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叫了一个名字,声线就忍不住颤抖,听不出是委屈,是伤心,还是愤怒。
“你不能这样。”
“怎样?”
许辉上下唇互碰,连番几次。
他因为白璐的反问大口吸气。
“怎样?”许辉指着白璐,声音提高时,哑了的嗓子更明显了。
“你还问我怎样?你这个时候还跟我装?”
入冬到底有些冷,白璐抬起手臂,抱住自己。
她与许辉对视。
许辉还指着她,他憔悴的脸更为清晰。
“你就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白璐嘴抿成一条线,也在固执地坚守什么。
许辉好像一块下一秒就要破碎的玻璃,点着头,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流。
“好,那你跟我道个歉,我就当没发生过……”
白璐依旧安静。
许辉忽然嘶哑地大吼:“你给我道个歉!你之前不是很会说对不起吗,怎么现在不会了?!怎么该说的时候就不说了!”
白璐的手指无意识地绷紧:“我为什么要道歉,你道过歉吗?”
许辉平静地看着她:“我对你,没有需要道歉的。”他犹自嘴硬着,“其他人我不管,跟我没关系!”
白璐背起包,转身就走。
许辉自然不会放她走,他的力气又回来了。
他们纠缠在门口,许辉按紧门,把她顶在中间。
“我对你好不好,你自己知道!”
白璐试图推开他:“那别人对你好不好,你是不是也知道?”
“我不管!”许辉有点歇斯底里,“你是我找的!我找的!别人我不管,你不能这么对我!我就算对他们再差,你先想的也应该是我!”
白璐知道推不开,索性也不费力了。
她看着他,凝神说:“不是你找的我,是‘我让你’找的我。”
年轻的男男女女,字字计较。
许辉粗粗的呼吸落在她脸颊前,发丝颤动。
她下巴微抬:“让开吧。”声音很低,但没有余地。
“好、好……你不想道歉,那现在先不道歉。”许辉到底退让了,“我们说其他的。”
白璐的呼吸也快了。
“没什么其他的了。”
“有——”
“没了。”
许辉固执地大喊:“我说有!怎么可能没有!”
白璐靠在冰冷的铁门上,仰着头,看着近在咫尺的许辉。
“真的没了,我来就是说这个的。”
许辉咬牙:“不行。”
白璐试图在狭隘的空间里转动身体,又听见了他的哽咽。
距离太近了。
眼泪好像直接摔碎在她的心上。
他又变得软弱了。
“我只想了一个将来……白璐。”
她没法开口。
许辉忽然冷笑一声:“你要替朋友报复我,至少也要看到成效再走。”
白璐看着他:“现在就是了。”
于是冷笑也维持不住了。
沉默再一次蔓延,许辉低着头。
“我爸刚给我打完电话……你至少别在今天。”
白璐:“我今天留下,明天就会再留。”
“那就留啊!”
白璐摇头:“许辉,我不是因为要留下才来的。”说着,又道,“今天不是,当初也不是。”
许辉没有说话,白璐接着道:“但我也没想过会是现在这样。”她看向沙发,那里有一个纸袋。
“那是你送过我的所有东西,单据都在里面,能退的都退了吧。”
她的目光转回的时候,刚好跟他看在一起。
静了很久,许辉松开手。
他似乎是认了。
认了现下这种对他来说并不是很陌生的感觉。
“那我最后问你……”他慢慢站直身体,声音因为刚刚的大吼有些脱力,“你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喜欢我吗?”
“不。”
许辉笑了,揉了揉脖子,他一整晚,第一次笑得如此轻松,如此笃定。
“白璐,你骗——”
“是不告诉你。”
笑容凝住一瞬,而后慢慢化了。
她转身开门,最后回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说一句“别哭了”。
然而心里像有一根线拉着,到底没有说出口。
冷风大雨,霜花初雪。
我全都留在这里。
“……许辉,再见了。”
从楼道里出来后,白璐干站了一会儿,似乎被单元门圈出的画面吸引了。
四四方方,好像一幅图画。
画里有青天枯树,白雪枝桠。
只是几秒钟的工夫,鼻尖就开始湿润了。
今天是阴天,没有阳光,也缺少色泽。可比起那个房间,外面的世界依旧斑斓。
白璐低着头,走进雪中,呼吸着冰冷的空气。
走在路上,头脑空白。
时间才是下午,可她总觉得好像一天都过完了。
马路上的车辆来来往往,鸣笛似乎都比平日急躁,声音尖锐。
一直到迈进校园的一刻,白璐才感觉步伐踏实起来。
天气不好,校园里没什么人,白璐闷着头往宿舍楼走。
下午不想看书了,她想睡觉,倒在床上,闷头大睡。
一想到舒适的床,白璐心里得到莫名的安慰,脚下的步伐也变快了。
她在宿舍楼门口停住脚步。
那里站着一个人。
因为此时的校园比往日孤寂,所以这个人显得格外明显。
白璐停顿一刻,接着往前走。
吴瀚文很难得地没有穿校服,他穿了一身自己的衣服,可背后还是那个硕大的书包。
可能是天气寒冷的原因,他围了一条大大的围巾,蒙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半个鼻梁和银色的镜片。
她并没有在他身边停留,步子迈过去,人就要往楼里走。
“白璐。”吴瀚文叫住她。
白璐站住脚,慢慢回头:“嗯?”
吴瀚文手放在身体两侧,指尖微曲。
“我在等你。”
天冷,说话都有雾气。
吴瀚文看着白璐:“你去找他了?”
“嗯。”白璐看着他,冷笑一声,“你不是也去了?”
吴瀚文顿了一顿,然后背挺直。
“是,我去了,我把你的事说了。”
白璐静静看着不说话。
吴瀚文刚要开口,白璐打断了他:“算了,不重要了。”
她的语气里有种衰败的感觉,吴瀚文几步走过来,拉住她的胳膊。
“白璐。”他的语气稍稍有点急切,“你是不是怪我了?我是真的怕你陷进去,这么关键的时候,你不能跟他耗时间。”
白璐:“放开我。”
吴瀚文的手抓得很紧:“你不了解许辉,他这个人跟我们不一样,他真的会拖死你,他这个人——”
白璐忽然侧身,胳膊抡开,将吴瀚文的手打掉。
她的手刮到吴瀚文的脸,厚厚的围巾落下,吴瀚文马上又给抬起来。
可白璐还是看见了。
“怎么回事?”
“没事儿。”
“你把围巾放下。”
吴瀚文摇头:“真没事,我现在不是跟你说这个。”
“我让你放下。”
“……”
白璐干脆自己上手,拉着围巾一角往下拽。
“哎哎——”围巾到底被白璐扯下去了,吴瀚文又手忙脚乱地捂住脸,结果胳膊也被白璐扯下去了。
“吴瀚文!”
瘦小枯干的小孩突然发飙,吴瀚文真的吓得定在当场。
伤得不算轻。
整个左侧的颧骨都紫了,微微肿胀,嘴角带着猩红。
吴瀚文被白璐看得有点不好意思,又拿手去挡。
“是他打的?”白璐说。
吴瀚文嗯了一声,摸了摸嘴角,还是很疼,他小声说:“下手太狠了……”
抬眼,白璐还看着他,吴瀚文说:“也不怪他……”
他凝视白璐,一张凄凄惨惨戚戚的脸上一点懊恼后悔的表情也没有。
“你不了解许辉,”吴瀚文接着刚刚的话说下去,正色道,“他跟我们不一样。以前有女生喜欢他,喜欢得跟疯了一样。你知道他初三玩得最厉害的时候,同一时间交了四个女朋友,看着她们闹。最后两个背处分,一个转学,一个彻底不念了。”
白璐看向一旁,吴瀚文低声说:“他这个人就像泥潭,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他都不会给人好影响。”
白璐低下头,吴瀚文的声音也变得更低。
“你怪我也好,觉得我多管闲事也好,反正、反正……”
半天说不出来,白璐侧目看他:“反正什么?”
吴瀚文一吸气,脱口而出。
“反正我不后悔,再来一次我一样说。”他咬咬牙,“恶人我当好了。”
白璐轻笑一声:“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都是我做的。”
文弱书生,脸上挂着彩,眼神却异常坚定。
寒冷无形中催化了沉默,吴瀚文的气势也渐渐消减。
“白璐,你是不是……”
“我不怪你。”白璐开口,声音很轻,好像连生气都提不起兴致。
吴瀚文:“我……”
“真的不怪。”白璐眼睛看着地面,说,“只不过……”
“不过什么?”
又静了一会儿,白璐淡淡地说:
“本来想着断掉就算了,没想让他知道那么多。”
吴瀚文看着她,白璐自言自语地说:“你说得对,他就像块泥地……”
“白璐……”
白璐抬起头,又看见吴瀚文的花脸,提起精神问:“因为这个白天没来上学?”
吴瀚文啊了一声,摸了摸自己的脸,说:“我妈要吓死了,一直问我怎么回事,我说不小心磕的,她不信,还说要来学校问,我今早一直安抚她来着。”
“上药没?”
“上了。”吴瀚文说,“不要紧。”
白璐点点头,看着吴瀚文说:“对不起,牵扯你进来。”
“没,我自己要做的。”吴瀚文欲言又止,“其实也有点害怕,一直、一直觉得你会生气,因为昨晚许辉就像——”
“好了。”
白璐打断了他:“不提他了。”
吴瀚文一愣,他从她的话语中感受出一种无形的坚持,他又看向她的眼睛,进而察觉到更加明显的拒绝。
吴瀚文愣了一瞬后便明白,她是在心里与许辉划清界限了。
白璐清楚高三时期的重要性。
或许她也感受过来自许辉的吸引,但是最后一刻,她还是强迫自己放弃了。
白璐与其他喜欢上许辉的女生不同。
吴瀚文在心底想着。
她比她们聪明。
越聪明,越自私。
白璐说:“我上楼了,你早点回家吧,拿冰敷一下,能好得快一点。”
吴瀚文把书包往上背背:“我去图书馆,你去休息吧。这几天休息得不好吧,脸色都不好看了。”
与吴瀚文告别,回到空空的宿舍,白璐栽倒在床上。
与被子贴合的一刻,白璐心想,她再不要离开床了,干脆晚饭也不吃算了。
浑身没力。
被抽干了一样。
周一吴瀚文来学校后同学们纷纷吓了一跳。
李思毅直接拍案而起。
“谁?!”小眼睛瞪着,李思毅愤怒地说,“谁为民除害,替广大群众出了这口恶气!我要送锦旗!”
吴瀚文一笑,扯到嘴角伤口。
“你滚啊。”
白璐闷头做题。
期中成绩下来,白璐的名次在整个年级降了近四十名。
拿到试卷的时候,白璐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课堂上包老师点名了几个成绩退步的学生,白璐不出意外地身在其列。
“离高考还有多久,你们自己也清楚。”包老师的声音也随着空气慢慢变冷,他指着墙上的牌子,在讲台上使劲拍了一下桌案。
“不清楚的就自己抬头看看!”
压力一天比一天大了起来。
放学后白璐没有马上走,吴瀚文也留了下来。他捏着笔,指尖轻盈,转了一圈又一圈,语气放松地说:“没事,别太在意。”
白璐转头:“你上次可不是这个态度。”
吴瀚文一哽,随后道:“现在不一样了嘛。”
白璐收拾书包,吴瀚文手里的笔越转越快,最后啪叽落到桌面上。
“那个……”白璐收拾好书包后,吴瀚文终于开口说,“下次有空的时候跟我去图书馆吧。”
白璐转身,吴瀚文仰仰头。
“你只要不分心,我保证下次考试你成绩追上来。”
他说得很简单,语气却比班主任还坚定。
任何人都可以变得自信而锐利,只要在他们熟悉的领域里。
“行。”白璐答应他,“谢谢你。”
她还是有点恍惚,肩膀被拍了一下,吴瀚文又说:“别担心。”
他看出她难得的忧虑,兴致勃勃地提供帮助。
白璐的手机一直关机,一周之后,她偶然打开,里面有几十条未读短信,是孙玉河一周之内发来的。
“小白兔,你跟许辉怎么了?”
“许辉好几天没来上学了,手机也不接。”
“你俩吵架了?”
“你怎么也不接电话?”
“到底怎么了,能不能说个话?我昨天去找许辉,他那是受什么刺激了?”
“你们碰见什么事了?你多体谅他一点行不行?他现在谁都不见,你劝劝他。”
“……”
最后两条是今天发来的,比之前都要长一点。
“我见到许辉了,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但你不能就这样扔他在这不管。他状态很不好,比初中那个时候还差,他好不容易才好了一点现在又这样了。我之前跟你说了他这人有时候是有点自我,但他对你是真心的,我能看出来,你们就一点缓和的余地都没有了吗?”
“你不知道他跟你在一起后想了多远……而且,你跟他,跟我们在一起玩的时候,就一点快乐都没有吗?他说你们结束了,我不信,不管什么错,你原谅他一次行不行?”
白璐重新关掉手机,坐在桌前做题。
寝室很静,空着的床位早就报了上去,但是一直没有人搬进来。
白璐写着写着,笔尖停了。
背紧紧的,手也紧紧的。
片刻之后,笔又动起来。
吴瀚文履行了自己的诺言。
白璐也领教了学霸的战斗能力。
吴瀚文头脑清醒,对于如何复习和梳理高中三年的知识点有着自己独特的方法,按照他自己的话讲,那叫“节奏”。
白璐的手机自从上次关机以后,就再也没打开过。
简单的日子里,时间变得快了起来。
真正入冬了。
地上的雪一天比一天厚,吸收了天地的声音,处在市中心的校园寂静一片。
吴瀚文的学习方法十分奏效,白璐的成绩稳步提升,她不时地请他去食堂吃顿饭,吴瀚文欣然接受。
“谢谢你帮我。”
“你跟我说什么谢。”
外面飘着雪,图书馆里自习的学生不多,零零散散地坐在有空调的位置下面。吴瀚文和白璐并排坐着,旁边就是窗户,窗外茫茫一片。
“慢慢来,你的基础没问题,系统深化一下就好了。”
白璐点头,吴瀚文撑着手肘,问她:“想考哪决定了没有?”
“还没。”
“眼看就期末了,下学期开始就是彻底地冲刺了。”
白璐侧过头:“没有就是没有呀。”
她轻轻的声音,一脸坦然的表情,吴瀚文咳一咳,淡定地说:“那什么,我觉得吧,你看,上海是个大城市……”
白璐挑挑眉,吴瀚文马上话锋一转:“行行,不说了,我知道你听烦了。”
白璐:“讲了二百遍了。”
“绝对没有,说话要凭良心。”
“二十遍有了吧。”
吴瀚文一噎,随后无赖地说:“那就考虑一下呗。”
白璐的目光回到书本上。
“上海好学校多,但分数也高。”
“考得上的。”
白璐侧目:“哦,上海交大?我就在梦里读读吧。”
吴瀚文咝了一声,用手点桌子:“这么没有信心呢!”
“真的考不上。”
“交大考不了也有其他的学校啊,你看上大啊,财经啊,东华啊……”
白璐无奈地说:“考不上的。”
“怎么就考不——”
“吴瀚文。”
声音止住,白璐收起书本,低声说:“我去哪都无所谓。”
吴瀚文一愣,随即道:“为什么?”
白璐摇摇头,没有说话,转身收拾东西。
吴瀚文静了一会儿,也没有再往下问。
时光飞快,转眼间,一个学期结束了。
白璐对自己的期末成绩比较满意。
“绷成这样,年过得都不爽了。”包老师在前面布置假期作业的时候,李思毅在后面嘀咕。
六中考生的年假跟在职员工差不多,过完初七就结束。
除夕夜里,白璐跟着父母来到奶奶家。虽然在同一个城市里,但是奶奶家比较偏远,加上平日爷爷奶奶喜欢出门,平均一个月左右才能见到一次面。
白璐的奶奶是四川人,下乡时期来到这边,与白璐的爷爷结婚。奶奶做饭很好吃,老人做的饭通常有一种厚重的口感,跟现学现卖的不同,跟餐厅酒店的也不同。
除夕夜,奶奶做了白璐最喜欢的八宝饭,出锅后,扣在盘子里,一圈一圈的,好看又美味。
“过完今年就要高考了,璐璐要加油呀。”除夕饭的第一杯酒,全家都在祝愿白璐高考能有好成绩。
白璐点头:“一定会加油的。”
爷爷奶奶年纪都不小了,但照样熬到跨年。
春晚主持人站成一排,开始倒数。
最后一声落下,舞台欢腾,钟声齐鸣,外面烟火飞扬。
手机也振了起来。
白璐的腿有一瞬间的打战。
这种感觉隔得太久了。
不会是朋友,也不会是同学的新年祝福,还没有拿出手机,白璐已经感觉到了。
她拿着手机,来到阳台。
奶奶家是老楼,有向外的独立阳台,不过冬天,阳台一直关着,外面放着废弃的杂物,上面落了一层雪和灰尘。
阳台的门一拉开,冷风就吹了进来,鞭炮的声音也更明显了。
手机还在振,白璐接通电话。
“喂?”
电话里是长久的安静,白璐回头看了一眼,父母都在客厅,忙着给朋友发短信,还没有注意到她来到阳台。
“有事吗?”白璐一手揽着风,低着头,“许辉。”
她自己也没想到,时隔这么久,念出他的名字,会是这样的感觉。
“我想见你……”
她的手在打战,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其他。
“你喝酒了。”
“白璐……”他醉得不知自己是谁。
白璐觉得他给她打电话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
他似梦似醒:“白璐……”
“你身边有人吗,孙玉河在吗?”白璐低声说,“还是自己一个人在外面?”
“白璐……”
他一直这样,不管白璐说什么,他只懵懵懂懂地喊她的名字,他听不清她的话。
她知道,如果醒着,他不会打来这个电话。
白璐静默,而后在他一声声的呼唤中,轻轻开口:
“许辉,新年快乐。”
礼花在头顶绽放,变幻着色彩,绚烂而短暂。
就如同你我的青葱年华,没时间看清,也来不及回味。
“还有,对不起。”白璐的头紧紧低着,用力攥着手机,“对不起,许辉……对不起……”
许辉依旧模模糊糊地叫她的名字,片刻后,白璐挂断了电话。
“璐璐,来吃点酒酿圆子,奶奶刚刚热的。”妈妈在屋里喊,“哎哟你跑外面干吗,着凉怎么办?”
白璐回到屋里:“我去看鞭炮。”
“多大了还看鞭炮,马上就要上大学了。”妈妈把碗端来,“吃点东西,热乎一下。”
年关过去,日子更加紧张。
“真正的战斗来了!”
高三组的老师们一个个如同打了鸡血,眼神都跟正常人不一样了。
学习任务翻倍地加重,大家很快迎来第一次模拟考试。
而后便是百日誓师大会。
全校高三生都被拉到操场上,周围挂满了红旗和条幅,一人发了一条红带子,系在头上,上面写着“必胜”两字。
“这——”李思毅跟吴瀚文两人私下讨论,“跟邪教似的。”
吴瀚文手指头放到嘴边:“小点声、小点声……”
白璐在那天,最后一次收到许辉的消息。
准确地说,是孙玉河传来的消息。
消息很简短,只有一句话:
“许辉去外地了,不回来了。”
她看到消息的时候,校长正在红旗台上大吼着口号,下面的同学声嘶力竭地跟着叫嚷。
之前一直抱怨这像邪教集会的李思毅,是全班喊口号喊得最激烈的,用力到嘴都瓢了,眼睛眯成一条缝。
高三是一种状态,一辈子只有一次的状态。
真的太快了。
这一整年,做梦一样。
二次模拟,三次模拟……
报名咨询,考前心理辅导……
墙上计时板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
有人说,高考生就像是机器,背后有弦,一点一点地被拧紧,就等着最后那几天的释放。
绷得越紧的,释放时力量越大。
白璐的成绩在经过小小的爬坡后,慢慢趋于稳定。
家里也曾开过小会议,讨论报考的学校和专业。
爸爸建议是学数理化一类。
“俗话说得好,学好数理化,走遍全天下。”爸爸发言,“而且璐璐本来也是理科,也只能报这类的。”
“谁说的?”妈妈不同意,“你那都老一套了,学那些物理化学的出来干什么?搞科研?反正我是不建议学化工,那身体都搞完了。”
“那你说学什么?”
“医生怎么样?”
“那不还是跟药挂钩,跟化工差多少?还是听璐璐的吧。”
于是在外转了一圈,大权交回白璐手里。
“我学什么都行。”
“没有爱好的?”
白璐想了想:“没……什么爱好吧。”
“哎哟我的宝贝女儿,怎么就一点爱好都没有呢?”
“妈……”
白璐忽然插了一嘴,妈妈问:“怎么了?”
白璐想起不久前,从校园回家的路上,经过那条小巷时的情景。
忍冬含苞了。
依旧细腻,依旧脆弱,依旧只在那一家门口,安宁空寂。
白璐在瞬间产生了一种逃避的心理,她不想再见到这间房子。
“我想……考得远一点。”白璐低声说,“从小到大没有离家太远,我想大学时期锻炼一下。”
爸爸妈妈对这个提议均表示赞成。
“好啊,趁着年轻,多走走,爸妈支持。”
高考终于来了。
在一个炎热的夏日。
天气已经闷起来,人民教师也难得迷信,全部穿了耐克的衣服,一个个大对号在胸前挂着。
包建勋还在做最后的动员。
“记住,试卷拿到手里要先看一遍!心里有个数再答题,不差那一点时间!谁也不许提前交卷!”
考场门口全是家长。
这个考场里基本都是重点高中的学生,六中分来了大半,一条主干道被家长自发地封起来了。
交警知道日子特殊,也没有太管。
不用考试的吴瀚文也来了,跟包老师站在一起。
人太多,白璐在进考场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妈妈爸爸也在人群中。
她朝他们挥了挥手,又无意间瞥到了吴瀚文。
吴瀚文站在高处,双臂举着,远远地朝她招手,见她看到了,顿了一下,然后两手四指合下,变成两个高举的大拇指。
白璐笑了笑,进到考场。
两天的考试时间。白璐觉得,或许是因为做了太多试卷,导致答高考题时都有点精神麻木了。
尤其是最后一科英语,试卷作答飞快,没用多久考生都已经完成考试了。
可大家依旧记着老师的教诲,并没有提前交卷。
下午阳光温柔,晃得人睁不开眼。
最后几分钟,屋里开始躁动。
监考老师也露出了理解的笑容。
“行啊,你们终于要解放了。”
走廊里鼓动的声音越来越响。
终于,铃声响起——
十二年寒窗结束了。
几天后,高考答案新鲜出炉。
同学们再一次去学校,这回大家都没有穿校服,校园里花花绿绿,一片七彩景象。
叶又绿了,花再开了,风吹在脸上,温柔又轻盈。
包建勋经过几天的休息,精神也趋于稳定,手里拿着高考答案,尽量用镇定的语气说:“等会儿把答案发给你们,别互相讨论,先把自己的对完。头脑要保持清醒,最后一哆嗦了,千万不要乱,听见没?”
“听见了!”
吴瀚文坐在白璐身边,说:“你答案都记下来没?”
“嗯。”白璐把几块大橡皮放到桌子上。
这是高考记答案的通用方法。
对答案很快。其实高三生在经过一年的磨炼之后,对于分数有着独特的敏锐性,大多数人在考完的一刻就已经基本摸清楚自己的分数了。
“跟我估计的差不多。”白璐放下笔,看向一直盯着他的吴瀚文,“六百吧。”
“不错不错。”吴瀚文在一边帮忙出主意,“报哪个学校定下来了吗?”他从书包里翻出一个大本子,推推眼镜,“我帮你看了一下,你这个分数的话,北京化工、中国传媒、大连理工都能报,还有一些学校,主要看你偏向什么类的专业,跟父母研究过吗?”
“今天回去研究。”
高考之后,紧绷的弦抻开,大家忽然变得有些懒散了。
白璐跟父母讨论了几天,最后敲定了报考的学校和专业。
一切落定之后,夏日更为漫长了。
高中生涯的最后一项任务到来——谢师宴。
包建勋兢兢业业带了班级三年,万事以学业为中心,对任何会影响班级成绩的风吹草动均采取严酷态度,有时候甚至让人感觉到一点神经质和不近人情。
就算是高考结束之后,他那条坚实的粗筋也没有完全扭过来。
“谢师宴别太夸张了啊,一切从简。”
班委没有听从包老师的要求,最后选了一家海鲜行。
时间安排在中午。
“你早点来呗。”吴瀚文跟白璐说。
“早去干什么?”
“点菜。”吴瀚文拍拍胸脯,“任务落在我头上了,你来帮忙看一看。”
白璐提前一个小时到饭店,跟着吴瀚文点菜。
高考之后,班里的男生一瞬间撒了欢,据吴瀚文说,男生们最近几天基本天天泡网吧,包一排位置,玩到昏天黑地。
“还有去游戏厅的。哈哈,你知道吗,方小川竟然还会玩游戏机,在学校蔫得跟什么一样,瞒得可真紧。”
白璐有点惊讶,方小川是物理课代表,跟吴瀚文一样的文弱书生,没想到会喜欢玩游戏机。
“我看他打格斗游戏还蛮厉害的。”吴瀚文指着一条鱼,服务员捞起称重,“人不可貌相啊……”
服务员拿鱼过来:“三斤半。”
白璐伸手,在鱼身上戳了戳,说:“是呢……”
上午十一点半,同学们陆陆续续来到酒店,菜早已经点好,男生们叫嚷着要上酒。
包建勋出声制止,但不好使,一箱啤酒被悄无声息地抬上来。
“行啊,我现在说话不管用了。”包建勋指着几个学生,眼睛照样瞪,可自己都觉得没有力度。
“算了,最后一天了,喝点就喝点吧。”
有好事的男同学把女生的酒杯也满上了。
“来来来,别矜持了,都上大学了还这么蔫怎么办?”
白璐面前的酒杯同样被满上了,吴瀚文凑过来,偷偷跟她说:“喝不了就不喝,等会儿我给你换成冰红茶。”
白璐:“没事。”
“来来来,举杯了啊!”班长站起来,对两桌人同时喊道,“感谢我们可亲可爱的包建勋老师三年来的悉心教导!在教授我们知识的同时,同样告诉我们怎么做人——”
旁边有人小声嘀咕:“班长年纪轻轻的就搞得这么官腔,这以后上了大学可怎么办?”
班长洋洋洒洒的五分钟发言结束,班主任包建勋站了起来。
“现在高考结束了,你们也放羊了,但是还是要记着不能松得太厉害,尤其是要注意安全。我听说有人一考完试就去游戏厅了,有没有这回事?”
眼睛一斜,余威犹在,男生们纷纷扭头。
包建勋又说:“你们要记住,高考只是人生的一个阶段,绝对不是结束!有太多的学生一过高考就开始懈怠,大一大二不好好学习,天天玩游戏逃课,等到最后毕业了才发现什么都没学到。大学才是真正至关重要,决定你们未来命运的时期!”
学生们完全不当回事,未来怎么样,谁管,瞻前顾后的从来不是年轻人。
“吃饭啦老师!!!开饭啦!”
包老师严肃的发言还没结束,一群同学已经在喊着:“饿死了啊!”
包老师也知道他们听不进去:“行了,吃饭吧。”
一声开饭,桌子上筷子翻飞。
吃着吃着,气氛慢慢活跃,男生女生也聊开了,一桌子的人轮番去灌包建勋酒。
包老师也知道这是最后的相聚,也比往常放得开了,来者不拒,谁来敬酒都接着。
轮到白璐,端着酒准备过去,吴瀚文拉住她,看着满满一杯酒:“行吗?”
白璐拨开他,朝着包建勋走过去。
“老师,我敬你一杯。”
“哎。”包建勋三四瓶酒下肚了,脸上涨红。
白璐跟包建勋碰杯,然后一仰头,一杯酒下肚,竟然比龇牙咧嘴的包建勋轻松多了。
“呀,行啊。”包建勋惊讶,啧啧称赞,“真是看不出来啊。”之后又顿了顿,包建勋抬手指了指白璐,果断地说,“你聪明,脑子够用的。”
白璐腼腆地笑了,跟包建勋鞠躬道谢,然后回到自己的位置。
喝了酒,气氛都不一样了。
有的男生点了烟,包建勋嗷嗷地叫唤。
“我就知道你小子会抽烟!”
“没在学校抽!”
“再撒谎?!”
“抽了没几次!”
同学们哈哈大笑。
三巡过后,包建勋终于醉了。不止他,好多人都醉了。
他们没有沉迷于酒精,那是一种状态性的迷醉,比酒更甚。
包建勋喝得敞胸露怀,不顾形象,拿着酒杯站起来,发言也有点混乱了。
“我带了你们三年!”
他拍拍自己的胸脯,用力地说:“我自认为我上心了,我负责任了!所以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我能坦坦荡荡地跟你们吃饭喝酒!我能坦坦荡荡地跟你们讲未来!很多人都说人最美好的日子是在大学,我说不是!是高中!十七八岁才是真正的美好!你们奋斗努力难过挣扎,什么都不添加,你们这辈子最干净、最纯粹的感情都放在这里了!”
迷乱的午后,醉了的老师使劲拍了一下桌子,然后抬起手,不知指着什么方向。
“我知道你们每一个人都挥洒过汗水!但不是所有人,都尽其所能、彻彻底底地努力了!现在你们回头看看,告诉我——高中三年里,你们有遗憾吗?!”
两桌的学生几乎毫无迟疑,异口同声地大喊:
“有!”
餐厅所有的服务员和食客都看过来。
他们的声音很大,但没有人忍心打断。
包建勋还嫌不够一样,使劲地扯脖子吼着:
“你们有遗憾吗?!”
“有!!”
多少学生眼泛泪花。
没法细究,在这青涩混沌的时刻——
想不起为了什么事,也想不起为了什么人。
只是你一提到遗憾,我就眼泪顿下。
心比脑子快了一步,也根本不敢再往下想。
李思毅在对面的凳子里哭得差点晕过去,吴瀚文紧着帮他拍后背,一边安慰着。
白璐在嘈杂的声音中低下头,看见自己攥着的手指。
花迎风,鸟飞扬。
时光转瞬即逝,一切还没来得及开始的,都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