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就叫他来。迦尔知道阿伦在哪里。”
迦尔面带倦容,两肩乏力地垂着,但是他的神情讳莫如深,诡秘而没有好气。
亚当问他:“你知道你弟弟在哪里吗?”
“不,我不知道,”迦尔说。
“你没有跟他在一起吗?”
“没有。”
“他两宿没有回家了。他在哪里呢?”
“我怎么知道?”迦尔说。“难道要我照看他吗?”
亚当的脑袋突然耷拉下来,身体微微一震。他眼睛深处闪出一缕亮得难以置信的蓝光。他吃力地说:“也许他真的回学校了。”他的嘴唇仿佛很沉重,梦呓似的喃喃说:“你认为他是不是回学校去了?”
奎因司法官站起来。“我该办的事以后还可以办。你休息一会儿吧,亚当。你刚才太激动了。”
亚当抬头看他。“激动——哦,对。谢谢你,乔治。多谢你。”
“乔治?”
“多谢你,”亚当说。
司法官走后,迦尔回到自己的房间。亚当靠在椅子上很快就睡着了,他张着嘴,发出鼾声。
老李朝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回到厨房。他抬起盛面包的盒子,取出一本很小的皮面书,烫金的书名磨损得几乎全部脱落:《马可·奥勒利乌斯沉思录》的英译本。
老李在擦碟子的毛巾上擦擦他那副钢框眼镜。他打开书,翻看起来。他独自笑着,有意识地让自己安心。
他看得很慢,一面看,一面动着嘴唇默念。“一切事物都是短暂的,有记忆的是这样,被记忆的也是这样。
“你要不断观察,万物都在变化中产生;你要习惯于这样的想法:宇宙本性最爱改变现有的事物,并创造与之相像的新事物。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现有的一切事物都是未来事物的种子。”
老李再看下去。“你在世的日子不长,但你还没有达到单纯的境界、摆脱烦恼,不免有受外界事物干扰之嫌,对周围的一切未能平心静气;你还不能把你的聪明才智用于公平行事。”
老李从书上抬起眼睛,像回答一个族长似的回答书本说:“说得对。遗憾的是很难做到。但是别忘了你自己还说过:‘你永远应该走捷径,而捷径是符合自然的路,’——别忘了那句话。”他让书页从他手指下滑过去,扉页上有几个用木工铅笔写的粗大的字:“塞缪尔·汉密尔顿”。
老李突然觉得心情舒畅。他不知道塞缪尔·汉密尔顿有没有发现丢了这本书,猜到是谁偷走的。当初老李认为把这本书偷来是唯一干净利落的办法。现在他仍旧觉得痛快。他抚摸着光滑的皮封面,把它放回面包盒底下。他自言自语说:“他当然知道是谁拿的。谁会偷《马可·奥勒利乌斯》呢?”他到起居室,拖过一把椅子,挨着熟睡的亚当坐下来。
二
迦尔在自己的房间里,胳臂肘支在书桌上,两手捧着疼痛的脑袋,使劲压太阳穴。他胃里翻腾,全身里里外外都是威士忌又酸又甜的气味,充斥毛孔、衣服,缓慢地敲打他的头。
迦尔以前从没有喝醉过,也从没有喝醉的必要。但是到凯特那里去了一次并没有解除他的痛苦,他的报复行为也没有胜利。他的记忆像一片旋舞的云雾,是一团支离破碎的声音、景象和感觉的混合。他分不清什么是真实的、什么是想象的东西。从凯特那里出来后,他碰碰抽泣着的弟弟,阿伦猛地一拳把他打倒在地。黑暗中,阿伦站在他身前,低头望望他,突然又转身跑开,像一个伤心的孩子似的尖叫着。迦尔耳里仍然能听到奔跑声中夹着嘶哑的叫喊。迦尔倒在凯特前院高大的水蜡树下,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听到圆形车库那里火车头的喷气声和货车编组的碰撞声。后来,他闭上眼睛,听到有脚步声轻轻走近,他抬眼看看。有个人俯身打量他,他以为是凯特。那人又悄悄走开。
过一会儿,迦尔爬起来,掸掸身上的灰,朝大街走去。他情绪转变之快,自己也感到惊奇。他低声唱道:“无人地带长着一支玫瑰,叫人看了心醉——”
星期五,迦尔闷闷不乐地沉思了一整天。傍晚时,乔·拉古纳替他买了一夸脱威士忌。迦尔年纪太轻,不能买酒。乔想跟迦尔作伴,但是迦尔给了他一块钱,他心满意足地再去买了一品脱烧酒。
迦尔到艾博特旅馆后面的小胡同里,在一根电线杆后面找到一个背光的地方,他第一次见到母亲的那晚,就在那里坐等。他盘着腿坐在地上,尽管威士忌使他感到讨厌恶心,他还是硬喝下去。他呕了两次,仍旧接着喝,直喝到感觉地面倾斜摇晃,街灯辉煌地打起旋来。
最后,酒瓶从迦尔手里滑落,他醉倒了,但即使不省人事,他还有气无力地呕吐。一条短毛卷尾的野狗消消停停地走进小胡同,站了一会儿,嗅到迦尔的气味,在他身边绕了一个大圈子。乔·拉古纳也发现了他,嗅到他的气味。乔拿起迦尔腿旁的酒瓶晃了几下,举到灯光亮处,看到里面还有三分之一的酒。他找瓶塞,可是找不到。他走开了,大拇指按着瓶口,以免威士忌晃出来。
黎明降霜时,迦尔冻醒了,他像一个落魄的酒鬼,挣扎着摸回家去。好在路不远,走出胡同口,穿过街就到了。
老李听到他进门,跌跌撞撞穿过门厅,走进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老李还闻到他身上一股酸臭的酒气。迦尔头痛欲裂,人却十分清醒。他无力抵御悲哀的侵袭,也无法克服自己的羞愧。过了片刻,他想出一个力所能及的最好的办法。他用冰冷的水洗澡,拿一块浮石使劲擦身子,擦痛的感觉仿佛使他好受一些。
他知道得把自己的罪过告诉父亲,请求宽恕。他在阿伦面前也得低声下气,不仅现在如此,以后也永远如此。不那样的话,他没法活下去。可是,当他被叫到奎因司法官和父亲所在的房间里去的时候,他像一条乖戾的狗,阴沉愤怒地站着,他对自己的憎恨发泄成对所有人的愤怒——他是一条恶狠狠的野狗,不招人爱,也不爱别人。
随后,他回到自己的房间,内疚感又向他袭来,他没有武器可以推挡。
他感到惊慌,替阿伦担心。阿伦可能受到了伤害,遇到了麻烦。阿伦不会照顾自己。迦尔明白,他得把阿伦找回来,他得去找阿伦,设法使他恢复原来的状况。迦尔即使牺牲自己也得办到。这时候,如同所有感到内疚的人一样,他被作自我牺牲的想法控制住了。通过牺牲,也许可以找到阿伦,把他拉回来。
迦尔走到五斗柜那儿,把抽屉里手帕底下的那个扁包取出来。他四下望了一眼,把一个盛杂物的瓷盘拿到书桌上。他深深吸一口气,觉得凉爽的空气很好闻。他拿起一张崭新的钞票,往横里一折,形成一个角度,接着在书桌底板上划着一根火柴,把钞票点着。结实的纸张卷曲发黑,火苗往上窜,快烧着迦尔的指尖时,他才把焦黑的灰片扔在瓷盘里。他抽出另一张钞票,把它点着。
烧了六张之后,老李没敲门就进来了。“我闻到烟味,”他说罢就看到迦尔在干什么。“哦!”他脱口说。
迦尔作了受干涉的准备,但是并没有受到干涉。老李抱着两臂,一声不响地站着等待。迦尔固执地把钞票一张接一张地点着,统统燃光,然后把焦黑的灰片按碎,等着老李开口。老李不声不响,也不动弹。
迦尔最后说:“来吧——你想同我谈话。来吧!”
“不,”老李说,“我不想谈。如果你没话同我谈——我待一会儿就走。我坐在这儿。”他蹲在一把椅子上,两手合抱,干等着。他独自微笑着,脸上的神情使人捉摸不透。
迦尔扭过身。“我比你更能坐,”他说。
“比赛的时候也许是这样,”老李说,“但是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谁说得准?——一世纪一世纪地坐下来——不行,迦尔。你会输的。”
过了片刻,迦尔没好气地说:“你要训人就训吧。”
“我没有训人的意思。”
“那你在这里干什么?你知道我刚才干了什么,还知道我昨晚喝醉了酒。”
“我猜到了第一件事,闻到了第二件。”
“闻到?”
“你现在还有酒味,”老李说。
“生平头一遭,”迦尔说,“我不喜欢。”
“我也不喜欢,”老李说,“我喝了酒,肚子不受用。此外,它使我变得聪明,但是滑稽。”
“这话怎么说,老李?”
“我只能举个例子来说明。我年轻时打网球。我喜欢网球,对一个用人来说也是件好差使。双打时,他可以挑主人的毛病,虽然得不到感谢,但能得到几块钱。有一次,我想是喝了雪利酒吧,我发现了一个理论,断定世界上动作最快、最不容易捕捉的动物是蝙蝠。我是半夜里在圣莱安德罗的卫理公教会的钟楼里被抓住的。我手里握着网球拍,记得我对逮捕我的警官说,我在借助蝙蝠练反手抽球。”
迦尔听得有趣,大笑起来,老李几乎希望自己确实干过这种事。
迦尔说:“我只不过坐在电线杆后面,像一头猪似的猛喝。”
“老是离不开动物——”
“我担心如果不喝醉的话,我会开枪自杀,”迦尔插嘴说。
“你永远不会的。你太自私了,”老李说,“顺便问一句,阿伦在哪里?”
“他跑掉了。我不知道他跑到哪里去了。”
“他不太自私,”老李不安地说。
“我了解。那正是我担心的。你不认为他会干那种事吧,老李?”
老李恼火地说:“妈的,人们要宽慰自己的时候,总是让朋友按照他们所希望的那样去想。我怎么知道?”
迦尔嚷起来:“我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怎么会干出这种事?”
“别搞得复杂化了,”老李说,“你知道你为什么干出这种事。你生他的气,因为你父亲伤了你的感情,你生他的气。那不难理解。你只是自私。”
“恐怕那正是我弄不懂的地方——我为什么自私。老李,我并不愿意自私。帮助我吧,老李!”
“等一等,”老李说,“我好像听到你父亲有动静。”他奔出去。
迦尔听到交谈声,接着,老李回到房间里。“他要去邮局。下午从来没有邮件。谁都不会有邮件。但是萨利纳斯的人下午都去邮局。”
“有的人在路上喝一杯,”迦尔说。
“那大概是一种习惯,一种休息。他们可以同朋友见见面。”老李接着说,“迦尔——你父亲的气色叫我担心。他仿佛神不守舍。哦,我把一件事给忘了。你还不知道呢。你妈妈昨晚自杀了。”
迦尔说:“是吗?”他又咬牙切齿地说:“我希望她死得痛苦。不,我不该这么说。我不该这么想。老毛病又犯了。又来了!我不希望这样!”
老李挠头上一个痒处,不挠则已,一挠整个头皮都发痒,他便从容不迫地满头满脑挠起来。这使他看上去像在沉思。他问:“烧了钱,你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我——我想是吧。”
“你这样鞭挞自己,是不是得到乐趣?你是不是欣赏你的绝望?”
“老李!”
“你老是想着自己。你对迦勒·特拉斯克的悲剧式表演感到惊异——出类拔萃的迦勒,举世无双的迦勒。迦勒的磨难也应该有一个荷马来写史诗。你有没有想过自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有时候很自私,有时候又慷慨得难以置信。你的行为肮脏,心灵又纯洁得出奇。也许你比大多数人多一点精力,只是一点精力罢了,除此之外,你同所有别的乳臭未干的小子一模一样。是不是因为你母亲是个婊子,你就企图给自己抹上尊严和悲剧色彩?如果你弟弟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这个乳臭未干的小子,你就能偷偷地给自己弄来个杀人犯的美名啦?”
迦尔慢慢回到书桌前。老李屏住气,像医师观察病人注射以后的反应那样,观察着他。老李看到迦尔的剧烈反应——遭到侮辱后的狂怒,好斗情绪,以及随之而来、由此产生的受到伤害的感情——那只是宽慰的开始。
老李叹了一口气。他干得十分努力、十分谨慎,他的工作仿佛已经见效。他轻声说:“我们是个暴戾的民族,迦尔。我把自己也包括进去,你觉得奇怪吗?也许我们都是那些烦躁好动、无法无天、爱抬杠吵架的人的后裔,但也是那些勇敢、独立、慷慨的人的后裔。如果我们的祖先不是那种性格,他们就在世界别处守着家园,在精力耗尽的土地上苦苦度日了。”
迦尔转过脸来望着老李,紧张的神情已经消失。他微笑着,老李明白自己并没有哄住那孩子。迦尔现在知道他在故意编排一出戏——编排得很出色——并且领他的情。
老李接着说:“那就是我把自己包括进去的原因。不论我们的祖先来自哪一个古老的国土,我们都秉承了那种遗产。各种肤色和血统的美国人,或多或少都具有相同的倾向。他们是偶然选择出来的种族。因此,我们既过于勇敢,又过于胆怯——我们像小孩一样,既善良又残忍。我们过于好客,同时见了陌生人又害怕。我们爱吹牛,又轻信别人的夸夸其谈。我们过于感情用事,又讲究实际。我们庸俗而注重实利——你知道还有哪个民族像我们这样假充是富有理想的吗?我们饮食没有节制。我们趣味不高,干什么都做不到恰如其分。我们随意浪费精力。旧大陆的人说我们从野蛮走向没落,没有中间的文明阶段。难道批评我们的人不掌握我们的文明的钥匙或语言吗?我们就是这种料,迦尔——我们大家都这样。你也没有与众不同之处。”
“说下去,”迦尔说,他笑着重复了一遍,“接着说下去。”
“我不需要再说了,”老李说,“我的话已经讲完了。我希望你父亲回来。他叫我担心。”老李心神不定地走了出去。
他在门厅发现亚当靠在刚进大门的墙上,帽子盖到眼睛上,肩膀下垂。
“亚当,你怎么啦?”
“我也不知道。好像累了。好像累了。”
老李扶住他的胳臂,仿佛要牵着亚当,他才能走进起居室。亚当沉重地坐在椅子里,老李替他脱掉帽子。亚当用右手去擦左手背。他的眼神显得异样明亮,但是停着不动。他的嘴唇干燥而不灵活,说话像梦呓似的,声调缓慢,仿佛是从远处传来的。他使劲擦手。“真怪,”他说,“我准是晕倒了——在邮局里。我从来没有晕倒过。皮奥达先生扶我起来的。恐怕就那么一秒钟工夫。我从来没有晕倒过。”
老李问:“有信件吗?”
“有——有——我想有信。”他左手伸进口袋,立即又抽出来。“我的手有点麻,”他抱歉似的说着,右手伸进左面的口袋,取出一张黄色的政府公务明信片。
“我好像看过,”他说,“我肯定看过。”他把明信片放在眼前,随即让它落到膝上。“老李,恐怕我得配眼镜了。我一辈子没有戴过眼镜。现在却看不清。字母老是跳动。”
“我来看好吗?”
“真怪——我首先该去配副眼镜。是啊,上面说些什么?”
老李念道:“亲爱的爸爸:我已经入伍了。我年纪报了十八岁。我会好好的,别为我担心。阿伦。”
“真怪,”亚当说,“我好像看过。但是又好像没有看过。”他擦着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