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我说不好。”

“会不会是他杀了老婆?”

“我刚才这样想。”

“我也这样想,”霍勒斯。“天哪!”他匆匆跑进卧室,把手枪和子弹都拿了过来。“我忘啦,”他抱歉似的说,“我这份差使干不长了。”

朱利叶斯问道:“你打算怎么办?”

“嗯,我还没有主意。刚才在路上我说我不打算委任你,可现在你把右手举起来宣誓吧。”

“我不想宣誓就职,霍勒斯。我想到萨利纳斯去。”

“你非这么不可,朱利叶斯。你不举手宣誓,我只好逮捕你了。”

朱利叶斯无可奈何地举起手,很不情愿地跟着霍勒斯宣了誓。“我陪你走走却找了麻烦,”他说。“我爸爸知道了会扒掉我的皮。好吧,咱们现在干什么?”

霍勒斯说:“我正愁没有爸爸呢。我得去找司法官。我原想把特拉斯克带走,可又不愿意挪动他。你得守在这里,朱利叶斯。真对不起。你身边有枪吗?”

“我怎么会有呢。”

“好吧,这把枪给你拿着,我的徽章也留给你。”他把衬衣上的徽章解下来,交给朱利叶斯。

“你估计要去多久?”

“我尽可能快去快回。你见过特拉斯克太太没有,朱利叶斯?”

“没有,从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我得对司法官说,特拉斯克不知道她姓什么,什么都不知道。她个儿不高,她很美。这算是什么容貌特征!看来我向司法官汇报之前最好先辞职,反正他准会把我开除的。你认为是不是他杀了他老婆?”

“我怎么知道?”

“你别发火。”

朱利叶斯拿起枪,把子弹放回旋转弹膛,把枪放在手里掂了一掂。“你要我帮你出个主意吗,霍勒斯?”

“那还用说?”

“是这样的,山姆·汉密尔顿了解她——他替她接的生,是‘兔子’说的。汉密尔顿太太又照料过她。你不妨到他们家拐一下,弄清楚她的模样。”

“看来那枚徽章给你更合适,”霍勒斯说,“好主意。我这就动身。”

“你要我在附近看看吗?”

“我要你守住他,别让他跑了——或者寻短见。明白了吗?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午夜前后,霍勒斯在金城搭上了一列货车。他跟司机一起坐在司机室里,清早就到了萨利纳斯。萨利纳斯是县城,发展很快。居民人口随时都会超过二千大关。从圣何塞到圣路易斯一奥比斯波,数它最大,谁都认为它的前途不可限量。

霍勒斯从南太平洋铁路车站步行进城,在一家小饭馆歇歇脚,吃了早饭。不到必要的时候,他不愿意一大早就去找司法官,惹他不痛快。他在饭馆里碰到了年轻的威尔·汉密尔顿,穿着一身椒盐色的便服,看来混得不错。

霍勒斯在他那张桌子旁坐下。“你怎么样,威尔?”

“噢,挺好的。”

“来这儿办事吗?”

“是啊,有一笔小生意。”

“你下次有什么买卖,让我也凑一份。”霍勒斯觉得自己用这种口气对这么一个年轻人谈话有点怪,不过威尔·汉密尔顿给人以大有出息的印象。谁都不怀疑他肯定会成为县里的头面人物。有些人的前程不管是好是坏,一眼就能看出。

“我一定做到,霍勒斯。我原以为农场的事情占了你的全部时间。”

“假如有什么合适的买卖,我可以考虑把农场租给别人。”

威尔在桌子对面凑过身来。“你知道,霍勒斯,我们这地方在县里说来已经落在后面啦。你有没有考虑过竞选公职的问题?”

“你指什么?”

“嗯,你目前是代理司法官——你有没有想过竞选司法官的问题?”

“没有,没有想过。”

“那你就想想。先别对人说。过两个星期,我去找你,咱们谈谈。但是现在要保密。”

“那当然,威尔。不过我们现在的司法官很好啊。”

“我知道。跟他毫不相干。金城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县级官员,你明白了吗?”

“我懂了。我仔细考虑考虑。顺便说起,昨天我路过你们家,见到了你的父母。”

威尔的脸色顿时开朗起来。“你见到了他们?他们怎么样?”

“很好。你知道,你爸爸真是个喜剧天才。”

威尔格格笑了。“我们从小到大,他总是逗我们发笑。”

“不过他也是个机灵的人,威尔。他给我看了他发明的一种新风车——从没见过这么好的东西。”

“啊,天哪,”威尔说,“又得请教专利权的律师了!”

“那不是好事吗?”霍勒斯说。

“对他们说来都是好事。赚钱的人只是专利权律师。我妈都给气疯了。”

“你这话有道理。”

威尔说:“要赚钱,唯一的办法是贩卖别人做的东西。”

“我觉得你这话有道理。威尔,不过那么好的风车是见所未见的。”

“他打动了你,是吗,霍勒斯?”

“我想是吧。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你不见得希望他改变吧?”

“不,当然不!”威尔说。“我说的事你考虑考虑。”

“好。”

“不过先别声张,”威尔说。

司法官的工作并不轻松,根据选民选举碰巧选出一个好司法官的县算是幸运的。司法官的职位相当复杂。实施法律、维持治安,这些是司法官的显而易见的职责,但远远不是最重要的工作。司法官固然代表县里的武装力量,但是在一个千人千面、纷纭复杂的社会里,一个粗暴或者愚蠢的司法官是待不长的。用水权、地界纠纷、无谓争吵、家庭关系、亲权事宜——解决这些问题都不能使用武力。一个好的司法官只有在万不得已的时候才进行逮捕。最好的司法官并不是最好的打手,而是优秀的外交家。蒙特里县就有一个好司法官。他在处理事务方面有卓越的天赋。

九点十分左右,霍勒斯走进老县监狱的司法官办公室。司法官同他握了手,谈谈天气和收成后,霍勒斯便开始转入正题。

“嗯,先生,”霍勒斯终于说,“我是来请教你的。”他详详细细把情况谈了一遍——人们是怎么说的,有什么看法,什么时候出的事——等等,全谈到了。

谈话开始后不久,司法官就闭上眼睛,两手的指头交叉在一起。在听的过程中,他偶然睁开眼睛,但没有评论。

“这件事可叫我为难了,”霍勒斯说,“我查不出事情的真相。甚至不知道那个女人的容貌特征。还是朱利叶斯·尤斯卡迪出的主意,让我去找山姆·汉密尔顿。”

司法官动了一下,一条腿搁在另一条腿上,分析案情。“你认为是他杀了那个女的。”

“是的。不过经汉密尔顿先生一说,我的看法有了改变。他说特拉斯克不是那号人,他不会杀任何人。”

“很难说谁是不是那号人,”司法官说,“你只要触动他的扳机,谁都会发作。”

“汉密尔顿先生还谈了一些有关那个女人的怪事。他替她接生的时候,她咬了他一口。你应该看看那只手,像是狼咬的。”

“山姆把她的模样告诉你了吗?”

“他讲了,他老婆也讲了。”霍勒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把卡西的容貌特征详细念了一遍。凡是有关卡西的身体情况,汉密尔顿夫妇知道得很多。

霍勒斯念完后,司法官叹了一口气。“他们两人都肯定疤痕特征吗?”

“是的。两人还都提到疤痕的颜色有时候会变得深一些。”

司法官又闭上眼睛,往后靠在椅子背上。他突然坐直身体,打开那张有活动顶板的书桌抽屉,拿出一瓶威士忌。“喝一点吧,”他说。

“我不客气了。祝你健康。”霍勒斯喝了酒之后,擦擦嘴,递回了瓶子。“你有什么想法吗?”他问道。

司法官喝了三大口威士忌,盖好瓶盖,把瓶子放回抽屉里,才开口回答。“我们这个县治理得不错,”他说,“我跟警察相处,他们需要我帮助的时候,我帮他们一把;我需要帮助的时候,他们也帮我解决问题。拿萨利纳斯这样的发展中的城市来说吧,陌生人整天进进出出——假如我们不密切注意,很可能碰到麻烦事。我的职务同本地居民相安无事。”他盯着霍勒斯的眼睛。“你别局促不安。我不是在演说。我只是把情况摆出来。我们不强人所难。我们要同他们友好相处。”

“我是不是有什么做错了?”

“没有,你没做错,霍勒斯。你做得恰到好处。假如你不进城,或者假如你把特拉斯克先生抓了起来,事情就一团糟啦。别着急。我要告诉你——”

“我听着呢,”霍勒斯说。

“唐人街那头,过了铁路,有一排妓院。”

“我知道。”

“谁都知道。假如我们把它们封了,它们就会挪一个地点。人们需要这种场所。我们对这些地方多加一些注意,只要不闹得太不像话就成。此外,经营这些场所的人同我们保持联系。根据他们送来的情报,我就抓到过几个作案在逃的人。”

霍勒斯插嘴说:“朱利叶斯告诉我——”

“等一等。让我先把这件事的前前后后都讲完,待会儿就不需要回过头来解释了。大约三个月前,有一个长得很端正的女人来找我。她要在这里开一家妓院,把事情办得名正言顺。她是从萨克拉门托来的。以前在那里开过妓院。她带了几封介绍信,开信的人都有点来头——证明她历史清楚,从没有违法乱纪。一个相当可靠的公民。”

“朱利叶斯告诉过我。那个女人姓费叶。”

“对。后来她开张了,那场所不坏,很安静,有章法。老珍妮和黑里俏本来就应该有些竞争对手。她们很不满意,闹得不可开交,不过我刚才对你说的话对她们也是这样说的。该是让她们有些竞争的时候了。”

“那里还有一个弹钢琴的。”

“不错,有一个。并且弹得很棒——是个瞎子。喂,你让不让我把话说完?”

“对不起,”霍勒斯说。

“没关系。我知道我讲得很慢,但很全面。总之,费叶跟她看上去的样子完全符合,是个殷实的好公民。有一件事是任何安静的好妓院都最害怕的。那就是一个轻浮的、咋咋呼呼的姑娘从家里逃了出来,在妓院安身。她爸爸找到了她,闹得天翻地覆。然后教会出面干涉,妇女们也起哄,要不了多久,那家妓院就坏了名声,我们不得不查禁。你明白了吗?”

“啊!”霍勒斯轻声说。

“你别抢在我前面。我不喜欢再讲你已经想到的事情。星期天晚上,费叶派人给我送来一个便条。她那里新来一个女的,她摸不透来路。叫费叶闹不清的是这个女的像是从家里逃出来的,但又是个出色的婊子。婊子那套应酬和花招她都在行。我去调查了一下。她对我讲的还是那套惯用的假话,但是我挑不出什么毛病。她年纪不轻了,但是顾客没有表示不满意。”他两手一摊。“就是这样。我们怎么办呢?”

“你能肯定她就是特拉斯克太太吗?”

司法官说:“两只离得很开的眼睛,金黄色的头发,前额有一块疤,她是星期六下午到的。”

亚当那张哭脸在霍勒斯心里浮现出来。“老天哪!司法官,你得派别人去告诉他。要我去的话我宁可辞职不干。”

司法官凝视着空间。“你刚才说他连她的姓名、从哪里来的都不清楚。她把他骗了,可不是吗?”

“可怜的家伙,”霍勒斯说,“那个可怜的家伙真爱上了她。不,让别人去对他说吧。我可不去。”

司法官站起来。“咱们上小饭馆去喝杯咖啡。”

他们在街上默不作声地走了一会儿。司法官最后说:“霍勒斯,假如我把我了解的事情透露一些出来,这个该死的县就乱了套啦。”

“我认为你这样做是对的。”

“你刚才说她生了一对双胞胎?”

“对,两个男孩。”

“听我说,霍勒斯。这件事世界上只有三个人知道——她、你、我。我要通知她,假如她讲了出来,我立即把她赶出这个县。霍勒斯,假如你舌头发痒,要对别人,甚至对你老婆讲之前,你得想想那两个孩子,他们大了发现自己的母亲是个婊子会有什么后果。”

亚当坐在大橡树底下的椅子里。他的左臂用绷带贴胸扎着,肩膀不会挪动。老李提着洗衣篮出来,把它放在亚当旁边的地上,自己又进屋去了。

双胞胎都醒着,他们眨巴着眼睛,兴致勃勃地瞅着在风中摆动的橡树叶子。一片枯叶打着旋飘落下来,正好落进篮里。亚当弯下腰,把它捡了出来。

塞缪尔骑马几乎到了他面前,他才听到,可是老李已经看见塞缪尔来了。老李从屋里端一把椅子出来,把“赞美上帝”牵到披屋后面去。

塞缪尔悄悄地坐下,为了不让亚当难堪,他既不多看亚当,也不是完全不看。风扫过树顶,捎带着拂乱了塞缪尔的头发。“我想我还是接着打井吧,”塞缪尔轻声说。

亚当的声音由于不常说话,有点嘶哑。“不必啦,”他说,“我不需要井了。你已经干了的活,我付钱给你。”

塞缪尔俯身看着篮子,用手指碰碰一个孩子的小手掌心,孩子的手指收拢来,抓住塞缪尔的手指不放。“我想人们最不容易改的坏习惯是提出劝告了。”

“我不需要劝告。”

“谁都不需要。劝告是一厢情愿的礼物。做些姿态,亚当。”

“什么姿态?”

“像演戏一样,打起精神来。过一段时候,很长时候之后,就假戏真做了。”

“我干吗要真做呢?”亚当问道。

塞缪尔瞅着那对双胞胎。“不论你干什么或者什么都不干,你总会留下一些东西。即使你休闲不耕种,地上也会长野草荆棘。总会长东西的。”

亚当没有回答,塞缪尔站起身。“我还会来,”他说,“我会一次又一次的来。你做些姿态吧,亚当。”

在披屋后面,老李牵着“赞美上帝”,让塞缪尔上马。“你的书店也开不成啦,老李,”他说。

“噢,”中国人说,“也许我并不很想开书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