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我是想说遗嘱是件奇特的礼物。但是它的意义不止这一些。你现在已经是我真正的女儿了,我不妨告诉你。我——不,应该说我们——有的现金和证券超出了六万元。我的书桌里有账目和保险箱存放地点的记录。我在萨克拉门托的那家妓院卖了好价钱。你干吗一声不响,孩子?为什么不高兴?”

“遗嘱总叫人想起死亡,总带一点阴谋的色彩。”

“但是每个人迟早要立遗嘱的。”

“我知道,妈妈。”凯特苦笑着说。“我忽然想到一件事。我想到你的近亲远戚气冲冲地跑来,不承认这样一份遗嘱。你不能这么做。”

“我可怜的小姑娘,你为这件事烦心吗?我没有亲戚。据我所知,我没有亲戚。即使有几个亲戚——他们又怎么知道我的情况呢?你以为只有你才有秘密吗?你以为我没有改过名字吗?”

凯特直勾勾地看着费叶。

“凯特,”她嚷道,“凯特,咱们在庆祝。别不高兴!别这样傻待着!”

凯特站起身,轻轻地挪开桌子,坐在地板上。她的脸贴在费叶的膝上,纤细的手指抚摩着费叶裙子上复杂的树叶花纹里的一根金线。费叶抚摩着凯特的面颊和头发,碰碰她那对长相奇特的耳朵。费叶的手指怯生生地触及疤痕的边缘。

“我觉得我从来没有这么快活过,”凯特说。

“亲爱的,你也使我快活。比任何时候都快活。现在我不感觉孤独了。现在我心里踏实了。”

凯特娇气地用指甲挑裙子上的金线。

她们乐融融地坐了好久,费叶终于动了一下。“凯特,”她说,“咱们忘了。这是庆祝。咱们把酒给忘啦。斟酒吧,孩子。咱们热闹一下。”

凯特不安地说:“有必要吗,妈妈?”

“为什么没有必要?我想小醉一下。可以排掉身体里的毒素。你爱喝香槟酒吗,凯特?”

“嗯,我一向不怎么喝酒。喝了不舒服。”

“没事。斟吧,亲爱的。”

凯特从地板上站起来,把酒杯斟满。

费叶说:“我看着你喝。你总不会让一个老太婆傻乎乎地一个人喝闷酒吧。”

“你不老,妈妈。”

“别说话——喝酒。你干了杯之后我再喝。”她举着杯子,等凯特喝完,自己才一饮而尽。“好,好,”她说,“再斟满。来吧,亲爱的——干了。两三杯一下肚,心里就不窝囊了。”

凯特的体质对酒发出尖利的抗议。她想起以前的情况,感到害怕。

费叶说:“让我看你杯底朝天,孩子。不是很好吗?再满上。”

凯特的转变几乎是紧接着第二杯之后发生的。她的畏惧化为乌有,她什么都不怕了。这正是她害怕的,现在为时已晚。她苦心经营的壁垒、防御和伪装全给酒冲垮了,她也不在乎了。她学会如何掩饰和控制的东西已经消失。她的声音变得冷淡,嘴唇抿紧。她那两只离得很开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眼神变得戒备而讥讽。

“现在该你喝了——妈妈——我看着,”她说,“这才是——好宝贝。我敢打赌,你没有连喝两杯的本事。”

“别跟我打赌,凯特。你要输的。我能一口气连喝六杯。”

“我倒要瞧瞧。”

“我喝了,你喝不喝?”

“那当然。”

比赛开始了,桌面上洒了一摊酒,大瓶子里的酒越来越少。

费叶格格笑着说:“我年轻的时候——我讲出来的事情恐怕你不会相信。”

凯特说:“我讲出来的事情谁都不会相信。”

“你?别胡说啦。你还是嫩头青呢。”

凯特哈哈大笑。“你从没见过这样的嫩头青。居然成了嫩头青——对——嫩头青!”她声音尖细地笑着说。

这声音穿透了费叶朦胧的醉意。她瞪着眼睛看凯特。“你的模样真奇怪,”她说,“我想大概是灯火的缘故吧。你好像变了一个人。”

“我是变了。”

“叫我‘妈妈’,亲爱的。”

“妈妈——亲爱的。”

“凯特,咱们要过好日子啦。”

“那当然。好得你难以想象。难以想象。”

“我一直想到欧洲去。咱们可以乘船,买好衣服——巴黎做的衣服。”

“以后也许可以——现在不行。”

“为什么不行,凯特?我有许多钱。”

“咱们还会有更多的。”

费叶带着恳求的口气说:“咱们干吗不现在去?这个地方可以卖掉。凭咱们闯出来的牌子,这地方也许能卖到一万元。”

“不。”

“你说‘不’是什么意思?这地方是我的。我要卖就卖。”

“我是你女儿,你忘了吗?”

“我不喜欢你这种口气,凯特。你怎么啦?还有酒吗?”

“有,还有一点。你瓶子。来吧,凑着瓶口喝。对啦——妈妈——顺着脖子往下灌。让酒流到你的紧身胸衣里,妈妈,流到你一肚子肥肉上面。”

费叶带着哭音说:“凯特,别这样!咱们刚才不是很快活吗?你干吗要扫兴?”

凯特从她手里夺过酒瓶。“把瓶子给我。”她侧过瓶子,喝光酒,然后把瓶子扔在地上。她的脸轮廓分明,眼睛闪闪发亮。她小嘴咧开,露出了小而尖的牙齿,犬齿比别的牙齿更长更尖。她轻声笑着。“妈妈——亲爱的妈妈——我来教你怎么开妓院。我们要笼络住上我们这里来的那些下流家伙,让他们花一块钱就能发泄一下。我们要让他们快活,亲爱的妈妈。”

费叶尖声说:“凯特,你喝醉了。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你不懂吗,亲爱的妈妈?要我给你解释吗?”

“我要你温柔一点。我要你跟以前一样。”

“已经晚啦。我本来不愿意喝酒。但是你,你这条叫人恶心的肥虫,硬要我喝。我是你亲爱的、温柔的女儿——你忘了吗?好吧,我记得你初次听说我有一批老主顾时,你感到多么吃惊。你以为我会放弃他们吗?你以为他们小里小气只给我用角币凑起来的一块钱吗?不,他们给我十块钱,并且价钱一直在涨。他们不能找别的女人了。别人都不能让他们玩得过瘾了。”

费叶像小孩似的哭了。“凯特,”她说,“别那么说。你不是那样的人。你不是那样的人。”

“亲爱的妈妈,可爱的胖妈妈,我的老主顾中间随便挑一个,让他脱掉裤子,看看他们大腿根上踹的印子——可好看呢,还有那些流血的小伤口。噢,亲爱的妈妈,我有一盒剃刀——可爱极了。”

费叶挣扎着想从椅子里站起来。凯特把她按了下去。“你明白吗,亲爱的妈妈,这家妓院就应该这么经营。要收二十块钱,我们要让那些杂种洗个澡。我们要用雪白的丝手帕擦血——亲爱的妈妈——从破了的皮肉流出的血。”

费叶坐在椅子里嘶哑地嚷了起来。凯特马上扑过去,用手使劲捂住她的嘴。“别嚷嚷。这才是好宝贝。鼻涕脏了你女儿的手倒没有关系——但是别出声。”她试探地松开手,在费叶的裙子上擦擦干净。

费叶压低声音说:“我不让你待在我这里。我要你走。我开的是正派的妓院,不搞歪门邪道。我要你走。”

“我不能走,妈妈。我不能扔下你,可怜的宝贝。”她提高了声音,“我现在讨厌你。讨厌你。”她从桌上拿起一个酒杯,走到柜子前,倒了半杯鸦片樟脑酊。“来,妈妈,把这喝了。对你有好处。”

“我不想喝。”

“听话,把它喝了。”她连哄带骗地灌费叶喝药。“再喝一口——就这一口。”

费叶粗声粗气地咕哝了一会儿,随即全身瘫了似的在椅子上睡着了,鼾声很响。

凯特心里开始害怕,害怕又变成了惊慌。她想起上次喝酒的后果,感到一阵恶心。她使劲捏住自己的手,但是压制不住惊慌。她凑着灯火点燃了一支蜡烛,摇摇晃晃地穿过门厅向厨房走去。她往玻璃杯倒了一些芥末粉,加水调成糊状,喝了下去。火辣辣的芥末糊顺食道流下肚时,她扶住水槽边缘。她一阵阵地翻胃呕吐。吐尽后,她心脏怦怦跳动,全身发软,但是酒意已经过去,头脑清醒了。

她像一头用鼻子嗅闻的野兽那样,把当晚的情景一幕一幕地回忆一遍。她用凉水洗洗脸,冲净水槽,把芥末放回原处。然后,她回到费叶的房间。

快破晓了,弗里蒙特山峰后面已经微明,山峰在天空中显出黑色的轮廓。费叶还躺在椅子里打鼾。凯特朝她打量了一会儿,随后把她的床铺好。凯特用足力气,把这个死沉的睡熟的女人连拖带抱地弄到床上。凯特替费叶脱掉衣服,给她洗洗脸,把衣服收拾好。

天越来越亮。凯特坐在床边,望着那张松弛的脸,看着那个张开的嘴,双唇随着呼吸吹出收进。

费叶不安地挪动了一下,干燥的嘴唇里吐出几个含糊不清的字,叹了一口气,又打起鼾来。

凯特的眼光变得警觉了。她打开柜子第一个抽屉,查看了里面的各个药瓶——鸦片樟脑酊、止痛水、莉迪亚·平卡姆药酒、铁剂补血酒、霍尔治伤膏药、泻盐、蓖麻油、阿摩尼亚。她把那瓶阿摩尼亚拿到床前,浸透一块手帕,自己躲远些,伸长手把手帕举在费叶的口鼻上。

刺鼻而又使人窒息的气味被吸进去了,费叶喷着鼻子,从昏睡状态中惊醒过来。她眼睛睁得大大的,一副惊恐的神色。

凯特说:“没事,妈妈。没事。你做了一个噩梦。你梦到了可怕的事情。”

“是啊,一场梦,”睡意又压倒了她,她躺下又开始发出鼾声,但是阿摩尼亚的刺激使她接近清醒,她睡得更不踏实。凯特把药瓶放回抽屉里。她收拾好桌子上的东西,擦去狼藉的酒迹,把杯子送到厨房去。

从窗帘边缘透进来的晨光,使屋子里蒙蒙亮了。睡在厨房外面披屋里的厨师有了动静,他在摸索着穿衣服和穿那双笨重的鞋子。

凯特悄悄地忙活着。她喝了两杯水,又把杯子灌满,拿到费叶的房间里,关上了门。她扳开费叶的右眼皮,那只眼珠不怀好意地看着她,但是没往上翻。凯特有条不紊地干起来。她先捡起手帕闻闻。阿摩尼亚蒸发了一部分,但气味仍旧很刺鼻。她把手帕轻轻地盖在费叶的脸上。当费叶辗转反侧、快醒的时候,凯特揭掉手帕,让她再睡。这样重复了三遍。她把手帕藏好,从大理石面的柜子上取了一根象牙钩针。她拧下套子,用钩针的钝端慢慢地逐渐用力戳费叶肥胖的胸部,那睡着的女人发出呻吟,扭动身体。凯特专找敏感的部位刺戳——腋下、腹股沟,耳朵、阴蒂。每当费叶快醒来的时候,凯特立即松手。

现在费叶已经接近苏醒了。她呻吟着,抽吸着鼻子,翻来覆去。凯特抚摩着她的前额和手臂内侧,轻轻地对她说话:

“哎——哎。你在做噩梦。醒醒吧,妈妈。”

费叶的呼吸更均匀了。她长叹一口气,侧过身子,惬意地咕哝几声,又睡了。

凯特从床边站起来,脑袋一阵眩晕。她定定神,走到门口倾听一下,溜了出去,小心翼翼地回到自己的房间。她迅速地脱掉衣服,换上睡衣、睡袍和拖鞋。她梳梳头发,往上一束,戴好睡帽,往脸上扑一点佛罗里达香水。然后蹑手蹑脚地再去费叶的房间。

费叶仍旧安稳地侧睡着。凯特打开通向门厅的房门。她把那杯凉水拿到床前,往费叶的耳朵里倒水。

费叶尖叫一声,又叫一声。埃瑟尔惊恐地从房间里探出头,只见凯特披着睡袍、穿着拖鞋站在费叶房门口。厨师在凯特背后,伸出手拦她。

“别进去,凯特小姐。你不知道里面是怎么一回事呢。”

“不行,费叶不对头。”凯特冲进屋,跑到床前。

费叶眼神惊惶万分,又哭泣又呻唤。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亲爱的?”

厨师站在房间中央,三个睡眼惺忪的姑娘站在门口。

“你说呀,是怎么回事?”凯特嚷道。

“哎呀,亲爱的——梦,梦!我受不了啦!”

凯特转向门口。“她做了一个噩梦——就会好的。你们再去睡吧。我陪她一会儿。阿历克斯,沏一壶茶来。”

凯特是不知疲倦的,别的姑娘早就有所评论。她用浸湿凉水的毛巾敷费叶疼痛的额头,扶住她肩膀,喂她喝茶。她把费叶当小孩似的哄着,但是费叶眼里的恐惧神色一直没有消失。十点钟,阿历克斯拿了一听啤酒进来,一句话也没说,搁在柜子上就走了。凯特斟了一杯凑到费叶嘴边。

“可以醒酒,亲爱的,喝了吧。”

“我再也不喝酒了。”

“别说傻话啦!把它当药喝了。这才是好姑娘。现在你躺着再睡觉。”

“我怕睡觉。”

“难道你做的梦这么可怕吗?”

“吓死人了,吓死人了!”

“你给我说说,妈妈。说出来也许好一些。”

费叶往后退缩。“我对谁都不说。我怎么会做那种梦!不像是我做的梦。”

“可怜的小妈妈!我爱你,”凯特说。“你睡吧。我守在旁边,不让你做噩梦。”

费叶慢慢睡着了。凯特坐在床边打量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