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从远到近的两个身影慢慢清晰,是小黑和袁毅。

小黑笑容可掬地打招呼,袁毅没有说话。

“你们来学校干什么?”杨婷的眼睛在顷刻间亮了。

“班主任让我们来研究志愿表。”

“估分了吗?”

“嗯,差不多。”

“准备报哪所学校呢?”

“我要浪迹天涯,越远越好。”小黑笑嘻嘻地说。

“袁毅呢?”杨婷盯住袁毅。

“我只上a大。”袁毅说,低下了头。他没有看我一眼。

“你们聊。”我转身离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我爸的身体在锻炼了半年后,已经恢复得差不多,准备开始复工上班。

而我,也开始享受美好的暑假生活。

第一天当然是看小说熬到半夜,然后睡到日上三竿,我妈在我房间里进进出出了二十趟,我才爬起来。

第二天,早晨从中午开始。看闲书看电视吃零食。晓春打电话约我逛街,立刻跳出门去。

小商品市场什么的,是我的最爱。还好土豪吴晓春是个淳朴的少女,一点都不嫌弃十五块钱一副的耳环。但遗憾的是,耳环虽美,却无用武之地,没耳洞的人买耳环干吗?

“去打耳洞。”她拽住我。

“很疼吧。”

“这么漂亮的耳环戴不上,心才会疼。”

我挑了一副埃菲尔铁塔的银针耳钉,被一位打耳洞高手在瞬间摁在了耳朵上。似乎只有一秒钟的疼痛,耳钉已经在耳垂上闪耀了。

除了有点红肿,看起来,确实多了一点……女人味。

晓春选的是高跟鞋耳钉,原本就明眸善睐,耳朵上的那一抹亮灿灿,真是锦上添花。

美滋滋地站在镜子前照了一会儿,晓春又来劲了:“我们去烫头发吧。”

“烫什么头发啊,回家要被我妈抽死了。”

“走啊,看看什么样儿,等开学了再拉直呗。”

“算了吧。”

“我请你啊!”

“这样啊,那好吧。”我立刻被诱惑了。

在一家美发店,我和晓春一致选择了做莉香头。理发师大哥不太明白什么是莉香头,我们连说带比画地交流了好久。

“我明白了。”大哥说,“做出来包你们满意。”

于是我放心地任凭他在我头上作业了两个多小时,等待着脱胎换骨成“民间版莉香”,惊艳死自己。

但感觉越来越不对劲,我似乎正在变身学校小卖铺的方便面头阿姨。一切尘埃落定后,别说惊艳了,惊吓在那一刻也不能完全表达我的心情。

“什么啊这是,你赔我头发。”我哭了出来。

但坐我后面的吴晓春做好了头发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又笑了。因为我们俩基本一样,是两个已经约好要去跳广场舞的大妈。

只好一起哭笑了才从理发店出来。

为了缓和大妈头的冲击,我们又再一次奔赴小商品市场,买了发卡、发箍,好歹恢复了点青春美少女的气息。

“不如,我们再去买衣服吧。”吴晓春简直成购物狂了,“买热裤和高跟鞋。”

还好她的手机恰巧响了,被生拉硬拽的我连忙逃到一边。街边有一面被一家服装店“请”出来的破镜子,我对着镜子一边欣赏自己的新造型,一边等晓春接完电话。然后,我看到了袁毅。

镜子里,他正从马路对面走过。白衬衫,牛仔裤,挺拔,匆匆。我看不到他的表情,也不知道他的目的地。当然他没有看到我。虽然隔着一条街道,但那种擦肩而过的无力感突袭而来。

这种无法解释的怅惘在后来终于被找到了答案。

我想看到他。从踏出家门的那一刻,我便对也许会遇到他有了期待。我踏出每一步,穿过每一条路,绽放每一次笑容,我的心都在浅浅地敲着“会遇上他吗”的木鱼。

不敢承认,不想承认,羞于承认的我的十六岁,我压抑了我的行为,却没能建设好我的心。我就这样无法控制地喜欢上了一个人,还坚持以为我不喜欢他。

打完电话过来继续拽我的晓春,没有发现我与两分钟前有任何的不同。我们斗嘴打闹,继续逛街,我陪着她买了热裤和高跟鞋,甚至自己也买了一套。我们和店员讨价还价,机智卖萌。我们穿着新买的衣服走在熙熙攘攘的街道上,带点忸怩、踉跄,嘻嘻哈哈互相埋汰对方。我们接受路边男孩派送的花,并被比喻成花。我们经过书店、咖啡馆、小餐馆、宠物店。我们逗了一只高大的阿拉斯加犬,各自吃了一大碗冰沙。我们聊了杨婷,聊了周志清,聊了我的爸爸,晓春的妈妈。我们各自做出疲惫的样子把头枕在手臂上。我们望着对方傻笑啊傻笑啊……

做这一切的,是我的躯壳。我的灵魂似乎并不在我的身体里面,我,飞了好远。

晓春兴致太高,嘴上虽然嘟囔着脚后跟磨了血泡,却依然不想回家。我用她的手机打电话给了家里,我们一起去吃牛排。

第一次使用刀叉手忙脚乱,埋头全力对付一块肉的事儿还是第一次发生。晓春一边不遗余力地嘲笑我,一边不停地发着短信。等我再抬头时,就看见袁毅,白衬衫,牛仔裤,挺拔,匆匆地向我们走来。

我连忙低头,心里像是有一万匹马跑过,耳根已经发烫,蔓延到全身,闭上眼睛似乎能听到血液正在百倍地加速流淌。而内心无数齿儿的齿轮开始无缝咬合,转动起来,咔咔咔。

我要死了。我想。

比物理考18分还不能呼吸。

而他,拉开我身边的座椅,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