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一

那天下午景色宜人。夕阳把弗里蒙特山峰染成了粉红色,费叶从她房间窗口就能望到。卡斯特罗维尔街那头飘来了马铃悦耳的叮当声,那是八匹马拉的运粮车从山脊下来。厨师在厨房间同锅瓢碗勺奋斗。墙外有磳擦的声音,接着有人轻轻地叩门。

“进来,‘棉花眼’,”费叶招呼道。

门推开了,那个弯腰曲背、双目蒙着白翳的瘦小的钢琴手站在门口,等待费叶再说话,以便判断她在什么地方。

“你要什么?”费叶问道。

他转身向着她。“我觉得不舒服,费叶小姐。我要上床睡觉,今晚不弹钢琴了。”

“上星期你也请了两晚病假,‘棉花眼’。你不喜欢你这份工作吗?”

“我觉得不舒服。”

“好吧。不过我希望你多注意自己的身体。”

凯特轻轻地说:“你别抽大烟,停两星期试试,‘棉花眼’。”

“哦,凯特小姐。我不知你也在这里。最近我没抽。”

“你一直在抽,”凯特说。

“是的,凯特小姐,我一定得戒了。我觉得不舒服。”他关上门,她们听到他手扶着墙摸索着出去。

费叶说:“他告诉我说已经戒了。”

“他没有戒。”

“可怜虫,”费叶说,“他生活没有什么乐趣。”

凯特站到她面前。“你真好,”她说,“你对谁都相信。总有一天,趁你不留神或者我不替你留神的时候,有人会把屋顶也偷走的。”

“谁会来偷我呢?”费叶问道。

凯特把手按在费叶肥胖的肩膀上。“不是所有的人都像你这么好。”

费叶的眼睛闪着泪光。她拣起身边椅子上的手帕,擦擦眼睛,轻轻地按按鼻子。“你像我的亲生女儿,凯特,”她说。

“我也开始觉得我像了。我对自己的母亲毫无印象。她死的时候,我还很小。”

费叶深深吸了一口气,谈到正题。

“凯特,我不愿意你这样干下去。”

“为什么?”

费叶摇摇头,想找出合适的字眼儿。“我并不感到惭愧。我开的妓院是上流的。如果我不开,别人可能会开一家下流妓院。我没有做过对不起人的事。我并不感到惭愧。”

“你本来就没有什么可以惭愧的。”

“可是我不喜欢你这么干活。我就是不喜欢。你等于是我的女儿。我不喜欢我女儿干活。”

“别傻啦,亲爱的,”凯特说,“我非干不可——不在这儿干,就得另外找地方。我对你说过。我需要钱。”

“不,你不需要。”

“我当然需要。不干,我上哪儿去挣钱?”

“你可以做我的女儿。你可以当家。你可以替我管事,不用上楼去了。你知道,有时候我身体不好。”

“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亲爱的。但是我非挣钱不可。”

“现在的钱已经够我们两个用啦,凯特。你能挣的钱,可以由我给你,甚至比你挣的多,你也不是白拿的。”

凯特伤心地摇摇头。“我爱你,”她说,“我也希望能按你说的做。但是你得攒些起来,而我——嗯,万一你有了三长两短,我怎么办?不,我得继续干。你知道吗,亲爱的,今晚我有五个老主顾?”

费叶猛地一震。“我不喜欢你这么干。”

“我非这么干不可,妈妈。”

这句话刺伤了费叶的心。她哭了,凯特坐在她椅子的扶手上,抚摩着她的脸,替她擦去泪水。费叶抽噎了一会儿,逐渐平静下来。

山谷里暮色已经很浓。在黑色头发的衬托下,凯特的脸蛋白得仿佛含光。“好了,别难过了。我去厨房照看一下,然后该换衣服了。”

“凯特,你能对你的老主顾说你病了吗?”

“那怎么行,妈妈。”

“凯特,今天是星期三。一点钟以后恐怕就没有客人了。”

“世界伐木兄弟会的人有一个聚会。”(世界伐木兄弟会(woodmenoftheworld):美国具有互助互济性质的独立帮会组织,1890年在内布拉斯加州奥马哈建立;在它之前,衣阿华州莱昂斯于1883年成立了一个“美国伐木兄弟会”(woodmenofamerica)。)

“噢,对。不过星期三——伐木兄弟会的人两点之后也不会来了。”

“你想说什么呀?”

“凯特,你收市以后,轻轻地到我房间来。我给你一个小小的惊奇。”

“什么样的惊奇?”

“噢,一个秘密!你经过厨房时,叫厨师到我这里来一次好吗?”

“听来像是蛋糕之类的惊奇。”

“别再问下去了,亲爱的。反正你会惊奇的。”

凯特吻了她一下。“你真好,妈妈。”

凯特出去,关好门后,在门厅里站了片刻。她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尖下巴。她的眼神很平静。接着,她双臂举过头,舒服地伸了一个懒腰。她的手慢慢地从自己的乳房一直抚摩到臀部。她的嘴角微微上翘,她朝厨房走去。

几个老主顾溜溜达达地来了又走了,两个旅行推销员从市中心跑来寻花问柳,但是世界伐木兄弟会的人没有一个露面。姑娘们坐在客厅里打呵欠,一直等到两点钟。

一件悲惨的意外事情使伐木兄弟会的人不能前来。聚会快结束,正要吃晚饭的时候,克拉伦斯·蒙蒂思心脏病发作。他们把他平放在地毯上,用湿布敷他的前额,等医生到来。谁都没有心思吃晚饭。怀尔德医师来了,替克拉伦斯检查了一下,兄弟会的人用两件大衣的袖管往旗杆上一套,做了一副临时担架。克拉伦斯被抬回家,半路上就咽了气,他们又得去找怀尔德医师。等他们商量好葬礼的安排,替《萨利纳斯日报》拟了一条补告之后,谁都没有逛妓院的心情了。

第二天,姑娘们知道这件事的时候,都想起了埃瑟尔差十分两点时说的那句话。

“天哪!’埃瑟尔当时说,“我从来没有碰到这么静的时候。没有音乐,凯特的舌头也给猫叼走了。像是守尸似的。”

事后,埃瑟尔为自己说出这句话感到奇怪,仿佛有什么预感。

当时格雷斯说:“不知道是什么猫叼走了凯特的舌头。你不舒服吗?凯特——喂,你是不是不舒服?”

凯特一惊。“哦!我大概在想什么事。”

“我可不愿意想,”格雷斯说,“我困极了。咱们打烊吧。咱们去问问费叶能不能歇了。今晚谁都不会来了。我去问费叶。”

凯特打断了她。“别打扰费叶。她不舒服。我们两点钟打烊。”

“那座钟不对头,”埃瑟尔说。“费叶怎么啦?”

凯特说:“也许我刚才正想这件事。费叶身体不好。我真替她担心。她能不说就不说出来。”

“我觉得她身体挺好的,”格雷斯说。

埃瑟尔又说准了。“嗯,我觉得她不对头。她脸上老是有点潮红。我注意到了。”

凯特悄声说:“你们千万别让她知道我告诉你们这件事。她不想让你们担心。她多好啊!”

“我接客以来,数他妈的这家最棒,”格雷斯说。

艾丽斯说:“你说这种难听的话可不能让她听到。”

“胡扯!”格雷斯说。“再难听的话她都知道。”

“她不爱听——至少不爱听我们说出来。”

凯特耐心地说:“我告诉你们是怎么一回事。今天下午我跟她一起喝茶,她突然晕倒了。我希望她去看看大夫。”

“我注意到她脸上有潮红。”埃瑟尔重说了一遍。“那座钟不对头,可我忘了是快呢还是慢了。”

凯特说:“你们去睡吧。我来锁门。”

等她们都走了之后,凯特回到自己的房间,换了一件新的印花布衣服。衣服花花绿绿的,她穿了像是一个小姑娘。她梳梳头发,编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辫梢系了一个白色的小蝴蝶结。她往脸上轻轻地扑了一点香水。她迟疑了一会儿,然后从衣柜最上面的抽屉里取出一只用链子系在百合花形别针上的小金表。她用一块细麻布手帕把表包好,走出了房间。

门厅里很黑,但是费叶房间的门缝底下漏出一道光线。凯特轻轻叩门。

费叶喊道:“谁呀?”

“是我,凯特。”

“先别进来。你等在外面。我叫你的时候你再进来。”凯特听到房间里有窸窸的声音。接着,费叶喊道:“好啦,进来吧。”

房间经过一番装饰。角落里用竹竿挂着点蜡烛的日本纸灯笼,屋顶中央红色皱纸条拧成麻花似地拉到四角,使房间有些帐篷的情趣。桌上有一个白色的大蛋糕和一盒巧克力糖,周围点着蜡烛,旁边是一篮敲碎的冰块,镇着一大瓶香槟酒,只露出瓶颈。费叶穿着她那件最好的网眼织品的衣服,眼睛激动得闪闪发亮。

“天哪,这是怎么一回事呀?”凯特嚷道。她关上房门。“简直像是招待会了!”

“是招待会。为我亲爱的女儿举行的招待会。”

“今天又不是我的生日。”

费叶说:“也可以算是你的生日。”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不过我给你带来一件礼物。”她把那个手帕包放在费叶的膝上。“慢慢地打开,”她说。

费叶举起那个表。“哎呀呀!你这个疯孩子!不,我不能收。”她打开面盖,然后又用指甲挑开背盖。上面刻着这么一行字:“给卡:真挚的亚。”

“这原是我妈妈的表,”凯特轻轻说,“我要把它给我的新妈妈。”

“亲爱的孩子!亲爱的孩子!”

“我妈妈地下有知也会高兴的。”

“但这是我为你办的招待会。我替我亲爱的女儿预备了一件礼物——我照我自己的方式办。凯特,你现在把酒打开,斟上两杯,我来切蛋糕。咱们要像一回事。”

一切就绪之后,费叶在里面的一张椅子上坐定。她举起酒杯。“为了我的新女儿——祝你长寿幸福。”她们干了这杯之后,凯特举杯祝酒:“为了我的妈妈。”

费叶说:“你简直使我激动得要哭啦——别让我哭。到衣柜那儿去,亲爱的。把那个桃花心木小盒子拿来。对,就是那个。放在桌上,打开吧。”

那个光泽的木盒里有一卷用红缎带扎好的白纸。“这究竟是什么呀?”凯特问道。

“是我给你的礼物。打开看看。”

凯特非常小心地解开红缎带,把纸摊平。字迹漂亮流利,用词经过仔细斟酌,还有厨师签署作证。

“本人身后全部财产均归凯特·阿尔贝所有,因本人视其如同亲女。”

这份遗嘱简洁明了,法律上也无懈可击。凯特连看了三遍,再看看上面的日期,辨认了厨师的签名。费叶望着她,期待地张着嘴。当凯特默读,嘴唇微动时,费叶的嘴唇也动。

凯特把纸卷好,扎好缎带,放进木盒,关上盖子。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

费叶最后忍不住问道:“你高兴吗?”

凯特的目光似乎要穿过费叶的眼睛,一直透进她的脑子。凯特平静地说:“我在控制自己,妈妈。我从没有遇到过这么好的人。如果我脱口而出,说了些什么话,或者太挨近你,我怕我会控制不住自己,痛哭起来的。”

这情景比费叶预料的更富于戏剧性,她平静然而慎重地说:“一件滑稽的礼物,是吗?”

“滑稽?不,一点不滑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