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
他把她的房间门关上,以干练的警察的眼光飞快地朝四周打量了一下:没有照片,没有任何可以表明特征的个人物品,只有衣服和鞋子。
他坐在她的柳条摇椅上,椅子太小,臀部在两边露了出来。他两手指尖像蚂蚁的触须在交谈时那样互相触碰着。他说话的声调不带感情,仿佛对自己要说的话不很感兴趣。给她深刻印象的也许正是这一点。
一开始,她装出有点傻乎乎的拘谨的神色,听他说了几句话之后,她收起了那一套,用眼睛紧盯着他,想看透他的心思。他既不正视也不躲开她的眼光。但是她知道他跟自己一样也在察看着她。她觉得他的眼光扫过她前额上的那块疤痕,几乎像用手触摸似的。
“我不想创造纪录,”他平静地说。“我在这个位置上已经干了很久。再干一个任期也就差不多了。你明白,年轻女人,如果在十五年前,我会做些调查,我想我会发现一些相当糟糕的事情。”他停了一下,看她有什么反应,但她没有辩驳。他慢慢地点点头。“我不要打听什么,”他说,“我只要这个县里太平无事,我是指各方面都平安无事,人们晚上可以安心睡觉。我没有见过你丈夫,”他说,她知道他已经注意到她紧张的肌肉微微一震。“我听说他是个很好的人。我也听说他受伤很重。”他朝她的眼睛盯了一会儿。“你想知道你把他打成什么样吗?”
“想知道,”她说。
“嗯,他在恢复——肩膀打坏了,不过他会恢复的。那个中国人在精心照料他。当然,他的左手恐怕要过很长时间才管用。0.44口径的子弹伤人可不是闹着玩的。假如那个中国人没有赶回去,他会因为流血过多而死,那你就得蹲在我的监狱里了。”
凯特屏住气息,想听下文有什么暗示,但是没有。
“我很抱歉,”她悄悄地说。
司法官的眼神警觉起来。“你这是第一次出了纰漏,”他说。“你并不抱歉。以前我也遇到一个像你这样的人——十二年前我们把他在县监狱门前吊死了。我们这里一向是这么做的。”
那个小房间里有一张暗红色的桃花心木床,一个大理石面的盥洗架,有面盆、水罐和放便盆的小柜,糊墙纸上的图案是无数一模一样的小玫瑰花,小房间里静极了,没有一丝声音。
司法官在看一幅三个小天使的图片——只是三个头像,鬟头发,亮眼睛,该长脖子的地方长着鸽子的小翅膀。他皱着眉头。“妓院里挂这种图片真怪,”他说。
“原先就有的,”凯特说。开场白显然已经结束了。
司法官坐直身子,两手的指尖分了开来,握着摇椅的扶手。甚至他的臀部也往里收回了一些。“你抛下了一对孩子,”他说。“两个小男孩儿。别慌。我并不想把你弄回去。我想我得费些劲才能让你不回去。我认为我是了解你底细的。我可以把你赶出本县,再通知邻县的司法官驱逐你,一直把你轰到大西洋。但是我不愿意那么做。只要你不给我找麻烦,我才不管你怎么过活。婊子总是婊子。”
凯特平静地问道:“你要我怎么干?”
“这就对头了,”司法官说,“我要的是这样。我注意到你改了名字。我要你就用新的名字。我想你大概已经编造说你是什么地方来的——以后也不用改口了。至于你来的理由——因为你有时候或许会酒后失言——最好说得离金城十万八千里,越远越好。”
她微微一笑,这个笑容可不是假装的。她开始信任这个人,对他有了好感。
“我还想起一件事,”他说,“你在金城一带有认识的人吗?”
“没有。”
“我听说过类似织针编结的事,”他很随便地说,“你认识的人中间也可能来这里玩。你头发原来就是这颜色吗?”
“是的。”
“那你暂时把它染成黑色。反正面貌相像的人很多。”
“这怎么办呢?”她用纤细的手指碰碰前额的疤痕。
“那,那只不过——该怎么说来着?那个词该怎么说?今天早晨我还想到的。”
“是巧合吗?”
“对啦——巧合。”他要说的话仿佛说完了。他掏出烟叶和纸条,卷了一支笨头笨脑的纸烟。他取出一根硫磺火柴,划着后把手伸得远远的,等它那发出刺鼻气味的蓝焰变成黄色。他那支纸烟点燃了,歪向一边看着。
凯特说:“这里面有没有威胁?我是说如果我不照办,你打算怎么——”
“不,没有威胁的意思。不过,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我想我能找到很不漂亮的办法。我不希望你——你的所作所为或者说的话——损害特拉斯克先生或者他的孩子。你就当你自己死了,现在你是另外一个人,这样我们可以相安无事。”
他站起身,朝门口走去,接着又回过头来。“我有个男孩——今年有二十岁了;长得高大,漂亮,鼻子打破过。谁见了都喜欢他。我不希望他到这儿来。我还要告诉费叶,让他到珍妮那里去。假如他来的话,你叫他到珍妮那里去。”他出去时把门关上。
凯特低头瞅着自己的手指笑了。
四
费叶坐在椅子里扭过身取了一块核桃软糖。她说话时嘴里给糖塞满了。凯特在不安地琢磨,不知道她是不是能看透别人的心思,因为费叶说:“我也不喜欢。当时我对你说过,现在仍旧这么说。我还是喜欢你原来的金黄色头发。我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想到把头发染成别的颜色。你的皮肤本来很白皙。”
凯特用拇指和食指的指甲掐住一根头发,轻轻地抽出来。她很聪明。她撒了一个最好的谎——说了真话。“我本来不想告诉你,”她说,“我怕被人认出来,那就会对别人不利。”
费叶从椅子里站起来,走到凯特身前吻了她一下。“你真是个好孩子,”她说,“你想得真周到。”
凯特说:“咱们喝点茶吧。我去取。”她走出房间到厨房去,在门廊里用手指使劲擦了擦脸上被吻的地方。
费叶又坐下,拣了一块核桃仁特别大的软糖。她放进嘴里一咬,咬着一片核桃壳。碎壳的尖头嵌进一颗有蛀洞的牙齿,猛地碰到了神经。她痛得眼前直冒金星,出了一头冷汗。凯特用盘子端着茶壶和茶杯进来时,费叶正用手指抠牙齿里的核桃壳,痛得直叫唤。
“怎么啦?”凯特喊道。
“牙——核桃壳。”
“让我看看。嘴张大,指给我看在什么地方。”凯特朝嘴里望了一眼,走到有垂饰的桌子前,从放干果的缸里拿了一根剔核桃仁的签子。一眨眼的工夫,她就把核桃壳撬了出来,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你瞧。”
神经不再剧痛,只是隐隐作痛。“只有这么大?刚才觉得大得像什么似的。亲爱的,”费叶说,“把我搁药的第二个抽屉打开。拿些棉花和鸦片樟脑酊来。你帮我把这个牙齿塞住好吗?”
凯特拿来药水瓶,用剔核桃仁的签子尖把一小团浸透了酊剂的棉花塞进牙齿蛀洞。“你该把它拔掉。”
“是啊,我要去拔掉。”
“我这边少掉三颗牙齿。”
“真没想到。痛得我浑身发软。替我把平卡姆酒拿来好吗?”她喝了一口药酒,舒适地叹了一口气。“那真是好药,”她说,“发明药酒的那个女人简直了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