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希望你别看错人。这儿也有一些从东部来的人,他们认为钱少的人就没有出息。”
“我可不这么认为——”
“汉密尔顿先生也许连五毛钱的积蓄都没有,但他是我们中间的一个,在哪一点上都不比我们差。再说,他养育了一群极好的子女,也是不多见的。我只是希望你记住这一点。”
亚当正想申辩,随即改了口:“我一定记住。谢谢你关照。”
路易斯掉过脸,望着前面。“他在那儿——瞧见了吗,在铁工房门口?他准是听到我们的马车声啦。”
“他留了胡子吗?”亚当眺望着问道。
“是啊,漂亮的胡子。白得真快,已经花白了。”
他们的车子在木板房子前经过,看到汉密尔顿太太从窗口望着他们,马车驶到铁工房门口,塞缪尔在等候他们。
亚当看见一个高大的人,胡子长得像一个威严的族长,灰白的头发像蓟花冠毛似的在风中拂动。他的爱尔兰人特有的白皙皮肤久经日晒,胡子上面露出的脸颊红通通的。他穿着一件干净的蓝衬衫和工装裤,系着一条皮围裙。袖管卷了上去,肌肉发达的胳臂也很干净。只有一双手由于摆弄锻炉给弄黑了。亚当朝他全身很快地打量一下,再望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浅蓝色的,充满了年轻人才有的欢快。由于爱笑,眼睛周围的皱纹都向内辐集。
“路易斯,”他开口说,“见到你很高兴。即使在我们这个甜蜜的小天堂里,我们仍旧喜欢见到朋友们。”他朝亚当笑笑,路易斯说:“我把亚当·特拉斯克先生带来见见你。他是东部来的,打算在这里落户。”
“很高兴,”塞缪尔说,“我们下次再握手吧。我的手打铁弄黑了,免得脏了你的手。”
“我捎来一些铁片,汉密尔顿先生。你帮我打些角铁好不好?我的收割机的平台都要散架了。”
“当然可以,路易斯。下来吧,下来。我们把马带到阴凉的地方去。”
“后面有一块鹿肉,特拉斯克先生还捎来一点小玩意儿。”
塞缪尔朝房子那边瞥了一眼。“我们把马车赶到棚子后面再拿那个‘小玩意儿’。”
亚当发现他说话的声调像唱歌似的抑扬顿挫,但是听不出哪一个字特别古怪,也许除了“特”和“勒”的舌尖音过分清晰。
“路易斯,你把马解下来好不好?我把鹿腿拿进屋。莉莎一定喜欢。她爱吃炖鹿肉。”
“有小孩在家吗?”
“没有,他们不在家。乔治和威尔回家过周末,昨晚都去野马峡谷那儿的桃树学校跳舞了。黄昏时会陆续回家的。就因为舞会,我们家赔上了一张沙发。过一会儿我讲给你们听——莉莎要狠狠地整他们一下——是汤姆干的事。过一会儿我详详细细讲给你们听。”他哈哈大笑,拿着那条包好的鹿腿朝屋里走去。“你们愿意的话,不妨把那‘小玩意儿’拿到铁工房去,免得给太阳晒着。”
他们听到他一走近屋子就嚷嚷起来:“莉莎,你怎么也不会猜到,路易斯·利波带来的一块鹿肉比你的个儿还大呐。”
路易斯把车赶到车棚后面,亚当帮他卸下马匹,系好挽索,把马拴在阴凉的地方。“他说太阳晒瓶子是有所指的,”路易斯说。
“她肯定凶得可怕。”
“个儿不比鸟长得大,但是头脑顽固。”
“解下来,”亚当说,“我仿佛在什么地方听过这种说法,要么就是在书上看到过。”
塞缪尔回到铁工房里。“你们在这里吃了晚饭再走,一定会使莉莎感到高兴,”他说。
“她没有料到我们会来呀,”亚当反对说。
“没问题。她在炖肉里多放几个团子就行了。你们光临,十分高兴。路易斯,把铁片给我,你告诉我希望打成什么形状。”
他在锻炉的方形黑炉膛里放一些碎木片,点火以后,轻轻地拉着风箱吹旺,再用手指抓起湿焦炭放在木片上,不一会儿,焦炭也烧旺了。“来,路易斯,”他说,“你来帮我推风箱。慢一点,慢点,用力要均匀。”他把铁片搁在烧红的焦炭上。“没关系,特拉斯克先生,莉莎替九个整天叫饿的孩子做饭已经习惯了。她不至于手忙脚乱的。”他把铁片钳到火候更合适的地方,笑着说:“最后一句话不是真的,我收回。我老婆像浪头里的圆石子那样正在嘀咕呢。我还得提醒你们两位,见了她千万别提‘沙发’两个字。莉莎听了就生气,伤心。”
“你刚才略微谈了一点,”亚当说。
“如果你认识我的孩子汤姆,你就容易明白了,特拉斯克先生。路易斯了解他。”
“我太了解了,”路易斯说。
塞缪尔接着往下讲:“我的那个汤姆是个死心眼的孩子。他盛在自己盘子里的食物总比吃得下的多。播种的庄稼总比他能收割的多。一点小事就使他高兴得不得了,或者伤心个没完。有些人就是那样。莉莎认为我就是那样一个人。我说不准汤姆以后会怎么样。也许了不起,也许上绞索架——嘿,汉密尔顿家族以前确实有被绞死的。有时间我再讲给你们听。”
“沙发是怎么一回事?”亚当有礼貌地提醒他。
“对啦。莉莎也这么说,我讲起话来就像赶一群不听话的羊。嗯,桃树学校有舞会,几个男孩,乔治、汤姆、威尔、乔都决定参加。当然,他们都请了姑娘做伴。乔治、威尔和乔,那几个老实的孩子,每人请了一个女朋友,可是汤姆——他跟往常一样太贪心了。他请了威廉斯家两姊妹,珍妮和贝儿。角铁上要打几个螺丝眼,路易斯?”
“五个,”路易斯说。
“行。我得告诉你,特拉斯克先生,我的那个汤姆像所有自以为长得丑的男孩那样,自尊心很强,以自我为中心。平时他马马虎虎,可是遇到什么庆祝活动,他却打扮得像五朔节花柱那么漂亮,像春天的鲜花那样自鸣得意。这么一折腾,花了不少时间。你看到车棚是空的吗?乔治、威尔和乔没像汤姆那么打扮,早就走了。乔治乘的是大马车,威尔赶了那辆轻便马车,乔用了那辆二轮小马车。”塞缪尔的蓝眼睛高兴地闪着光。“接着,汤姆腼腼腆腆的,像罗马皇帝那般光彩照人地出来了,车棚里带轱辘的东西只剩下一台干草耙机,用那玩意儿当交通工具,威廉斯家姊妹中的一个都没法带去。不论是好是歹,莉莎正在睡午觉。汤姆坐在台阶上动脑筋。然后,我见他走进车棚,套上两匹马,卸掉耙机的耙子。他使足力气,把沙发从屋里搬出来,在四条腿上拴一根细铁链——那张高靠背、马鬃垫的沙发是莉莎最喜爱的东西。那是乔治出生之前,我送给她,让她坐坐休息的。我最后看到汤姆的时候,只见他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上,赶着马上高坡去接威廉斯姊妹了。老天,等他把沙发弄回家时,肯定糟蹋得不像样了。”塞缪尔放下铁钳,用手叉着腰,哈哈大笑。“莉莎气得鼻孔都冒硫磺烟啦。可怜的汤姆。”
亚当笑着说:“你喝点那小玩意儿好不好?”
“太好啦,”塞缪尔说。他接过瓶子,很快地喝了一口,又递回瓶子。
“维斯克鲍——这是爱尔兰方言——也就是威士忌,生命之水——确实如此。”
他把烧红的铁片钳到铁砧上,冲出螺丝眼,再用锤子把铁片敲弯,敲打的时候,分岔的火星四处迸溅。接着,他把角铁咝的一声浸在半桶黑水里。“行啦,”他说着把角铁扔在地上。
“谢谢你,”路易斯说,“该付多少钱?”
“不用啦。”
“你总是这样,”路易斯无可奈何地说。
“哪里的话,我替你打那口新井时,你付了我钱。”
“你一提井倒叫我想起来了——特拉斯克先生打算买博尔多尼的农场——就是老桑切斯的产业——你记得吗?”
“我很熟悉,”塞缪尔说,“那块地很好。”
“他在打听水的情况,我对他说,这一带对水最懂行的要数你了。”
亚当递过酒瓶,塞缪尔呷了一小口,用前臂没弄上煤炭的地方擦擦嘴。
“我还没有拿定主意,”亚当说,“我只是先问一些问题。”
“哎,老兄,这件事你做错啦。人们说,向爱尔兰人提问题是危险的,因为他一说就没个完。但愿你让我打开了话匣子可别后悔。我听说人们对这事有两种看法。一种看法是,不声不响的人是聪明人;另一种看法是,没话可说的人是没有头脑的人。我当然赞同后一种看法——莉莎说话就过于谨慎。你想了解什么?”
“嗯,拿博尔多尼的农场来说吧。要打多深的井才能出水?”
“我得看看现场——有些地方三十英尺,有些地方一百五十,再有些地方一直要打到地球中心。”
“你能找到水源吗?”
“除了我自己这块地,几乎所有的地方都能找到。”
“我听说你这儿缺水。”
“听说?嘿,上帝在天上准保也听到了!我嚷得够响啦!”
“有四百英亩地挨着河边。那下面会有水吗?”
“我得看看现场。我认为这个河谷有点怪。如果你有耐心,我也许可以讲一点给你听听,因为我不仅到处看过,还像蜜蜂那样把螫针往地底下捅过。一个挨饿的人整天想美餐一顿——确实是这样的。”
路易斯·利波说:“特拉斯克先生是从新英格兰来的。他打算在这里落户。以前也来过西部——在军队里,打印第安人。”
“是吗?那应该由你来谈谈,我可以学些东西。”
“我不想谈这种事。”
“干吗不谈?如果我跟印第安人打过仗,我家里人和我的邻居不爱听我谈还不行呐!”
“原先我并不想跟他们打仗,先生。”亚当不知不觉地漏出了“先生”两个字。
“对,我能理解。要杀一个你既不认识又不憎恨的人并不是好受的。”
“那反而容易一些,”路易斯说。
“你也有道理,路易斯。不过有些人打心眼里愿意同所有的人友好,另一些人恨自己,并且到处传播他们的憎恨,像在热面包上抹黄油那般顺溜。”
“我宁愿你跟我谈谈这里的土地,”亚当不安地说,因为他心头又浮现一幅尸体堆积如山的景象。
“现在是什么时候啦?”
路易斯跨出门外,望望太阳。“没过十点钟。”
“我一开了头就收不住了。我儿子威尔说我找不到人交谈时,会同树谈话。”他叹了一口气,在一个盛铁钉的木桶上坐下来。“我说这个河谷有点怪,那也许是因为我在草木青葱的地方出生的缘故。你觉得这地方奇怪吗,路易斯?”
“不奇怪,我从没有去过别的地方。”
“我做过大量研究,”塞缪尔说,“这底下发生过什么事——也许还在进行。底下有一个海床,再底下是另一个世界了。不过务农的人不必为那操心。表层是好土,地势平坦的地方尤其是这样。河谷上游的土质比较松,带沙性,但是混有冬天雨水从小山上冲刷下来的肥沃的表土。往北去,河谷逐渐开阔,土壤的颜色黑一些,重一些,也许比较肥。我认为以前那里是沼泽地,几百年来植物的根茎烂在泥里,使它颜色变黑,地变肥了。你翻掘时,稍带油性的粘土同它混杂起来,使土质不松散。从冈萨雷斯附近往北直到河口的土壤都是这样的。至于河谷两侧,萨利纳斯、布兰科、卡斯特罗维尔和苔藓码头一带,还有沼泽地。有朝一日能把那些沼泽排干,那里就会成为这一带最最肥沃的土地。”
“他老是爱讲以后会怎么样,”路易斯插嘴说。
“是啊,一个人的思想不能像他身体那样停留在现在。”
“假如我在这里落户,我倒需要知道它将来会成什么模样,”亚当说。“等我有子女时,他们就在这里生活。”
塞缪尔的眼睛越过他朋友的头,越过黑黑的锻炉,朝外面金黄的阳光望去。“你要知道,这个河谷的地底下大部分都有一片硬质地层,有的地方深,有的地方离表层很近。那是十分密实的粘土,捏上去也有油性。有些地方只有一英尺厚,另一些地方超过一英尺。这个硬质地层不透水。如果没有这层粘土,冬天下的雨就能渗下去,润湿泥土,夏天它又会上升,供植物的根系吸收。可现在硬层上面的土壤吸足了雨水,多余的就在表面流淌走了,或者涝积在上面。这就是我们这片河谷的一个主要的祸害。”
“嗯,在这地方生活还是不坏的,对吗?”
“坏固然不坏,但是当你知道它能变得更富饶的时候,你总不能无所作为。我曾经想过,假如能把这片硬层钻几千个窟窿,让水流下去,也许能解决问题。我也用炸药做过试验。我在硬层上钻了一个洞,装了药。确实把硬层炸开了,水能流下去。可是老天,得用多少炸药!我在报上看到一个瑞典人——就是那个发明炸药的人——搞了一种力量更大、更安全的新炸药。那也许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路易斯半带揶揄、半带钦佩的口气说:“他老是想搞一些变化。他永远对现状不满。”
塞缪尔朝他笑笑。“据说人类以前是在树上生活的。当时总得有人对四肢并用感到不满,否则现在你的脚还不会在平地上行走呢。”他又笑了。“我坐在我这个垃圾堆似的农场上胡思乱想要创造一个世界,我这副模样肯定跟上帝创造世界时一样。问题是上帝心里有谱。我却想象不出我的世界该是什么样的,只有一个轮廓。总有一天,这个河谷将变得非常富饶。它生产的东西够全世界吃饱,这一点可能做到。千千万万的人在这里过着幸福生活——”突然间,他的眼睛似乎蒙上一层阴影,脸色显得悲哀,他不作声了。
“听你这么说,这里像是安家的好地方,”亚当说。“这里有这么好的前景,我何必还到别的什么地方去养育我的子女呢?”
塞缪尔接着往下讲:“有一件事我不明白。这个河谷上似乎笼罩着不祥。具体的东西我说不清楚,但是我能感觉到。有时候,即使阳光灿烂,我觉得它截断了太阳,像挤海绵似的把亮光挤掉。”他的嗓音提高了。这个河谷上有一种黑色的暴力。我说不清楚——说不清楚。仿佛地底干枯海洋里冒出一个古老的幽灵,用不幸搅乱了河谷的气氛。它像埋在心里的悲哀那样隐蔽。我不知道具体的是什么,但是我能在这里的人中间看到它,感到它。”
亚当打了一个寒战。“我答应早点回去,差些给忘了。卡西,我的老婆,快分娩啦。”
“莉莎把饭都准备好了。”
“你把孩子的事告诉她,她会谅解的。我老婆感觉不太好。多谢你告诉我关于水的情况。”
“我唠唠叨叨叫你心烦了吧?”
“没的事——没的事。卡西是头生,她觉得不好受。”
亚当考虑了一宿,第二天他驱车去找博尔多尼,敲定了这笔交易,桑切斯的那片地属于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