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听到了。”

“阿布拉,我妈妈是妓女。”

“我知道。你对我说过。我爸爸是贪污犯。”

“我有她的血统,阿布拉。你明白吗?”

“我有他的,”她说。

他们默默走着,他试图重新取得平衡。风吹在身上很冷,他们加快脚步,以便暖和一些。他们走过萨利纳斯市区边缘,前面已经没有街灯,一片漆黑,没有铺过的土路又黑又泥泞。

他们走到人行道的尽头,前面没有街灯了。他们脚下的路由于春雨变得泥泞滑溜,擦过他们脚踝的青草沾着湿漉漉的露珠。

阿布拉问道:“我们上哪儿去呀?”

“我要逃避我爸爸的眼光。它每时每刻都在我面前。即使我闭上眼睛,仍旧能看到。我以后也会一直看到。我爸爸活不了多久,但是他的眼睛会一直盯着我,说我害死了我的弟弟。”

“不是你害死的。”

“是我。他的眼睛里也说是我。”

“别那么说。我们上哪儿去呀?”

“再往前一点。那儿有条沟,有个水泵房——还有一株杨柳树。你还记得那株柳树吗?”

“记得。”

他说:“树枝垂下来,像一顶账篷似的,枝梢碰到了地面。”

“我知道。”

“下午——阳光灿烂的下午——你和阿伦分开枝条,到里面去——谁都见不到你们。”

“你守望过?”

“噢,当然。我守望过。”他接着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到柳树底下去。那是我要做的事。”

她站住,拉他也停下。“不,”她说,“那不好。”

“你不愿意跟我一起去吗?”

“假如你是为了逃避的话,我不去——不,我不愿意。”

迦尔说:“那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该怎么办?告诉我该怎么办。”

“你听我的话吗?”

“我不知道。”

“我们回去,”她说。

“回去?回哪儿?”

“回你爸爸家。”阿布拉说。

他们从暗处进来,厨房的灯光劈头盖脑地朝他们泻下来。老李烧起了炉灶驱赶寒气。

“她要我来的,”迦尔说。

“她当然会这么做。我知道她会。”

阿布拉说:“他自己也会来的。”

“那就难说了,”老李说。

他离开厨房,过一会儿又回来。“他还在睡。”老李把一个粗陶酒瓶和三个半透明的薄瓷酒杯搁在桌上。

“我还记得这些东西,”迦尔说。

“你应该记得。”老李斟出深色的酒。“呷一口,让它留在舌头上慢慢回味。”

阿布拉把胳臂肘支在厨房桌上。“帮帮他,”她说,“你能面对事实,老李。帮帮他。”

“我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面对事实,”老李说,“我从来没有尝试的机会。我总觉得自己有点——并不是没有把握,而是不能应付没有把握的事。我得独自一个人哭。”

“你居然要哭?”

他说:“塞缪尔·汉密尔顿去世时,整个世界像蜡烛一样熄灭了。我把它重新点燃,以便看看他创造的可爱的事物,但是我看到他的子女受到播弄毁灭,仿佛冥冥中有个复仇之神在作对。你再回味回味五加皮。”

他往下说:“我得靠自己来发现我的愚蠢。我的愚蠢在这些方面:我以为善遭到了毁灭,恶却继续存在并且欣欣向荣。

“我认为有一个愤怒不快的上帝从坩埚里倾注出销金铄石的火来毁灭我们,或者净化他亲手用泥捏制的小东西。

“我认为我既继承了火伤的疤痕,又继承了使熔炼成为必要的杂质——我认为这两种东西我都继承下来了。你有没有那种想法?”

“大概有,”迦尔说。

“我不清楚,”阿布拉说。

老李摇摇头。“那可不好。那种想法可不好。或许——”他住嘴不说了。

迦尔觉得胃里的酒火辣辣的。“或许什么,老李?”

“或许你会明白,每一代的每个人都要经过回炉熔炼。一个手工艺人,即使到了老年,难道就不渴望制造出一个十全十美的——薄胎、结实、半透明的杯子吗?”他举起杯子对着灯光。“全部杂质都烧掉了,可以进行一次壮丽的熔炼了,于是需要更强的火。那之后,要么报废扔进垃圾堆,要么成为几乎人人都渴求的十全十美的东西,”他喝干了杯里的酒,高声说,“迦尔,你听着。不论创造我们的是谁,你想他能甘心不设法使我们达到十全十美的地步吗?”

“我不信,”迦尔说,“即使现在也不信。”

起居室里响起护士沉重的脚步声。她排山倒海似的从门口进来,瞅瞅两肘支在桌上、手托着脸的阿布拉。

护士说:“你们有水罐吗?这类病人容易口渴。我喜欢手头准备一罐水。你们要知道,”她解释说,“这类病人是用嘴巴呼吸的。”

“他醒了吗?”老李问道。“这里有水罐。”

“噢,他醒了,休息得很好。我替他洗了脸、梳了头。他是个好病人。他还想朝我扮笑脸呢。”

老李站起身。“跟我来,迦尔。你也来,阿布拉。你得一起来。”

护士在水槽那里把罐子灌满了水,抢在他们前面走了。

他们鱼贯走进卧室时,亚当倚在床上,他的身子用枕头垫高了。他两手掌心向下,搁在身体两侧,皮肤毫无血色,从指节到手腕的肌肉绷得很紧。他脸色蜡黄,轮廓分明的脸显得更清癯。他呼吸缓慢,翕动着苍白的嘴唇。一对蓝眼睛反映出床头灯的光线。

护士说:“你们瞧。他不是挺好吗?真是我的乖宝贝,我的甜馅饼。”

“别作声!”老李说。

“我不让你们打扰我的病人。”

“你到房间外面去,”老李说。

“我要把这件事向大夫报告。”

老李猛地向她转过身。“到房间外面去,把门关上。你去写报告吧。”

“我没有听从中国人吩咐的习惯。”

迦尔接过来说:“你出去,把门关上。”

她把门砰的关上,用的力量刚足以表示她的愤怒。亚当听到声音,眨眨眼睛。

老李说:“亚当!”

那对睁大的蓝眼睛寻找着声音来源,终于找到老李明亮的棕色眼睛。

老李说:“亚当,我不知道你是不是听到或听懂。在你手发麻,眼睛看不清的时候,我能了解的事情都了解了。但是有些事情,除了你本人以外,谁都不了解。你也许清醒敏锐,也许像是生活在一个灰蒙蒙的梦中。也许你像一个初生的婴儿,只看到明暗和动作。

“你脑子受了损伤,你在这个世界上也许成了令人感到陌生的事物。你的仁慈现在可能成了自私,你的直率诚实可能变得烦躁和迁就。除了你自己以外,谁都不了解这些情况。亚当!你听到我的话吗?”

那对蓝眼睛闪了一下,慢慢闭上,然后又睁开。

老李说:“谢谢你,亚当。我明白这对你有多困难。我现在要求你做一件困难得多的事情。这是你的儿子——迦勒——你唯一的儿子。望着他,亚当!’

那对浅色的眼睛张望着,终于落到迦尔身上。迦尔的嘴干动着,没有作声。

老李接着说:“我不知道你能活多久,亚当。也许好长时间,也许只有一个小时。但是你的儿子会活下去。他会结婚,他的子女会成为你遗留下来的唯一的剩余。”老李用手指擦擦眼睛。

“他在怒火中烧的时候干了一件事,亚当,因为他认为你摈弃了他。他发怒的后果是他的弟弟和你的儿子送了命。”

迦尔说:“老李——你不能这样。”

“我非这样不可,”老李说,“即使要了他的命,我也非说不可。我作出了抉择,”他苦笑着说,“如果出了差错,责任在我。”老李挺起胸,响亮地说:“你的儿子身不由己带上了罪恶的印记——身不由己——压得难以支持。别再摈弃他,把他压垮了。别把他压垮,亚当。”

老李嗓子里发出了哨子般的声音。“亚当,为他祝福吧。别把他抛弃在罪恶中。亚当,你听到我的话吗?为他祝福吧!”

亚当眼睛里闪出可怕的光亮,他闭上眼睛,好久都不睁开,眉间出现了一道皱纹。

老李说:“帮助他,亚当——帮助他。给他一个机会。让他解脱。人比兽高明的地方全在这里。让他解脱!为他祝福吧!”

亚当集中全力,整个床仿佛都在颤动。由于用力,他的呼吸变得急促,接着,他的右手缓缓抬起——抬了一英寸,又落到床上。

老李面容憔悴。他走到床头,用被单边擦拭病人汗涔涔的脸。他望着亚当闭上的眼睛。老李悄悄说:“谢谢你,亚当——谢谢你,我的朋友。你嘴唇能动吗?把他的名字说出来。”

亚当疲惫不堪地抬起眼睛。他张开嘴唇,但是没有发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接着,他肺部鼓足气,吐出来,嘴唇捕捉冲出的气流。他说出的那几个字仿佛在空中回荡。

“蒂姆舍尔!”

他闭上眼睛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