说:“我跟踪能力很强的,完全不需要你照顾。如果你们再吵架,我也可以说和说和啊。”
隔阂的事儿,我和袁毅从未再提起。但晓春说出来,我就有些不好意思了。
袁毅扭头看我:“许佳慧,我们什么时候吵过架?”
“没有啊。”我说,给晓春使眼色,不让她说话。
晓春笑嘻嘻地说:“好,没吵过,你们是模范情侣。”
一路上吃吃喝喝,打打牌,讨论讨论旅行会遇见的风景。时间倏忽而过。最后商定小黑、晓春都加入我们的旅行队伍。确定出行时间在一周后,各自陪家人先度过“蜜月期”。
到家后,爸妈都说我似乎又长高了一点儿,并且瘦了。
我爸问我是不是学习压力大。我妈说“她怎么可能有什么学习压力。人家杨婷有奖学金,许佳慧你有吗?”
我,应该是没有的吧。
“妈,你遇见杨婷了?”
“没有,遇见她妈妈了。”
“哦。彭兰阿姨还说杨婷什么了?”我心里别别扭扭的,一个学期,我和杨婷都没有联系。
“说杨婷多优秀,问你的情况,我都不好意思说你哪里比得上人家。”我妈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
家长之间比孩子,真是万年不变的话题。
之后的几天,白天会去奶奶、外婆那儿和几个亲戚家晃晃,感受的是如沐春风的各种热情。晚上偶尔会和袁毅约着见面。我们对于那场误会,一直绝口不提。
他开着车,带着我在小城吹吹风,喊小黑和晓春出来一起吃烧烤,讨论旅行的路线。触手可及的美好正在热烈的暑气中发酵。
小黑说起重读一年大二的各种糗事,当然被我们不遗余力地嘲笑。
他那样喜欢晓春,眼睛随着她的身影转动,却只是靠大大咧咧的嬉笑和逗乐来掩饰。
爱情这样没道理,你喜欢我,我喜欢他,他喜欢她,她喜欢别的人。像是一张网,错综复杂,每个人都站在网内。有人站正中,无可奈何越陷越深。有人站边上,似乎有路可逃,却贪恋不想出去。
好喜欢袁毅,就连喝多了抱着一棵树吐也吐得那么帅。
我拍着他的背,用纸巾帮他擦嘴。他抱着我,八爪鱼一样,死死地扒着:“许佳慧,去我家吧。”
“太晚了,明天白天我去。”
“拼图我带回来了,我们一起拼好不好?”
小骗子,我笑,醉翁之意岂在拼图?
最后,还是哄着让小黑陪他回了家。我当然不是什么禁欲主义者,对床笫之事内心也有过期待,只是一直没做好准备,与期待相比,更多的还是有点害怕。更何况,我们以后有那么长的时间可以厮守。
第二天,我在妈妈的指挥下,去医院看望做了结石手术的舅舅。
舅舅比我妈小十二岁,还记得我小时候,他特别帅,留着长头发,扎个辫子,戴着墨镜,骑着大摩托,载着姑娘在小城呼啸而过,是个风一样的男子……
可现在,我们慢慢长大,舅舅已经从当年的“鲜肉”,变成了如今的“腊肉”,再也没有了曾经的意气风发。
当年舅舅带回家过的女朋友太多,谁也没想到他最后娶的却是不出挑的舅妈。舅妈是个小个子肉乎乎的姑娘,眉眼弯弯的,什么时候看她,都带着笑意。
趁着病房里没人,我悄悄地问了舅舅这个问题。他说:“你舅妈啊,说话好听啊。什么时候都温温柔柔的,也不急,也不躁。我火气盛,可到她面前,什么火都能灭下。”
还真的有人因为说话而喜欢上别人啊?我想起那次袁毅对我的告白,心里甜甜蜜蜜。
去帮舅舅打热水的时候,看到走廊里有一个熟悉的影子。陈尽欢正慌慌张张地跑过。
他不是留在学校做兼职吗?怎么会回来?
打完热水回病房,舅妈来了。聊了会儿,我便从医院出来了。在大门口的atm机前,又看见了陈尽欢,他正在取钱。我大步流星,想瞬间从他身边经过,谁知他突然转身就看见了我。
他脸上尽是烦躁,开门见山地问:“许佳慧,你有钱吗?借给我。”
看他的样子像是摊上事儿了,不是把“约会对象”搞怀孕了吧?我暗自忖度。
我就几千块钱,还想着出去玩呢。虽然那钱大多是因为他才赚到的。
几秒钟内,我的内心无限复杂地做了推算和权衡。终于还是没忍心一口拒绝。
“出什么事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