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心不动,则不痛

世界上最伟大的事,是一个人懂得如何做自己的主人。

——蒙田

第三天,我回到学校上课。只觉得,心如古井,儿女情长的任何事儿,再也不能激起任何波澜了。很长一段时间,我体验着内心的负罪感还有恐惧。我会努力读书。我会努力在对的时间里做对的事情。我会成为父母的骄傲。

虽然和晓春依然每天一起吃饭,但吃饭的时候,我也在背着数学公式。好几次晓春都气得揪我的头发:“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讲话?”

再也没有见到杨婷会别扭的感觉,更不关心袁毅与她之间的发展动向了。

有一次她颓丧地跟我说袁毅好久没有回她的信了,我也只是淡淡地回了句:“是吗?”

那段时间,我和周志清说的话最多。不会的题目我都问他,而他似乎也对我耐心了许多。有几次,在校园里碰到袁毅和小黑,我都装作不认识。袁毅拦过我一次,问我爸爸的病怎么样了。我不知道他哪里知晓的这些,只说:“恢复一些了,谢谢你。”

他还想再说什么,我却不想再听,转身走了。他追过来挡住我:“我们家有西藏带回来的活血的药物,你要不要给叔叔试试?”

我抬头,“有用吗?”

“应该是有的吧。”

我等不了第二天他带给我,干脆和他约好下了晚自习一起回他家拿。晚自习铃声一落下,我便朝校外跑去,竟然看到他比我还早,已经跨着自行车在等了。

一路上,我坐在他的自行车后座上。上坡的时候,我下来,他也下来推着车子走。下坡的时候,我紧抓住他的衣角,就那么飞驰了下去。再没有了之前在他面前,心里猫抓一样的焦灼和慌乱,我的内心很平静。现在回忆起那时的那种平静,其实更容易理解。那是一种毫无欲求的平静,不再考虑任何红尘情事,不再纠结任何内心隐秘。但那又是一种内心怀揣更大欲求的平静,天地之间,我只求一件事:我的家人能健康幸福。为此,我可以放弃其他所有的欲求。

我在他家楼下等他,看他飞奔着上去又飞奔着下来。还记得那天清冷的月光,地面上映出枝干萧条的影子。

拿了药,我鼻子酸酸的,朝他挥挥手,打了辆车去医院。他竟然也挤了上来:“我陪你去吧,太晚了。我怕你一个人不安全。”

“嗯。”我点点头,扭头看他,他的表情有些凝重,好像在做一件大事。

“谢谢你。”我说。

“别怕,会好的。”他的声音轻轻的,却是笃定的。

对十五岁的我来说,爸爸住院,真的是我经历过的最大的事了。妈妈总是边哄我边命令我不能在学习上分心,我虽然努力地听话地去做了,压力和恐惧却无法得到纾解。所以,那一声“别怕”的力量,让我终于忍不住毫无顾忌地哭了。

一周后,我爸出院。说话利索了点儿,嘴巴还是有些歪,右腿有后遗症,得继续按摩针灸和锻炼。那个学期也很快告一段落。寒假里,我每天都陪着爸爸,带他下楼去锻炼,陪他去按摩和针灸。令人惊喜的是,我们遇到一个很厉害的老中医,连续的几次治疗之后,我爸的症状,开始减轻。老中医说,多亏袁毅送的活血药,按摩的时候用上,效果非常好。

心里对袁毅十分感激,辗转向晓春找小黑要了袁毅家的电话,我打了过去。

“谢谢你送的药,真的很有效。”我在电话里说。

“有用就好,叔叔好点了吗?”

“嗯嗯,好多了。”我说,“那药应该很贵吧,大概多少钱呢?我……我以后有钱了还你。”

“千万别提钱,你不是也送过我药吗?我们扯平了。”他似乎是轻轻笑了。

“那……新年快乐。”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准备挂电话了。

“那个……”他说,“明天可以见面吗?”

“啊?”我有些吃惊,“明天上午要回奶奶家,下午要陪我爸去按摩。”

“那……开学见。”

“嗯,开学见。”我挂断了电话。

除夕夜,全家一起去奶奶家吃完饭回来,爸爸自己上的楼。晚一点,我们看春节联欢晚会,爸爸给我一个很厚的红包。

“买你自己喜欢的东西吧。”他说话还有点含混,但好多了。

“嗯。”接过红包,我很开心。

“你就惯她,给她那么多钱干什么?”妈妈也恢复了以往的“全家第一领导”的样子,伸出手来跟我要,“妈妈先给你存起来好吗?”我立刻缩起了手。

电视里一片热闹祥和,我的家里也是。一切都好,就像从来没有悲伤和痛哭过。看电视时,家里的拜年电话不断,还有几个是找我的。吴晓春打来祝我新的一年像她一样漂亮。杨婷问我爸爸好些了吗,祝我新春快乐。还有一个是袁毅打来的。

“这几天怎么样?”他问,好像我们已经很熟了。

“挺好的,谢谢你。”

“叔叔呢?”

“也恢复得不错。”

“那,祝你新年快乐。在新的一年里能心想事成。”他停了一下,才说。

“嗯,我祝你金榜题名。”我轻轻笑说。他又停了下来,大概找不到词儿了。

“那我挂了。”等了一等,我先说话了。

“别,给你听个东西,千万别挂电话啊。”他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聊下去的话题,声音雀跃起来。电话的另一端,响起了一阵嘈杂时,接着响起吉他声,一首错了很多地方,并不连贯的古典吉他曲《爱情之爱情》。

“好听吗?”他问。

“你弹的吗?”

“是呀。”他的声音透着得意。

“还好!”确实是还好,中间错了一次,还有几次节奏快了。

“就这评价?”他似乎不满意了。

“嗯。”我笑了。

挂断电话,我继续和父母一起看了会儿晚会。晚一点,爬上床,在鞭炮声中,翻看了《红楼梦》,然后睡去。我真的做得很好。我的心并没有起什么波澜。只是那首《爱情之爱情》,它的旋律一直绕在我的脑海。

一整个寒假,除了必要的亲友拜访,我都在家里看书。

初八那天,杨婷来找我。我没想到一起来的还有袁毅,他还提着礼物。我妈妈和爸爸一起下楼锻炼了,只有我一个人在家。

杨婷说:“我给他打电话,说要来找你,他非要跟来,还买了东西。”

我让了让:“请进吧,太破费了。”我为他们倒了茶。杨婷说她爸爸要两个月后才能回来,家里只有她和妈妈,比较冷清。而袁毅初九就要开学上晚自习了。

“许佳慧,你寒假都怎么过的啊?”袁毅笑盈盈地问我。

“没什么事儿做,就看看书。”我回他。

“看小说啊?”袁毅翻了翻我刚才放在茶几上的《红楼梦》。我点点头。

“佳慧你真幸福,对我妈来说,《中学生阅读》和《青年文摘》是她能接受的课外书极限了。”杨婷接话。

“真的很同情你。”袁毅回她,眼睛里带着笑意。

我看着他们两个带点亲密的样子,觉得有些尴尬,自己也不知道怎么想的,莫名其妙就跑到阳台上打开了窗子。几秒钟后,袁毅打了个大喷嚏。杨婷连忙跑去阳台关掉了窗子,然后关切地问袁毅:“你没事儿吧?”

“对不起。”我抱歉地说,“我刚才觉得有点闷。”

袁毅摆摆手,笑嘻嘻地唱了一句:“为你我受冷风吹,寂寞时候流眼泪。”

“好听,好听。”杨婷拍起了手。

“在家待的时间太久了吧。”袁毅看向我,忽然想到了什么又说,“要不然这样吧,一会儿我们去k歌。有一家新开的ktv,可以多叫几个人一起去放松放松。”杨婷马上说好,她还从来没去过ktv呢。

我摇摇头:“我不去了。你们玩吧。”

杨婷又来求我:“佳慧去吧,我好想去。你不去我妈肯定不让我去。”

几遍下来,我只好同意:“好吧。喊上晓春一起。”

帮杨婷给她家打了个电话,到底还是没敢说出去玩儿,只说在我家吃饭,复习英语。在电话里,彭兰阿姨叮嘱我晚上九点之前送杨婷回家,我答应了。

之后他们打电话约朋友,我回房间拿大衣,想了想,揣上了我爸给我的压岁钱。我们打车过去,杨婷很兴奋,袁毅坐在前排,偶尔回头看我们一眼。我的目光一直锁在窗外。节日的气氛还很浓,车内fm播放着《恭喜恭喜》啊之类的歌。

“许佳慧爱唱什么歌?”袁毅回头问我。

“……我不爱唱歌。”我说。

“佳慧唱歌可好听了。”杨婷那天十分热情,“上次你唱的那首歌叫什么来着?《你的眼神》,特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