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尔说:“阿伦,等你完事后,咱们去外面走走。”
“去哪儿?”阿伦问。
“就在城里随便走走。我想问你一件事。”
迦尔带他弟弟到了对街伯格斯—加里西埃商店,那里有进口的好酒。迦尔说:“我有点钱,阿伦。你也许愿意买几瓶吃饭时喝的酒。我给你钱。”
“什么酒?”
“咱们正式庆祝一下。买香槟酒——算你的礼物。”
乔·加里西埃说:“你们两个不够年龄。”
“吃饭时喝点酒也不行?我们够年龄。”
“对不起,不能卖给你们。”
迦尔说:“我看这么办吧。我们先付了钱,你给我们父亲送去。”
“那可以,”乔·加里西埃说,“我们有些鹧鸪眼——”他咂着嘴,仿佛品尝似的。
“什么?”迦尔问。
“香槟酒——非常好看,颜色跟鹧鸪的眼睛一样——粉红的,不过比粉红深一点,并且不带甜味。四块五毛一瓶。”
“这么贵?”阿伦问道。
“香槟酒当然贵!”迦尔笑了。“送三瓶过去,乔。”他对阿伦说:“这算是你送的礼物。”
三
迦尔觉得那天的时间过得太慢。他想到外面去,但又不能。十一点,亚当到征兵局办公室去,趁中午休息的清静时间,仔细研究新招上来的一批适龄青年的档案。
阿伦显得十分平静。他坐在起居室里翻看过期的《评论文摘》上的漫画。屋里已经能闻到厨房里烤火鸡四溢的香味。
迦尔到自己房间,取出准备好的礼物,放在书桌上。他想写一张卡片附在上面。“给爸爸——迦勒”,“亚当·特拉斯克笑纳——迦勒·特拉斯克敬赠”。他把两张卡片撕得粉碎,扔进抽水马桶放水冲了下去。
他想:为什么要在今天给他呢?我不如等到明天悄悄走到他身前说,这是给你的,然后走开。那就容易多了。“不,”他高声说,“我要别人看到。”必须那么办。但是他有点胆怯,胸口憋得慌,掌心直冒汗。接着,他想起爸爸把他从监狱里领出来的那个早上。温暖和亲密——那才是值得回忆的——还有爸爸的信任。可不是吗,爸爸甚至说了出来:“我信任你。”那时候他舒服多了。
三点钟左右,他听到亚当回来的声音,起居室里有低沉的谈话声。迦尔过去,同爸爸和阿伦待在一起。
亚当在说:“时代不同了。年轻人必须专一行,不然什么都干不了。也许正因为这个,你上大学才使我十分高兴。”
阿伦说:“最近我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有点疑惑不定。”
“别再考虑了。你第一个选择是正确的。拿我来说吧。我在许多方面都知道一点皮毛,但没有一方面精通,如今凭我这点本事要谋生是困难的。”
迦尔悄悄坐下。亚当没有注意到他。亚当在专心地思索。
“人们希望自己的儿子成功是很自然的,”亚当接着说,“我看问题也许比你清楚些。”
老李探头进来。“厨房里的磅秤肯定出了问题,”他说,“火鸡比表上列出的时间早烤熟。我敢说那只火鸡没有十八磅重。”
亚当说:“你用小火把它焐着,”他接着对阿伦说:“老山姆·汉密尔顿早就预见到这种局面了。他说过,不会再有多才多艺的哲学家了。世界上的学问浩如烟海,不是一个人所能掌握的。在他预见的时代里,一个人只懂得一小部分知识,但是十分精通。”
“是啊,”老李在门口说,“他为这种局面惋惜。他恨。”
“他现在还会恨吗?”亚当问。
老李走进房间。他右手拿着那把往烤火鸡身上涂油的大匙,左手接在下面,唯恐油滴到地毯上。他进来后忘了这门子事,挥动着匙子,火鸡油掉了下来。“你问我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他说,“我不知道是他恨呢,还是我替他恨。”
“别激动,”亚当说,“我觉得现在我们不能谈问题,一谈什么,你就认为跟你个人过不去。”
“世界上的学问也许太浩瀚,人变得越来越渺小了,”老李说,“人们跪倒在原子面前,他们的灵魂就变成原子那么小了。也许一个专家只是个懦夫罢了,不敢看他小圈子以外的地方。你知道专家忽略了什么吗?——他围篱外面的整个世界。”
“我们只谈糊口谋生的问题。”
“谋生——或者挣钱,”老李激动地说,“如果你要的只是钱,钱很容易挣。但也有例外,有的人不要钱。他们要奢华,要爱情,要受到赞美。”
“不错。但是你对大学有没有反对意见?我们现在谈的是大学。”
“对不起,”老李说,“你说得对,我确实显得太激动了。假如一个人上了大学能学会同他的世界相处,我并不反对。对不对?你说呢,阿伦?”
“我不知道,”阿伦说。
厨房里传来咝咝声。老李说:“那些该死的鸡四件都爆出来了,”说罢奔了出去。
亚当亲切地望着他的背影。“真是个好人!好朋友!”
阿伦说:“我希望他活到一百岁。”
他父亲格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现在还没到一百岁呢?”
迦尔问道:“制冰厂怎么样啦,爸爸?”
“不坏。够维持本身开支,还有一些盈利。你为什么要问?”
“我想到一些办法,可以增加盈利。”
“今天不谈,”亚当急忙说,“星期一谈,假如你记住提醒我的话,今天不谈。你知道,”亚当说,“我仿佛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痛快过。我觉得——嗯,不妨说有一种实现抱负的感觉。也许只是因为昨晚睡得好,又洗了一个澡。也许因为我们大家团聚融洽。”他朝阿伦笑笑。“你不在家的时候,我们才体会到我们对你的感情。”
“我也想家,”阿伦承认说,“最初几天我想家想得要命。”
阿布拉匆匆进来。她脸上红红的,显得很快活。“你们有没有看到公牛山上已经下雪了吗?”
“我看到了,”亚当说,“据说下雪好,明年会是丰年。我们可以充分利用天时地利。”
“我只吃了一小点东西,”阿布拉说,“我留着肚子到这儿来吃。”
老李像傻瓜似的再三为饭菜做得不好道歉。他怪煤气炉不像好的柴火灶那么上劲。他怪新品种的火鸡缺了些火鸡应有的某种东西。当他们说他像一个想引人夸奖的老太婆时,他跟大伙儿一起哈哈大笑了。
上葡萄干布丁时,亚当打开了香槟酒,大家都郑重其事。饭桌上客客气气,互相祝酒,每人都轮到了。亚当向阿布拉祝酒时,还说了几句吉利话。
阿布拉的眼睛高兴得发亮,阿伦在饭桌下拉着她的手。几杯酒下肚,打消了迦尔的紧张,他不再为他的礼物担心了。
迦尔从上衣口袋里掏出红缎带扎好的纸包,放到父亲面前。
“这是什么?”亚当问道。
“一件礼物。”
亚当很高兴。“还不到圣诞节,我们已经送礼了。是什么呢?”
“一方手帕吧,”阿布拉说。
亚当拉脱那个窝窝囊囊的蝴蝶结,解开皱纸包。他看到里面的钞票不禁瞠目结舌。
阿布拉说:“那是什么?”她站起身来看个明白。阿伦也向前凑过去。站在门口的老李想掩饰住焦虑的神色。他向迦尔瞥了一眼,看到他一脸喜色,扬扬得意。
亚当非常缓慢地用手指抹过去,把那叠钞票捋成扇形。他的声音似乎是从老远的地方传来的。“这是怎么回事?怎么——”没说完就停住了。
迦尔咽了一口唾沫。“是——是我挣的——给你——补偿你在莴苣生意上的损失。”
亚当慢慢抬起头。“你挣的?怎么挣的?”
“汉密尔顿先生——我们一起挣的——做大豆买卖。”他匆匆说下去:“我们出每磅五分的价钱买进期货,价钱涨了——是给你的,一万五千元。给你的。”
亚当用指头把新钞票捋齐,包好皱纸。他无可奈何地望望老李。迦尔觉察到一种灾难性的、破坏性的气氛。他听到父亲说:“你得退回去。”
他自己的声音简直像是很遥远:“退回去?退给谁?”
“你从哪里弄来就退回哪里。”
“英国采购代理行?他们没有收回的理由。他们在全国各地收购大豆,每磅价格都是一毛二分五。”
“那就退给受你们坑害的农民。”
“坑害农民?”迦尔嚷了起来。“我们收购出的价钱每磅比市价高二分。我们没有坑农民。”迦尔觉得自己好像悬在半空,时间过得非常慢。
父亲过了好久才回答,一字一句当中隔着很大的空间。“我送青年们去当兵,”他说,“我签了字,他们就上战场。有的会死,有的缺胳臂断腿成了残废。谁都不会好好地回来。孩子,你认为我能从中渔利吗?”
“我是为了你,”迦尔说,“我要你拿这笔钱来补偿你的损失。”
“我不要这钱,迦尔。至于莴苣——我不认为我是为了挣钱才干的。那有点试验的性质,看我能不能把莴苣运到那里,我失败了。我不要这钱。”
迦尔直瞪瞪地看着前面。他觉得老李、阿伦和阿布拉的眼光都落在他脸上。他直盯着父亲的嘴唇。
“礼物的想法使我高兴,”亚当接着说,“我谢谢你的心意——”
“我把它存起来,替你留着,”迦尔插嘴说。
“不。以后我也不会要的。假如你能——嗯,像你弟弟那样——使我为他所干的事感到自豪,为他的进步感到欣慰,我就更高兴了。金钱,即使是干净的金钱,也无法相比。”他眼睛睁大,接着说:“我有没有使你生气,孩子?别生气。你要给我礼物的话——给我正直的生活。那才是我珍惜的东西。”
迦尔觉得嗓子哽住了。他前额淌汗,嘴里发咸。他霍地站起来,碰倒了椅子。他憋着气,奔出房间。
亚当在他背后喊道:“别生气,孩子。”
他们让迦尔一个人待会儿去。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两肘支着书桌。他觉得自己会哭出来,但并没有哭。他试图打开眼泪的闸门,但是泪水通不过他脑袋里赤热的铁块。
过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平稳下来,他感到自己的脑子开始狡猾地、悄悄地运转。他把那个充满怨恨的脑子压住,它却滑到旁边,继续干它的活。他有气无力地再次压制它,但是怨恨渗透了他全身,毒害着每一根神经。他觉得自己逐渐失去了控制。
控制和害怕终于到了完全消失的时刻,他的脑子发出胜利的尖叫。他的手摸到一支铅笔,在吸墨水纸上画着密集的小螺旋线。一小时后,老李到他房间里来,他已经画了好几百条,越画越小。迦尔头也不抬。
老李把门轻轻关上。“我替你端来一杯咖啡,”他说。
“我不想喝——好,我喝。谢谢你,老李。承你想到我,太好啦。”
老李说:“停止!我要你停止!”
“停什么?你要我停什么?”
老李不安地说:“有一次你问过我,我对你讲过,一切都取决于你自己。我对你说,只要你愿意的话,你能控制它。”
“控制什么?我不明白你在谈什么。”
老李说:“你听到我的话吗?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迦尔,难道你听不懂我的话?”
“我听着你说,老李。你想说什么?”
“他没有办法,迦尔。他天性如此。他只能这么办。他没有选择余地。但是你有。你听到没有?你可以选择。”
螺旋画得这么小,铅笔线条都重叠在一起,结果成了一个发亮的黑点。
迦尔平静地说:“你不是在庸人自扰?你想到哪里去了?听你的口气,好像我杀了人似的。别胡扯啦,老李。别胡扯。”
房间里静了下来。过一会儿,迦尔从书桌前回过头来,这时,老李已经走了。五斗柜上一杯咖啡还冒着热气。迦尔把滚烫的咖啡喝了下去,走到起居室。
他父亲抬起头,抱歉地看着他。
迦尔说:“对不起,爸爸。我原先不了解你的想法。”他从壁炉架上取下那包钞票,放回上衣内袋。“我考虑考虑,怎么处理这笔钱。”他随便问道:“他们上哪儿去了?”
“噢,阿布拉得回家了。阿伦陪她走走。老李出去了。”
“我出去散散步,”迦尔说。
四
十一月份昼短夜长,天黑得早。迦尔把前门打开一条缝,看到了老李肩膀和脑袋的轮廓,后面衬着对街法国洗衣店的白墙。老李坐在台阶上,穿着厚上衣,显得很笨拙。
迦尔轻轻关上门,回到起居室。“喝了香槟觉得口渴,”他说。他父亲没有抬头。
迦尔从厨房门溜出去,穿过老李的菜蔬所剩不多的园子。他翻过围篱,找到那块架在泻水沟上当桥使的二英尺宽、十二英尺长的木板,从兰氏面包房和白铁铺中间的小胡同里穿出去,到了卡斯特罗维尔街。
他到了天主教堂所在的石街,向左拐,经过卡里加家、威尔逊家、扎巴拉家,从斯坦贝克家那儿再向左拐,到了中央大街。沿着中央大街走了两个街区便是西区学校,他朝左拐了弯。
学校院子前面的白杨树几乎是光秃秃的,但夜风吹来,还有几片枯黄的叶子盘旋落下。
迦尔心里一片茫然。山那面霜气下降,但他不感到冷。他看到往前面三个街口,在街灯照耀下,他弟弟正穿过马路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从步态上,他知道那是他弟弟,并且他早料到他弟弟会走这条路。
迦尔放慢了脚步,等阿伦走近时,他说:“我来找你。”
阿伦说:“今天下午的事真遗憾。”
“你也无能为力——别提了。”他转过身,两人并排走着。“你陪我走走,”迦尔说,“我给你看点东西。”
“看什么?”
“意想不到的东西。非常有趣。你会感兴趣的。”
“需要很长时间吗?”
“不很长。要不了多少时间。”
他们经过中央大街,向卡斯特罗维尔街走去。
五
在一般情况下,阿克塞尔·戴恩中士八点开始在圣约瑟征兵站办公,如果迟到,肯普下士先代他接待,肯普不会有什么意见。阿克塞尔并不是特殊的例外。在西班牙战争和德国战争两次战争之间的和平时期里,在美国军队里服了几年役之后,戴恩已经不习惯冷冷清清、没有规律的平民生活了。退役后一个月,他就深有体会,于是重新入伍。在和平时期的军队里两度服役又使他完全不适应战争生活,他便学会了摆脱的办法。圣约瑟的征兵站证明他自有办法。他勾搭上里奇家最年轻的姑娘,她正好住在圣约瑟。
肯普没有工夫钻研基本条例,不过开始学会了窍门。对上级逆来顺受。尽可能避免同军官们打交道。戴恩中士温和的嘲笑并不使他介意。
八点三十分,戴恩走进征兵站时,发现肯普下士伏在桌子上睡着了,一个小伙子正等得不耐烦。戴恩看了小伙子一眼,走到栅栏里面,把手搭在肯普的肩膀上。
“伙计,”他说,“云雀在叫,天亮啦。”
肯普从胳臂上抬起头,用手背擦擦鼻子,打了个喷嚏。“那才是好样的,”中士说,“起来吧,咱们有位顾客。”
肯普眯着惺忪的眼睛。“战争一时半刻还不会结束,”他说。
戴恩细看一下那小伙子。“天哪!他长得真漂亮。我希望他们好好照顾他。中士,你也许会认为他想拿起武器打敌人,我却认为他是为逃避爱情。”
中士还没有完全清醒,肯普松了一口气。“你认为女人伤了他的心?”他总是凑中士的趣。“你认为我们这里是替外籍军团招兵吗?”
“也许他是自我逃避。”
肯普说:“我明白了。有个狗杂种的中士成了第三者。”
“我看不见得,”戴恩说,“过来吧,年轻人。有十八岁了吗?”
“有了,先生。”
戴恩转向他的助手。“你看呢?”
“嘿!”肯普说。“我看如果他们的个头儿够高,年龄也就够格了。”
中士说:“就算是十八岁吧。我们都不改口了,行吗?”
“行,先生。”
“把这张表格拿去填一填。你自己推算一下是哪年出生的,填在表上,自己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