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行了,知道了。”

回到宿舍洗漱完毕的时候,已经九点多了。

白璐这时才吃了药,定好闹钟,上床睡觉。

睡眠并不好,鼻子不通气,白璐只能用嘴巴呼吸,半夜口干舌燥醒了一次。

第二天,白璐去阿姨那里取来柠檬罐,用一条新手巾围住罐子,放到包里出门。

白璐在那条小路上站了好一会儿。

她第一次注意到阳光下的忍冬花。

白色的部分渐渐淡去,金色的花朵开始引人注意。

来到许辉家门口。

今日比之前更为安静,连雨声都没有。

白璐轻轻敲门。

等了等,没动静,再敲,总算有人应了声。

许辉声音低哑,慵懒模糊。

“谁——”

伴随着说话,拖鞋在地上趿拉趿拉地响,门开了。

许辉穿着黑衣短裤,唇色浅淡,睡得眼皮半耷,头发也走了样。晨光之中,他这副邋遢的模样却有种新鲜的初生感。

白璐说:“是我。”

许辉盯着白璐看,半睡半醒之间,他的目光比之前更为直接,却也更为迷糊。

他低哑地说:“你来干什么?”

白璐把手抬起来,小声说:“还你。”

许辉缓缓低头,是一把伞。

将褶皱的伞整个浸湿,然后在阳光下晒干,伞面会恢复平整。白璐手里的伞叠得干净规整,扣子转圈一扣,看着像新的一样。

许辉的目光从伞移到白璐脸上,目光比之前深了一点,淡淡地看着,不说话。

白璐轻声说:“里面断了两根,我用胶粘了一下,可能不太结实……”

许辉还是没说话。

白璐等了一会儿,许辉也没有开口,她将头垂得更低了,轻不可闻地说:

“前几次都……谢谢你了。”

静了静,头顶上忽然一声笑,许辉靠在门上,懒懒地嗯了一声。

他们在门口站了一会儿。

许辉沉默得别有意味。

最后还是白璐先开口,问许辉说:“你今天一天都在家吗?”

许辉揉了揉头发,比起白璐的小心,他显得随意许多。也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许辉低声说:“你不知道吗?”

白璐微微张口,抬眼。

许辉高高在上地看着她,嘴角带着一丝浅笑。

“昨天我打电话,你不是听得挺仔细?”

白璐像是被发现什么一样,倏然又将头低下了。

许辉笑了笑,又想说话,被白璐一个喷嚏打断。

“对不起。”白璐连忙捂着嘴,抽了抽鼻子,有点尴尬地转过身,鼻音甚重地说,“那我不打扰你了……我先走了。”

许辉叫住白璐,皱着眉。

“你感冒还没好?”

白璐低着头,轻声说:“嗯,对不起。”

许辉觉得有点荒唐:“你跟我对不起什么?”

白璐还保持着捂着嘴的姿势,没有动。许辉侧开身体,说:“进来休息一会儿吧。”

白璐轻轻点头,跟着许辉进了屋。

许辉来到沙发边,又一次拿起桌上的烟抽。白璐规规矩矩地坐在旁边的凳子上。

白璐看着桌角,余光里许辉自顾自地抽烟,揉头发,打哈欠。

她人虽然被放进来了,可许辉也没有问她需要点什么,连象征性地拿一杯水都没有。

他不太关心别人,大概是因为平日里都是别人在关心他,他没照顾的概念,也没照顾的习惯。

烟草将许辉的困意消除大半,他坐在沙发里与白璐闲聊。

“你们学习也不忙?”

白璐点头:“不忙的。”

许辉:“你也是高中生吧,几年级了?”

白璐冲他轻笑,柔声说:“你看我像几年级?”

许辉乐了,挑眉,下巴微扬。

“我看你像小学生。”

白璐抿唇。

许辉弹了一下烟:“长得太小了。”盯着看,又有点嫌弃地补充,“个子也矮。”

白璐不甚在意,摸了摸鼻尖,脑中回想起什么,开口道:“没准我比你还大。”

许辉嗤笑一声:“不可能。”

白璐的声音轻柔温润。

“我是九月六号的生日呢……”

许辉的手忽然顿住:“什么?”

白璐:“我是九月六号的生日,你是哪一天?”

许辉第一次露出惊讶的表情:“我……也是九月六。”

白璐微微瞪大眼睛:“你是阴历还是阳历?”

许辉:“阳历。”

手盖在嘴唇上,白璐惊讶得说不出话:“我也是。”

许辉掐灭烟,转头:“你几点的记得吗?”

白璐:“晚上。”

男孩终于露出若有若无的笑容:“哦,那还是比我小,我是凌晨出生的。”

太阳升起,许辉家没有拉开窗帘,但房间朝南,就算拉着窗帘屋里依旧暖烘烘的。

许辉手机响起。

“喂?”

“……”

“嗯,起了。”

“……”

“今天吗?你们在哪?”

“……”

“哦……下午……”思索着,“也行,想过来就过来吧,不过吃的喝的买好,我这什么都没有。”说完又道了句,“我请客。”

简短的一通电话,说完就挂断了。

放下手机,白璐先开了口。

“是你朋友要来找你玩吗?”

许辉点点头:“嗯。”

“那我先走了。”

许辉没说什么,白璐把包从身后拿过来,从包里掏出罐子。

手巾保温良好,罐子还是凉的。

“这个给你。”白璐把罐子轻轻放在桌子上。

“什么?”许辉拿过来。他单手拿着,歪过来往里看,白璐着急地站起来:“别别,不要弄倒了。”

她不敢贸然去碰许辉的手,在旁边干着急。

许辉把罐子放回桌子上,安慰她:“倒不了,这是什么?”

白璐小声说:“一点吃的,我昨天晚上弄的,做多了吃不了,正好给你带一份。”

许辉淡淡瞥她一眼,似笑非笑:“做多了?”

白璐知道他在看她,头紧紧低着。

许辉把手巾拿开,罐子里面是规规整整的柠檬片和甜蜜美满的蜂蜜汁。

许辉轻声说:“柠檬啊。”他看了白璐一眼,“想酸死我?”

白璐:“你不喜欢酸的吗?其实也不是特别酸,里面泡着蜂蜜的。”

许辉摇摇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罐子。

白璐坐在一旁,弱小而安静。

昨天吃馄饨倒了一圈一圈的醋只是习惯举动,他完全不记得了。

“没不喜欢,我爱吃酸的。”许辉说。

“那就好。”白璐说,“你把罐子放到冰箱里,再放一两天就——”

伴随着白璐的话语,许辉拧开盖子,拇指食指合并,从玻璃罐里捏了一片柠檬上来,仰脖放到嘴里。

白璐:“……”

许辉含着柠檬,抿抿嘴,下颌骨带动着脖颈喉结轻轻地动。

白璐看得腮帮发涩,忍不住说:“现在吃不酸吗?”

许辉摇头。

白璐站起身:“那我先走了,你下午还有事情,我不打扰你。”

“噢,这么懂事?”

白璐不回话,走到门口,许辉那边说:“常在这片玩吗?”

白璐停住脚:“我住得很近。”她犹豫着,支支吾吾,“要不……留一个电话,可以吗?”

许辉鼻腔轻笑:“嗯。”

白璐说:“你告诉我你的手机号码吧。”

许辉报了一串数字,白璐:“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许辉,许诺的许,光辉的辉。”

白璐将电话拨过去,然后按断,许辉问:“你呢?”

“白璐。”

“哦。一行白鹭上青天啊?”

白璐笑笑:“嗯。”

双方存完号码,白璐出门,许辉也来到门口。

“白天我一般在学校,不一定方便,你……”许辉刻意顿了顿,白璐了然,说:“我知道,我不会总打电话打扰你的。”

她朝许辉摆摆手:“那我走了。”

许辉点头。

出门的时候是下午,白璐忙活一个周末,终于可以真正开始“养病”了。

回到宿舍,白璐吃了药,盖上厚被发汗,睡了两个半小时的觉。

醒来时觉得头清醒了不少。

白璐出了一身汗,身上黏黏的不舒服,但也不敢再洗澡,换上衣服坐在宿舍里看书做题。

与此同时,许辉家里来人了。

五个,三男两女,拎着两箱啤酒和几大兜子吃的。

“等晚上再叫烧烤来!”朋友们嘻嘻哈哈地进屋,不大的小客厅瞬间满了。

“辉哥自个儿在家干什么呢?无不无聊?”大海过来,靠在许辉身边扑通一下坐进沙发里。

许辉任由他推搡:“不无聊,补觉来着。”

“早上没睡够?”

“被人吵醒了。”

“谁啊,谁吵你?”小叶过来,一脚把大海蹬开,“一边儿坐着去!”

“嘿你这——”小叶的眼睛竖了起来,大海,“得得,我滚了还不行吗?”

换成小叶坐到许辉身边。

“饿了没?咱们带吃的了。”她把袋子拿来,里面各种小吃和零食。

“我不饿,你们先吃吧。”

大海去把电视打开,他们都不是第一次来许辉家玩,对陈设熟悉得不行,从卧室里搬出卡拉ok机,插上开始玩。

闹闹哄哄一直到晚上,许辉终于有点饿了,大家吵吵嚷嚷地打电话叫外卖。

他们对这一片的外卖太熟悉了,叫了将近三百块钱的烧烤,大海拿着电话跟店老板一顿狂砍。

“买了多少啊!便宜点。次次照顾你们家生意,咱们学校多少人都是我领去的!”

“……”

“是吧,这才够意思!”

减了二十块钱,大海打了胜仗似的,跟其他人炫耀。

另外一个女生张文慧一脸鄙夷:“瞅你抠的……”

大海:“敢情不是你请客,装什么大款!要不你请,我这就给老板打电话把钱加回来。”

张文慧被数落得满脸通红,气急败坏地拿桌上的打火机扔他。

“那也不是你请!”张文慧声音尖锐,“辉哥请客!你也少装!”

大海躲过打火机。

“行行行,不跟女人一般见识。”他坐到旁边一个安静一点的男生身边,“老娘们儿……没辙。”拍拍旁边人,“孙玉河,你说是不。”

孙玉河是在场男生里比较安静的,除了许辉,数他话最少。

张文慧还要叫嚣,大海喊:“行了啊,别闹。”

小叶也劝她:“差不多算了,他嘴贱你不知道啊。”

张文慧坐回去,白了大海一眼,转过身跟小叶说话。

烧烤很快送到,屋里气氛更热了。

“酒呢,冻得差不多了吧。”

孙玉河站起身,往厨房走:“我去看看。”

去冰箱拿酒,刚好碰见上完厕所的许辉。

“干吗呢?”

“拿酒,烧烤到了。”

“哦。”

孙玉河把冰箱上层打开,取了几瓶酒出来,低声问了句:“昨天去医院了?”

许辉眉头不经意一皱,孙玉河岔开话题,说:“我去外面看看,大海又在那嚎什么呢?”

孙玉河一边说,看见许辉的目光落在打开的冰箱门里,他顺着看过去,是一个包着白色手巾的玻璃罐。

“这什么?”他伸手拿,许辉在后面说:“竖着拿,别倒了。”

“柠檬?”孙玉河不由得皱皱眉,“你还真是喜欢酸的啊。”

许辉不置可否。

过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又说:

“阿河,我碰到了一个跟我一天生的人。”

孙玉河:“同年同月同日生?”

许辉点头。

“哇。”孙玉河拎着啤酒,“谁啊?”

许辉:“你们不认识,我也是赶巧碰见的。”

孙玉河眯起眼睛看许辉,有点好奇地说:“是妹子吗?”

许辉乐了一声:“对,妹子,留了联系方式。”

“我就知道。”孙玉河啧啧两声,感慨,“你这女人缘……”啤酒有些冰,放到厨台上,又说,“什么样的妹子?”

许辉:“普通人。”

“好看吗?”

许辉撇撇嘴:“一般吧。”

孙玉河哎了一声:“你眼光别太高了行不行?”

许辉难得诚恳:“这个是真的一般。”

“一般你还留联系方式?”

许辉:“碰到好几次,留就留了。”

孙玉河:“你电话要被打爆。”

许辉耸耸肩。

孙玉河对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生很感兴趣:“你说她一般是指不好看?”

许辉回忆的当口,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白璐的脸,而是那天从医院出来,他们坐公交车,白璐站在他面前,小小瘦瘦的背影。

她有些弯曲的头发,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淡淡的金色。

“也……不是难看吧。”许辉说,“就是一般人。”

“跟小叶比呢?”

许辉摇摇头:“没有小叶好看。”

“怎么认识的?”

“咱们上周在家门口聊天那次,不是下雨了吗,她来避雨。”

孙玉河想起那天:“啊……”他嘴角勾笑,“不是故意的吧,怎么这么容易就挑到帅哥家避雨?怎么从来没有妹子上我那避雨?”

许辉带着鄙夷的眼神看着他。

“你家十一楼,去你那避雨才叫故意吧。”他声音渐轻,又低声说,“不过跟她确实挺有缘,好多事情都撞上了。”

“难得你说跟哪个女的有缘。”他看着许辉,“有缘就上呗。”

许辉斜眼看着:“上什么?”

孙玉河语气颇酸:“反正这种事你无往不利。”

许辉摇头,有点无奈。

“你没见到,真的很普通啊。”

“妈的……得了便宜又卖乖。”孙玉河忍不住骂道,外面传来大海的吼声:“酒哪?!啤酒被你们俩偷喝了是不是!”

孙玉河往外喊一声:“来了!”

拿着酒瓶去外面,剩下许辉原地伸了个懒腰。外面卡拉ok机震耳欲聋,许辉打了个哈欠要往回走,余光扫到冰箱,脚步又停住了。

拐了个弯进到厨房里面,打开冰箱,又捏了两片柠檬放到嘴里,这才回到客厅。

所谓意念决定成败,这句话放在高考生身上格外管用。

辛苦劳作了一个周末的白璐凭借自己强有力的信念硬生生地战胜病魔,周一上学的时候已经好了不少,到周三基本一切如常了。

六中是不允许学生带手机的,但是大多学生都有,调成静音,悄悄地带着。

白璐的手机一直装在书包最里面。

从周日回到宿舍开始,她就没再拿出过手机。

她对待问题,有着很明确的界限区分。

学霸同桌玩笑日益减少,因为再过几天,他就要去参加化学竞赛了。

吴瀚文不住校,他家里在附近给他租了个房子。高三这年他妈妈特地辞了工作,在家照顾他,帮忙备考。

因为住得近,吴瀚文每天到校很早,早到可以跟住校生白璐同学媲美。

周四清晨,白璐又是第一个到班级,坐下之后没一会儿吴瀚文也到了。

“你最近上学都化妆吗?”白璐看着吴瀚文的黑眼圈说。

吴瀚文坐下:“别这么损啊,积点口德。”

白璐重新低头做题。

今天课比较松,下午三节自习加一节体育课,相当于一个下午的自由时间。

学霸照常去图书馆自习找感觉,整个人学到入定状态,一直到最后一节课下课铃响了才回过神。

一看表,慌慌张张收拾东西,一路小跑回到教室。

教室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同学基本都去吃饭了。

他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登上讲台。

一抬头,惊讶地发现黑板已经擦完了。从干净程度看,应该是先用黑板擦擦了一遍,再用湿抹布擦一遍。黑板槽里整洁如新,太短的粉笔头都被扔掉,换上了新的。

转头,地面也打扫好了,墙角的垃圾也已经倒掉了。

吴瀚文张张嘴巴,看向自己的座位。

白璐不在,应该去吃饭了。

吴瀚文回到自己的座位,把书本放到桌子上。

今天归他扫除,不过更准确地说,是他们这一桌做值日生。

事先分配工作的时候,吴瀚文秉承着男人铁肩担道义的伟大精神,揽下了黑板窗台倒垃圾三项工作,只留给白璐扫地一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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