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beyond的歌吗?”
“……还行。”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实在不想再冠上冷场王之名。我只好没话找话地问他:“你们班那个袁毅为什么叫袁包子啊?”
“袁包子?是这样的,那时我们高一刚入学,就像你们现在这么青葱可爱。”他笑嘻嘻地顿了顿,“有一天早自习后大家一起去吃早餐。坐在饭馆儿里,有人问他,你叫什么啊。他说,我叫包子。人家其实就是问他名字叫什么,然后他以为是要点东西吃。之后我们就都喊他袁包子了。哈哈,其实就是个小误会,没别的意思。”
“啊,是这样。”并不好笑,我默默地又挑了一次面线。
“说曹操曹操到。”小黑朝我身后摆摆手。
我回头一看,自带男主光环的那人正往这边走。我急咽下一口面线汤:“你不是去杨婷家吃饭吗?”
“你怎么知道?唉,别提了,我们正运球玩着,再一抬头你就不见了,换成一阿姨坐在那儿,然后拉着我问东问西。家在哪儿住,我爸妈在哪儿上班,爷爷曾经在哪儿上班,高考准备考哪个学校。还非要拉我去她家吃饭,把我吓得小心脏怦怦乱蹦。”
“你怕什么,彭兰阿姨做的菜可好吃了,是你没口福。”我脱口而出,有点心疼彭兰阿姨的一片苦心。
“你吃过?”他笑问。
“我当然吃过。口齿留香,余韵绕心。”
“那你描述一下咯。我正不想吃晚饭,你来调动一下我的食欲。”他靠在座椅上抱着手臂看我。
我用筷子挑起一些面线,开始介绍:“那日,我们吃的是豆芽炒粉丝。那豆芽隐在入味的粉丝中间,像沉睡的精灵。只有筷子是唤醒它们的神器,等它们醒了,就开始跳舞,一边跳一边喊着‘吃我啊,吃我啊’。等它们被你送进嘴巴里,才发现它们已经达到了控制你的目的。让你吃完一口还想再吃第二口,第三口,第四口,第五口……直到它们全部被消灭掉,你却感觉到了一种空虚,只想着,还有吗?下次什么时候能吃到?”
小黑在旁边鼓掌,袁毅放下手臂问老板:“你们家有豆芽炒粉丝吗?”被告知没有后,他只好也要了一碗面线。
小黑问他约会怎么样,我竖起了耳朵。他说:“什么约会,就是教她踢球咯。其实她也不认真学,说了好多乱七八糟的。我就安慰她啊什么的,可给我累坏了。踢比赛也没那么累。”
我撇撇嘴:“你提的约会邀请,现在却这么说,好意思吗?”
“这叫约会吗?”袁毅毫不客气地伸手拿走我餐盘里的烤肠,一边吃一边问。
“有时间,有地点,有邀约,有等待,有赴约,有过程,当然叫约会。”反正也不是我的烤肠,无所谓。
“啊?是吗?我没想这么多。”
我撇撇嘴。
“你和杨婷认识多久了?”袁毅问我。
“初一认识的。所以暂时了解比你多一点吧。”
“和我比什么,我也许永远不会了解她呢。”
“以后你们谈恋爱,怎么会不了解?”我不忿儿。
“谁说我们要谈恋爱?”袁毅扭头瞪小黑。
小黑摊手:“看我干吗,我也很想知道你们谈不谈恋爱。”
我哑然,觉得自己今天真是话太多了。
“好吧,我跟你解释一下。”袁毅啃完了烤肠看向我说,“你帮她给我送了信,对吧。然后呢,我回信了,对吧。再然后呢,她又给我回信了。我又给她回信了。信里面,她说想让我去她家讲几道理科题目,我觉得不太好,就回复说下午要踢球。然后她又回复说,带我吧。我就说好吧,我教你运球,你多带几个人,比较好玩。然后她就带了你,然后你还不玩……”
“……我没要你解释。”原来他们已经通过很多次信了,我低头想。
“那下次你玩不玩?”难道他的中心思想不是解释,而是我不玩?
“不玩。”我拒绝,“我对球形物和一群人围绕球形物抢夺的运动实在是不感兴趣。”
“你!”他像被噎住,“你会后悔的!”
被晾了很久的小黑,在旁边弱弱地说了一句:“我也不喜欢球形物!”
在接下来的球形物辩论中,小黑发挥了他的口才,很有周星驰在《九品芝麻官》里的风采。从小吃店离开的时候,球形物anti粉险胜一筹。
晚自习上课之前,我趴在桌上对着杨婷的座位翘首以盼。她今天有些姗姗来迟。吴晓春照旧踩着上课铃才进来。周志清一直在做题目,我们谁也没搭理谁。
陈老师来给大家进行期末动员。高一上学期就要结束了,希望大家能在期末时为自己交上一份好成绩。好成绩不在分数,只要对得起自己付出的时间……
教室门推开,有个熟悉的身影探了一下。陈老师走出门去,片刻后,喊我:“许佳慧,出来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我脑海里爆炸,从教室里走到外面的短短十几米路,我一直在内心默念:不会有事,不会有事。
站在教室门口的是我妈,她看起来有些疲惫虚弱的样子:“佳慧,你爸爸中风了,在医院。妈妈晚上要守夜,你下了晚自习一个人回家锁好门。别怕,应该没事儿,你姑姑现在在那儿,我们找了最好的医生……”
我一下蒙了,大脑一片空白。怎么会这样,我的爸爸,他还不到五十岁,怎么会这样?
“我要去看爸爸。”我拽着妈妈的衣角,眼泪已经像断线的珠子一样,忍也忍不住。
“你去了也帮不上什么忙,在学校上自习吧。”
“不,我什么书也看不下去了。”我哭得已经不能控制声音了。教室里有人探头探脑。
我妈没办法,只好让我跟着去。我回教室收拾了东西,跟老师请了假。
医院的病床上,躺着我的爸爸。他还在睡着,嘴角歪了。我竟从来不知道他的鬓角已经长出了白发。多久了,我都没有拉过他的手,此刻摩挲着他右手指肚上的薄茧,我哭得不能自抑。
姑姑无奈地把我拉起来:“你这孩子,哭这么凶,你爸又不是醒不了了。”
“爸爸嘴都歪了。”
“可以正回来的。”
“姑姑不骗我?”
“要不然,你去咨询你姑父?”
姑父是医生,他跟我解释了很久高血压、心脑血管堵塞,病后如何控制之类的。我才算止住眼泪,不再哭了。
不管妈妈怎么劝,甚至是骂我,我也坚持留在了医院守夜。一整晚,我握着我爸的手,心里都是愧疚。
我的爸爸是个好爸爸,可我却不是好女儿。我似乎从来没有为我的父母努力过。我每天都在干什么啊?我竟然,我竟然还在错误的时间里差点喜欢上一个不对的人!
第二天早上,爸爸就醒来了。我记得特别清楚,他用他的歪嘴含糊不清地对我说:“女儿,爸没事儿,别怕。”
说了三遍,我才听明白他说的是什么。
我的眼泪立刻又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