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风十里,不如你
赢得一颗没有谈过恋爱的心,
这就等于进入一个没有设防的城市。
——小仲马
语文老师姓张,年轻,有才华,小个子。每一节语文课之前,他都会先讲一首古诗词。他讲着诗的意境,作者的生平,激昂且眉飞色舞。他是真正的文人,我再没有见过任何人把古诗词讲得和他一样动人。
每当上作文课,他都会声情并茂地给我们读一些名家的短篇。还记得有一次作文课上,他读的是路遥的《早晨从中午开始》。
“我不能这样生活了。我必须从自己编织的罗网中解脱出来。
“人是有惰性属性的动物,一旦过多地沉湎于温柔之乡,就会削弱重新投入风暴的勇气和力量。
“你感到人是这样渺小,又感到人的不可思议的巨大。你可能在这里迷路,但你也会廓清许多人生的迷津。”
……
这就是我现在的感觉啊,我听得无法控制自己而大哭起来。
没有人劝得了我。两节作文课,我根本一刻也没法停止哭泣。
我似乎从来都没有这么伤心过,也没有这么释放过。
后来我想,也许我就是该哭这么一场了。生命欠我一场大哭,便给了我这样一个机会,让我滑稽地演绎了内心的脆弱和纠结。
只是,无人理解我哭什么,连我自己也不明白。
特别感谢周志清没有一再地问我怎么了。张老师也没有打断我的哭泣让我滚出去。还有吴晓春,那若有若无的轻拍安抚。
下课后,晓春问我:“你这一哭,惊天地泣鬼神的,要不要听听我的感想?”
“不听。”我才不要任何人的感想。
“那你要不要吃个辣辣的牛肉面,加一瓶可乐?”
“这个可以有。”
“流了这么多眼泪,要补充体力和水分。并且你鼻子塞了吧,喝点可乐打个嗝,我包你舒服。”晓春拽着我就走。
“嘿嘿。”我笑起来。
之后的很长时间,我似乎在心里筑起了一堵墙。为了不胡思乱想,我在学习之余,开始翻阅经典,零花钱都用在了买书上面。
半个月后的一个周日下午,我在学校门口的小书店,看上了一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爱不释手。一摸口袋,却没带钱。因为只剩最后一本,我就跟老板说一定要给我留着,我立刻回去取钱。
风风火火地跑回家,又马不停蹄地跑回书店,书还是被买走了。
“为什么?”我气得要揪住老板的衣领。
“人家一下买了十几本,并且不要打折。你每次都是五毛钱五毛钱地跟我砍价。”老板一点都不觉得抱歉。
但几天后去上晚自习的时候,我的课桌上,却赫然放着那本《牧羊少年奇幻之旅》。
我问周志清是谁送来的,他说他也是刚到不知情。
我翻开扉页,想找到一些诸如“赠送语录”之类的话,却没能找到只言片语。只有书里的一句话,被蓝色钢笔画上了横线:
“希望你想要的,整个宇宙都会助你实现。”
直觉告诉我是袁毅。
但理智又推翻,不是他。
高三的学习有多紧张,从学校的态度上可以看出来。半个月一小考,一个月一大考。每次都出榜,所有人的名字都可以在榜上找到。七百多个高三生,加上两百多个复读生,近一千人的成绩单,都用毛笔在红纸上写好,贴在学校最醒目的地方。
不可自控地,我总会在榜上找袁毅的名字。他成绩很好,每次都在前十之内。这表明,他考上a大的可能性很大。
那天之后,他再也没有在球场上出现过。
天气越来越热,高三学子们迎来了高考。七月的那三天,天热得像个蒸笼。
我们为师哥师姐们腾出教室,放了三天假。我窝在家里复习功课。已经有蝉鸣了,知了知了地叫着。
所谓的决定命运的那三天,真的会决定一个人一生的命运走向吗?
袁毅能考得很好吧。然后终于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了。
“一定要考好。”我默默地为他祈祷。看书的时候,躺床上的时候,站在窗前望向学校的时候,吃冰西瓜的时候。
站在我家的后窗边远眺,可以看到七中正对面的那条街。街上车水马龙,站着很多父母。他们端着水和吃食,殷切地祝福和等待着他们的孩子。
像是一场战争。有胜者,有败者,有投机者,也有逃兵。
但当战争结束的号角吹起,所有人都会长嘘一口气,有那么点轻松吧。
袁毅他们高考结束后,我们继续回到校园,迎接期末考试,然后放假。
放假前的校园是喧嚣的。学校的广播里播放着吴奇隆的《祝你一路顺风》。
书包装不下所有的习题集,剩余的都抱在怀里。抱着它们走出校园,被谁不小心碰落一本也会迅速捡起来。日后我曾想,那些习题集,是生活赐予我们最早的历练,一场又一场地下来,便慢慢地积累了活着的底气。
收拾干净课桌,晓春在后排嚷嚷:“许佳慧,过两天我就去找你玩。唉唉,周志清,我可以找你玩吗?”
“不能,”周志清面无表情,“我很忙。”
晓春失落得没再作声,坐上她妈妈来接她的奥迪时,也没有一丝笑容。
我和杨婷在校门口站了一会儿,聊着天。似乎暑假也没能让她放松,对她来说,也许接下来的时光和眼前的时光都是一成不变的。无论寒暑,就是学习学习再学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