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一

我说卡西是个怪物的时候,完全是凭印象。如今我用放大镜凑近看了她的小照片,细读了照片下面的文字说明,觉得以前的想法不对头。问题出在我们不知道她追求什么,因此永远不可能知道她有没有达到目的。假如她不是追求而是逃避什么,我们不知道她有没有逃脱。也许她试图把自己的为人告诉谁,或者告诉大家,但是由于缺乏共同语言,没有做到。说她是个坏女人固然容易,如果我们说不出道理,这句话也就毫无意义了。

我在心里琢磨卡西的模样:安静地坐着等待分娩,住在一个她不喜欢的农场里,同一个她不爱的男人一起生活。

她坐在橡树下一张椅子上,双手互相偎依着寻求庇护。她的肚子非常大——即使当时的妇女们为了能生大胖孩子而洋洋得意,为了自己不断长磅而感到自豪,她的肚子也算是大得异常的。她身体走了样,绷紧突出的肚子沉甸甸的,非用手扶住什么才站得住。但是那个隆起的大东西只限于局部。肩膀、脖子、手臂、面孔都没有影响,还是那么纤巧稚气。她的乳房没有膨胀,奶头的颜色也没有变深。乳腺没有活跃的迹象,身体根本没有哺育新生儿的准备。她坐在桌子后面时,根本看不出她怀了孕。

当时的医学还没有测量骨盆弓、验血和补充钙的做法。女人生个孩子掉颗牙,已经成了规律。怀孕的妇女往往有异食的怪癖,据说还有的爱吃污秽的东西,人们便把这种现象归诸为原罪、万劫不复的夏娃的天性。

同某些人相比,卡西的怪癖还是简单的。翻修老宅的木工们抱怨说,他们用来抹准绳的白垩块总是搁不住。那些被勒得一道道槽痕的白粉块一再失踪。卡西偷了来,掰成小块。她把这些小块石灰藏在围裙的口袋里,周围没人的时候,就放一块在嘴里细咀慢嚼。她极少说话。她的眼神茫然。仿佛她早就走了,只留下一个会呼吸的玩偶来掩饰她的不存在。

她周围是一片忙碌景象。亚当兴高采烈地为修建他的伊甸园奔波操心。塞缪尔和他的两个儿子往地底下打到四十英尺深,找到了地下水,然后放下了那种新奇昂贵的金属套管,因为亚当要求一切都用最好的材料。

汉密尔顿父子把钻机挪到一个新的地点,开始打第二口井。他们睡在工地的账篷里,生篝火做饭。但是他们中间总有一个人骑马回家,去取一件工具或者捎信回去。

亚当像一只飞进繁花丛中的蜜蜂,千头万绪,忙得不可开交。他坐在卡西身边,同她闲聊刚运到的大黄秧子。他把塞缪尔发明的新式风车翼片画了草图向她解释。这种翼片斜度可以变化,是闻所未闻的新玩意儿。他骑马到钻井架那儿去,东问西问,影响了工程的进展。他同卡西谈的话都和打井有关,到了井口那儿,谈话内容自然又全是生孩子和婴儿保健的问题。这段时间对亚当说来是最痛快、最美好的。他成了他那海阔天空的生活的主宰。夏天就这么过去了,随之而来的是燠热芬芳的秋天。

汉密尔顿父子在钻井架旁边吃了午饭,午饭是莉莎烤的面包和做的硬奶酪,以及他们自己用铁皮罐吊在火上煮的、味道不正的咖啡。乔的眼皮沉重,他正在动脑筋,怎么才能躲到树丛中去睡一会儿。

塞缪尔跪在沙土上,瞅着刃口破损的钻头。他们刚准备歇工吃午饭时,钻头在三十英尺深的地方碰到了硬东西,钢刃像铅似的卷了起来。塞缪尔用小折刀刮钻头刃口,察看掌心接住的碎屑。他的眼睛像孩子似的兴奋得发亮。他伸出手,把碎屑倒在汤姆手里。

“你瞧瞧,孩子。你看这是什么?”

乔从账篷前面蹭哒过来。汤姆仔细察看手里的碎片。“不管是什么,反正是够硬的,”他说,“不可能有这么大的金刚石。像是金属。你看我们是不是钻到了一台埋在地里的火车头?”

他父亲放声笑了。“三十英尺深呐,”他赞叹说。

“像是工具钢,”汤姆说,“我们还没有制服它的东西。”他看到父亲脸上高兴出神的样子,也感到一阵兴奋和快活。汉密尔顿的孩子们遇到他们的父亲浮想联翩时就特别高兴。那时候,世界充满了神奇的东西。

塞缪尔说:“你说是金属。你认为是钢。汤姆,我先猜一猜,然后把它送去化验。听我的猜测——记清了,以后可以核实。我认为这里面含有镍,也许还有银,再有碳和锰。我真想把它挖出来!它在海沙层。我们钻到现在为止遇到的都是海沙。”

汤姆说:“既然有镍有银,你认为它是什么呢?”

“那该是几十万年以前的事啦,”塞缪尔说,他的两个儿子知道他开始想象当时的情景了。“这里以前也许全是水——有海鸟在上面盘旋聒噪的一个内陆海。如果事情发生在晚上,就好看了。天外一道弧形的光线,由细变粗,由暗变亮,最后拖着一条大尾巴,白得耀眼。然后激起一根大水柱,蒸汽升腾成蘑菇云。一声巨响,震耳欲聋,呼啸声传来比较慢,几乎和水柱爆发同时发生。炫目的亮光消失后,夜晚显得特别黑。过一会儿,你才看到死鱼从水底泛起,在星光下闪着银白色,聒噪的海鸟就飞下来吃它们。那情景想起来是多么荒凉、美妙,是吗?”

他谈起来总是那么有声有色,听的人仿佛身历其境。

汤姆悄悄说:“你认为这是一块陨石,对吗?”

乔急切地说:“咱们把它挖出来吧。”

“我们继续打井,你来挖,乔。”

汤姆认真地说:“如果化验表明含镍含银量很高,是不是值得挖?”

“你是我的儿子,我得告诉你实话,”塞缪尔说,“我们还不知道它是像一幢房子那么大,还是像一顶帽子那么小。”

“我们可以挖下去看看呀。”

“假如我们秘密地干,不走漏风声,是可以做的。”

“那又是为什么?”

“听着,汤姆,难道你不替你妈妈着想吗?我们给她添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孩子。她有言在先,说是如果我再把钱花在申请专利上面,她就不让我们安宁。可怜可怜她吧!有人问起我们在干什么的时候,她脸往哪里搁?你妈妈是个实话实说的女人。那时候,她只能说:‘他们在挖一颗星星。’”他快活地笑了起来。“她丢不起人,也不会让我们过好日子。三个月里面我们休想吃到馅饼。”

汤姆说:“我们钻不穿,得挪一个地方。”

“我打算放些炸药下去,”他父亲说,“如果炸不开,我们再换新的地方。”他站起来。“我得回家取炸药,磨钻头。你们不妨跟我一起回去,给妈妈来个意外,让她整晚忙着替我们做吃的,唠叨抱怨。她会用抱怨来掩饰她的高兴。”

乔说:“有人来啦,跑得好快。”他们望见一个人朝他们这边策马飞驰,骑手的姿势很怪,像一只捆住脚的鸡,在马鞍上扑腾。等他再走近一点时,他们看清是老李,两个胳臂肘像翅膀一样上下摆动,辫子像蛇一样在背上拍打。奇怪的是他这种骑法居然还能坐在马鞍上不摔下来,马还能飞奔。他到他们跟前时把马勒住,喘着大气。“亚当先生叫我来!卡西太太快啦——赶快。太太大叫大嚷。”

塞缪尔说:“别慌,老李。什么时候开始的?”

“大概早饭前后。”

“好。你先喘口气,慢慢说。亚当怎么样。”

“亚当先生发疯似的。又哭——又笑——还呕吐。”

“当然啦,”塞缪尔说,“初次当爸爸的人么。我也有过这种情况。汤姆,你替我备一匹马好吗?”

乔说:“怎么回事?”

“嘿,特拉斯克太太快生小孩啦。我对亚当说过我可以帮忙。”

“你?”乔问道。

塞缪尔盯着他最小的儿子。“你们两个都是我接生的,”他说,“并没有迹象表明你认为我替世界帮了什么倒忙。汤姆,你把工具拾掇拾掇。回农场去把钻头磨磨快。把工具棚里架子上面的那盒炸药带回来,如果你爱惜胳臂和腿的话,搬动那玩意时多加小心。乔,我要你留在这儿看守。”

乔面有难色地说:“我一个人在这儿干什么呢?”

塞缪尔沉吟了一会儿,接着说:“乔,你爱我吗?”

“当然啦。”

“假如你听说我闯了大祸,你会把我扭送警察局吗?”

“你在说些什么呀?”

“你会不会?”

“不会。”

“那好。我的柳条箱里衣服底下有两本书——新的,看的时候要多加爱护。写书的人不久就会闻名世界。你愿意的话马上可以开始看,多少会使你开开眼界。那两卷书名叫《心理学原理》,作者是东部人,名叫威廉·詹姆斯。他跟那个抢劫火车的强盗(指杰西·詹姆斯(1847—1882),美国南北战争后活跃在中西部的抢劫火车和银行的强盗)没有亲属关系。乔,假如你把书的事情说出来,我就把你从农场里轰出去。假如你妈妈发现我把钱花在这些书上面,她会把我从农场里轰出去的。”

汤姆把一匹备好鞍的马牵到他跟前。“我第二个看行不行?”

“行,”塞缪尔说着轻松地跨上马。“走吧,老李。”

那个中国人想撒开马缰快跑,但是塞缪尔止住了他。“别慌,老李。生孩子多半比你想的时间要长。”

他们默默地骑着马,过了一会儿老李才开口说:“你买了那些书真可惜。我有一卷的缩写本,做教科书用的。你早知道的话可以借去看。”

“现在还有吗?你有许多书吗?”

“这儿不多——只有三、四十本。你没有看过的可以随便借。”

“谢谢你,老李。我一有空就去看看。你知道,你可以同我的孩子随便聊聊。乔有点胡思乱想,汤姆很懂事,聊聊对他有好处。”

“这有点不好办,汉密尔顿先生。我跟不熟悉的人攀谈总是胆怯,不过你既然这么吩咐,我就试试。”

他们朝特拉斯克农场所在的小溪谷策马快步前进。塞缪尔说:“你觉得太太这个人怎么样?”

“我希望你自己观察,自己思考,”老李说。“你知道,像我这样孤独生活得太久的人,由于缺少社会生活,思想方法可能脱离常规,很不对头。”

“对,我懂。不过我并不孤独,我的思想却也不合乎正规,只是方式同你的不一样罢了。”

“我把我的想法讲出来,你不会认为我神经过敏吧?”

“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我总觉得有点不对劲。”

“我想我也有这种感觉,”老李说,他笑了。“我不妨告诉你,我这种感觉甚至到了什么程度。我来这儿以后,发现自己经常联想到我爸爸讲给我听的中国神话故事。我们中国人有许多关于妖魔鬼怪的神话。”

“你认为她是恶魔吗?”

“当然不是这么想的,”老李说,“我希望我自己不至于这么傻。我说不清楚怎么一回事。你明白,汉密尔顿先生,仆人能学到一种本领,善于辨别他所在的人家的风向气候。这家人家有点怪。也许正因为如此,我才想起了我爸爸讲的妖魔鬼怪。”

“你父亲相信这些东西吗?”

“不。他只不过认为应当让我了解一些文化背景。你们西方人不是也有许多神话流传下来,经久不衰吗?”

塞缪尔说:“告诉我出了什么事,你才这么慌张。我指今天早晨。”

“如果你不来,我只好自己想办法了,”老李说,“不过能不干最好。你自己会看到的。也许我昏了头。可是亚当先生搞得这么紧张,像班卓琴弦一样,快绷断了。”

“说得清楚一点。可以节约时间。她干了什么?”

“什么也没干。真的。汉密尔顿先生,以前我也见过女人分娩,见得多了,不过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嗯——我把我的想法讲给你听,你就明白了。这次不像是分娩,更像一场拼死的厮杀。”

他们进入溪谷,到了橡树下时,塞缪尔说:“但愿我没有因为听了你这番话而变得紧张,老李。今天有点异常,我也说不出为什么。”

“那是因为没有风,”老李说,“一个月来,只有今天下午没有刮风。”

“对啦。你瞧,我只顾了细小的地方,连天色都没有注意。我们先是找到了一颗埋在地底的星星,现在我们又要去挖出一个崭新的人来啦。”他抬头透过橡树枝叶望着金黄色的山峦。“赶在今天出生,天气多好哇!”他说。“如果征兆对人的命运有影响的话,快要出生的小孩准有造化。老李,按照亚当的脾气,他肯定出来等着我们啦。你别走远了,好不好?万一我需要什么时可以找你。瞧,那些木工全坐在树下。”

“亚当先生让他们停工。他认为敲打声会使他妻子心烦。”

塞缪尔说:“你别走远了。看来亚当有点六神无主。他不知道即使上帝在天上打鼓,他妻子也不一定听得到。”

坐在树下的工匠们挥手向他招呼。“你好,汉密尔顿先生。家里都好吗?”

“好,好。嗨,那不是‘兔子’霍尔曼吗?前一阵子你上哪儿去啦,‘兔子’?”

“去找矿啦,汉密尔顿先生。”

“找到什么没有,‘兔子’?”

“见鬼,汉密尔顿先生,我出门时骑的一匹骡子都找不到啦。”

他们骑着马继续向老宅前去。老李匆忙地说:“如果你有空,我想给你看点东西。”

“什么东西,老李?”

“我试着把一些中国古诗译成英文。能不能译好,我没有把握。你愿意看看吗?”

“当然愿意,老李。我很乐意。”

博尔多尼的白色木板房屋非常寂静,几乎有点阴沉,窗帘都放了下来。塞缪尔在门廊前面下马,解下他那鼓鼓囊囊的鞍袋,把马交给老李。他敲敲门,没人答应,便径自进了屋。从外面明亮的地方进来,起居室显得黑魑魅的。他探头看看厨房,由于老李经常擦洗,桌椅地板的木头纹理都清晰可辨。炉灶后方坐了一个灰色的粗陶咖啡壶,发出咕噜咕噜的沸滚声。塞缪尔在卧室房门上轻轻敲了几下,走了进去。

屋里几乎是漆黑的,不仅窗帘遮得严严的,窗上还蒙了毯子。卡西躺在四柱大床上,亚当坐在她旁边,脸埋在被单里。他抬起头,视而不见地张望。

塞缪尔愉快地说:“你干吗坐在黑屋子里?”

亚当的声音有点嘶哑。“她不要光线。刺眼睛。”

塞缪尔进了卧室,每走一步,他的权威都有所增长。“屋子里要有光,”他说,“她可以闭上眼睛。她愿意的话,我可以替她在眼睛上扎一块黑布。”他走到窗前,抓住毯子,正要扯下来,亚当上前拦住。

“别动。光线刺她眼睛,”他恶狠狠地说。

塞缪尔转过身,面对着他。“听着,亚当,我理解你的心情。我答应过你,这些事我可以负责照顾,我说到就要做到。我只希望你不包括在这些事里面。”他说罢就扯下毯子,拉起窗帘,让下午金黄色的阳光泻进来。

卡西在床上轻轻哼了一声,亚当赶紧过去。“闭上眼睛,亲爱的。我替你蒙上一块布。”

塞缪尔把鞍袋搁在椅子上,站在床边。“亚当,”他坚决地说,“现在我要请你到房间外面去,待在外面别进来。”

“不行,我不能出去。为什么?”

“因为我不希望你碍事。你去喝点酒,喝得醉醺醺的倒是上策。”

“我不能出去。”

塞缪尔说:“我不轻易发火,更不轻易厌恶别人,不过这两种情绪都开始冒上来了。你非出去不可,别碍我事,不然我就撒手不管,让你抓瞎。”

亚当终于出去了,塞缪尔在门口喊道:“你听到什么声音时别撞进来。你在外面等我出去。”他关上门,发现门锁上插着一把钥匙,便上了锁。“他这个人情绪容易激动,”他说,“他爱你。”

直到现在,他才仔细打量了她一下。他发现她眼睛里充满了真正的憎恨,毫不容情的、要致人于死的憎恨。

“要不了多久就会过去的,亲爱的。告诉我,羊水破了没有?”

她怀有敌意地瞪着他,咆哮似的掀起嘴唇,露出小牙齿。她没有回答。

他盯着她。“我是作为朋友来帮忙的,不是自己找上门,”他说。“对我来说,这并不是愉快的事,年轻女人。我不知道你有什么烦恼,越往后我越不感兴趣。也许我能帮你减轻一些痛苦——谁知道呢?现在我再问你一个问题。如果你不回答,再这么龇着牙瞪我,我就出去,让你自己去折腾。”

这些话像铅弹掉进水里似的没有反应。她使足气力。塞缪尔看到她脸色变了,冷酷的神情从她眼里消失,绷紧的嘴唇松弛下来,嘴角向上翘起,他不由得打了一个寒噤。他还注意到她两手动了一下,放开了捏紧的拳头,粉红的手指向上伸开。她的面孔又显得年轻,天真,在勇敢地忍受痛苦。变化之快,正像是一张幻灯片取代了另外一张。

她轻柔地说:“羊水是天亮时破的。”

“那就对了。有过阵痛吗?”

“有过。”

“间隔多少时间?”

“记不清了。”

“我进屋到现在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有过两次小阵痛——你来以后没有发生过大的。”

“好。你的床单放在哪儿?”

“在那个有盖的大篮子里。”

“你会很顺利的,亲爱的,”他柔声说。

他打开鞍袋,取出一根粗绳,绳索外面包着蓝色丝绒,两头各有一个圈。丝绒上面绣了好几百朵粉红色的小花。“莉莎把她的拉索让我带给你用,”他说,“她怀第一个小孩时自己做的。我们自己的孩子也好,朋友的孩子也好,这根绳索把不少人拉到这个世界上来。”他把绳索两头的绳圈套在床头两根柱子上。

突然,她眼睛呆滞,身体像弹簧似的拱了起来,脸涨得通红。他以为她会叫嚷,惴惴不安地望望关着的房门。但是没有叫嚷——只有一连串尖细的哼哼声。几秒钟后,她全身松弛,脸上又显出憎恨。

阵痛又发作了。“好样的,”他安慰说,“一次还是两次?我看不出来。发作得越频繁,你就知道一次跟一次的情况不一样。我应该洗洗手,做好准备。”

她的脑袋转来转去。“好,好,亲爱的,”他说,“我想要不了多久你的孩子就下地啦。”他把手按在她的前额上,那块疤痕颜色发怒似的变深了。“你头上的伤疤是怎么落下的?”他问道。

她的头猛地一抬,尖利的牙齿咬住他小指一侧的手背和手掌。他痛得直叫,想抽回手,但是她咬紧牙关,脑袋扭来扭去,像犬撕咬麻袋似的撕咬他的手。牙缝中还发出尖锐的咆哮声。他打她一个巴掌,但是不起作用。他像制止狗打架似的,不由自主地用左手掐住她的喉咙,不让她呼吸。她挣扎着,撕他的手,过一会儿才松开牙床,放掉他的手。肉给撕裂了,鲜血直淌。他从床前退后一步,看着她牙齿所造成的损害。他吃惊地望望她,这时候,她脸色又归于平静,又显得年轻天真。

“对不起,”她赶快说,“真对不起。”

塞缪尔打了一个寒噤。

“因为痛得不行,”她说。

塞缪尔干笑一声。“看来我得给你套上口罩,”他说,“有一次一条牧羊母狗也这么咬我。”他看到憎恨在她眼睛里一闪,又缩了回去。

塞缪尔说:“你这儿有什么可以涂伤口的吗?人咬伤比蛇咬的还毒。”

“我不知道。”

“你这儿有威士忌吗?我要在伤口上浇一点威士忌。”

“第二个抽屉里。”

他在流血的手上浇了一点威士忌,酒精杀得慌,他使劲揉着。他胃里直翻腾,眼前也金星直冒。他喝了一口威士忌,让自己镇定。他不敢再朝床上看。“我的手暂时不怎么管用啦,”他说。

后来塞缪尔对亚当说:“她像鲸鱼骨那样有弹性。我还没有准备好,她就分娩了。像凤仙花籽一般噗地迸了出来。连洗孩子的水都没有准备好。嘿,她根本不需要借拉索使劲,碰都没有碰。真像是鲸鱼骨做的。”当时他拉开门,招呼老李拿温水来。亚当冲进房间。“是男孩!”塞缪尔嚷道。“你有儿子啦!沉住气,”他说,因为亚当看到床上狼藉的样子,脸色刷地发青了。

塞缪尔说:“叫老李进来。你自己,亚当,假如你的手脚还听使唤的话,你到厨房去替我煮点咖啡。把灯油都加加满,炉火捅捅旺。”

亚当像傻子似的转过身,走出卧室。过一会儿,老李探头进来。塞缪尔指指洗衣篮里一包东西说:“用温水把他擦洗擦洗,老李。别让他受风。天哪!但愿莉莎在这里就好了。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

他转身对床上的卡西说:“现在我替你拾掇干净,亲爱的。”

卡西又拱起身体,痛得龇牙咧嘴。“马上就会过去的,”他说,“胎盘下来还得花一点时间。你生得真利索。你根本不需要拉莉莎的那根绳索。”接着他瞅见了什么,目瞪口呆,手忙脚乱地又干起来。“老天爷,还有一个!”

他迅速动作,跟第一个一样,第二个娩出也快得难以相信。塞缪尔又把脐带扎好。老李接过第二个孩子,洗干净,包好,放在篮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