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你真好,真和气。”

“我想做到这样。”

“你要出去吗?能不能待一会儿陪我聊聊?”

“当然能。反正没有很重要的事。”

“拿把椅子过来,亚当,坐下聊。”

他坐好之后,她伸出右手,他用两手握着。“你真好,真和气,”她又说。“亚当,你说话是算数的,是吗?”

“我尽量做到。你在想什么呀?”

“我觉得孤单,我害怕,”她喊道,“我害怕。”

“我能帮助你吗?”

“我想谁都帮不了我。”

“你告诉我,让我试试。”

“糟就糟在这里。我连你都不能告诉。”

“为什么?如果是秘密,我绝对不讲出去。”

“不是我的秘密,你懂了吗?”

“不,我不懂。”

她的手指使劲抓住他的手。“亚当,我根本没有丧失记忆力。”

“那你为什么说——”

“那正是我要告诉你的。你爱你的爸爸吗,亚当?”

“我认为我对他的尊敬超过对他的爱。”

“嗯,假如你尊敬的人遇到了麻烦,你会不会尽一切可能使他免于毁灭?”

“当然,我想我会这么做的。”

“嗯,我的情况就是这样。”

“那你怎么会受伤的呢?”

“同这有关。所以我不能说。”

“是你爸爸干的吗?”

“不。不过全搅和在一起了。”

“你是说,如果你把害你的人说出来,你爸爸就会有麻烦?”

她叹了一口气,由他自己去琢磨这个故事的细节。“亚当,请你信任我,好吗?”

“当然。”

“真不应该提这种要求。”

“哪里的话,你也是为了要保护你的爸爸。”

“你明白,这不是我的秘密。如果是我的事,我马上告诉你了。”

“我当然明白。换了我也会这么做的。”

“啊,你真是个明白人。”泪水涌上她的眼睛。他向她凑过身,她吻了他的脸颊。

“别担心,”他说,“我会照料你的。”

她朝后靠在枕头上。“你不一定能办到。”

“你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的弟弟不喜欢我。他要我离开这里。”

“他对你说了吗?”

“没有。我感觉到了。他不像你这样能理解别人。”

“他心眼不坏。”

“我知道,但是他没有你这么善良。等我非走不可的时候——司法官又会盘问,没有人帮我了。”

他凝视着空间。“我弟弟不能赶你走。这个农场一半是我的。我自己有钱。”

“假如他要我走,我就得走。我不能损害你们的生活。”

亚当站起来,大步走出房间。他走到后门口,望着外面的下午景色。他弟弟在远处的地里正抬起滑橇上的大石块垒到石墙上去。亚当抬眼望着天空。一大片密密匝匝的浮云正从东方滚滚卷来。他深吸了一口气,气息在他胸中引起一种痒痒的兴奋的感觉。他的耳朵似乎突然敏锐了,以至听到咯咯的鸡叫和卷地的东风声。他听到路上的马蹄声和一个邻居在牲口棚上铺木瓦的锤击声。这些声音汇成一种音乐。他的眼睛也敏锐了。篱笆、墙和披屋在金色的下午显得格外坚实,它们也汇成一片。任何东西都起了变化。一群麻雀飞落在地上,翻找零星的食料,接着又哄地一下飞走了,在阳光下像是一块飘拂的灰头巾。亚当再望望他的弟弟。他失去了时间的踪迹,不知道自己在门口站了多久。

时间并没有推移。查尔斯还在使劲搬弄那块大石头。当时间凝固时,亚当深吸了一口气,还没有吐出来。

他突然觉得欢乐和悲哀像毛毡似的粘结在一起。勇气和恐惧也融为一体。他低声哼着一支小调,自己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开始的。他转过身,穿过厨房,站在房门口,瞧着卡西。她虚弱地朝他笑笑,他想道:多么好的姑娘!多么可怜的小姑娘!他心头涌起一股爱情。

“你愿意同我结婚吗?”他问道。

她的脸绷紧了,右手抽搐地握成拳头。

“不用马上回答我,”他说,“我要你考虑一下。不过你同我结了婚,我就可以保护你。再也没有人欺侮你了。”

卡西很快恢复了常态。“过来,亚当。坐下来。手伸给我。对,就是这样。”她拿起他的手,把手背贴在自己脸上。“亲爱的,”她断断续续地说。“啊,亲爱的。亚当,你对我这么信任,现在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呢?你能不能答应我,不要告诉你弟弟说你求了我?”

“求婚的事?为什么不告诉?”

“不是的。今晚我要考虑一下。也许今晚的时间还不够。你能让我好好想一想吗?”她抬手按着头。“你明白,我不敢说我的思路是不是清楚。我要好好想一想。”

“你认为你有可能和我结婚吗?”

“请让我独自想一想,亚当。对不起,亲爱的。”

他笑笑,局促不安地说:“别拖得太久。我像一头爬在树上的猫,爬得太高下不来,急得团团转。”

“让我想一想。亚当——你是个善良的人。”

他走到屋外,向他弟弟在搬运石块的地方走去。

他离开后,卡西起了床,摇摇晃晃地摸到镜台前面。她向前弯下腰,看看自己的脸。前额还用绷带包着。她掀起绷带边,看看里面的红肿的伤疤。她已经打定主意嫁给亚当,早在亚当向她提出之前,这个决心就已经下定。她害怕。她需要保护和钱。亚当能满足这两方面的需要。她能随心所欲地摆布他——这一点她有把握。她并不想结婚,但是目前结婚是个避难的手段。只有一件事使她不安。亚当对她怀有一种热情是她所不理解的,因为她对他,以及对任何人,都没有动过感情。爱德华兹先生使她真吓破了胆。她生平唯有这一次对局势失去了控制。她下决心再不能让这种情况出现。当她想起查尔斯会有什么反应时不由得笑了。她觉得她同查尔斯有了亲属关系,她不会再理会他对她的怀疑了。

亚当走近时,查尔斯站直了腰。他用手掌放在后腰背,按摩疲劳的肌肉。“天哪,石头真不少,”他说。

“军队里有人告诉过我,加利福尼亚有些河谷,一马平川,绵亘好几英里,根本没有石头,连小石头都找不到。”

“准有别的东西,”查尔斯说。“我不相信天下有十全十美的农场。中西部有蝗灾,别的地方有龙卷风。几块石头又算得了什么?”

“我想你也有道理。我来帮帮你。”

“难得你想到了。我以为你打算拉住那女人的手就这么过一辈子呢。她还要待多久?”

亚当几乎要把他求婚的事告诉查尔斯,但是查尔斯的声调使他改变了主意。

“喂,”查尔斯说,“亚历克斯·普拉特刚才打这里经过。你怎么都想不到他遇到的事。他发了横财。”

“这话怎么说?”

“嗯,你知道他农场上有一丛杉树突出的地方吗——你知道,就在县公路旁边?”

“我知道。怎么啦?”

“亚历克斯走进那些树和他石墙之间的小道。他是在打兔子。他发现一个手提箱,里面是男人的全套衣服,放得整整齐齐。不过给雨浸湿了。仿佛在那里扔了好些日子。还找到一个上锁的木盒子,盒子撬开后发现里面差不多有四千元现款。他还找到一个女人用的手提包。里面没有什么东西。”

“没有姓名之类的线索吗?”

“奇就奇在这里——没有姓名;衣服上没有姓名,也没有商标。仿佛那家伙不愿意留线索。”

“能归亚历克斯吗?”

“他拿到司法官那儿,司法官要出布告,如果没有人出面认领,就归亚历克斯所有。”

“准有人认领的。”

“我也是这么想的,可没有对亚历克斯这么说。他正在高兴头上。怪就怪在衣服上没有商标——不是故意剪掉的,原先就没有。”

“钱数可不少,”亚当说,“肯定有人会来认领。”

“亚历克斯刚才在这儿聊了一会儿。你知道,他老婆到处串门。”查尔斯不作声了。“亚当,”他终于说,“我们应该谈一谈。全县的人都在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你指什么?”

“妈的,关于那个——那个女的。两个光棍男人不能留一个女的在家里住哟。亚历克斯说妇女们都因为这件事恼火。亚当,我们担当不起。我们是住在这里的。我们的名声一向很好。”

“你要我在她好起来以前把她撵走吗?”

“我要你摆脱她——把她弄走。我不喜欢她。”

“你从来没有喜欢过她。”

“我知道。我信不过她。有些地方——某个地方——我说不清楚是什么,但是我不喜欢。你打算什么时候把她弄走?”

“我对你说吧,”亚当慢慢地说,“再给她一星期的时间,我想办法替她安排。”

“你说话算数?”

“当然算数。”

“那就好办了。我把这话透露给亚历克斯的老婆。她会去传的。老天,家里又归我们两个人,我真高兴。我想她的记忆力还没有恢复吧?”

“没有,”亚当说。

五天之后,查尔斯去买小牛饲料了,亚当把轻便马车赶到厨房台阶前。他扶卡西坐上车,用一条毛毯围住她的腿,另一条毛毯围住肩膀。他驱车到了县城,请治安官替他们办了结婚登记。

他们回家时,查尔斯已经在家。他们走进厨房,查尔斯不痛快地瞅着。“我以为你赶了马车送她上火车呢。”

“我们结婚了,”亚当简单地说。

卡西朝查尔斯笑笑。

“什么?你干吗要那样?”

“干吗不?一个人不能结婚吗?”

卡西赶快走进卧室,关上门。

查尔斯发火了。“她不是好东西,我告诉你。她是个婊子。”

“查尔斯!”

“我告诉你,她只是个下三烂的婊子。我一点都信不过她——那个臭婊子,烂婊子!”

“查尔斯,住嘴!我叫你住嘴!你闭上臭嘴,不准说我老婆!”

“她是马路上拉客的野鸡,算不上老婆。”

亚当慢慢地说:“我看你是嫉妒,查尔斯。我看你想跟她结婚。”

“嘿,你这个该死的傻瓜!我嫉妒?我才不愿意跟她住在一幢房子里呢!”

亚当平心静气地说:“你没有这个必要了。我要走了。你可以买下我一份产业。这个农场可以完全归你。你一直想要这个农场。你在这里待到老死吧。”

查尔斯压低了嗓子。“你干吗不摆脱她?听我的,亚当。把她撵出去。她会使你粉身碎骨,她会毁掉你的,亚当,她会毁掉你的!”

“你怎么这样了解她?”

查尔斯眼神变得暗淡了。“我不了解,”他说罢闭上嘴,再不吭声了。

亚当甚至不问卡西要不要出来吃饭。他端了两个盘子到卧室里,坐在她身边。

“我们要走了,”他说。

“让我走吧。让我走。我不希望你们兄弟不和。我不明白他为什么恨我?”

“我想他是嫉妒。”

她眯起了眼睛。“嫉妒?”

“我认为是这样。你不必担心。我们走。我们到加利福尼亚去。”

她平静地说:“我不要去加利福尼亚。”

“傻话。那里好,整年有阳光,很美丽。”

“我不愿意去加利福尼亚。”

“你是我的妻子,”他柔声说,“我要你跟我一起去。”

她不响了,再也不提这件事。

他们听到查尔斯砰地把门关上出去了。亚当说:“那对他有好处。他喝上几杯,稍稍有点醉了,就会觉得舒服一些。”

卡西害羞似的看着自己的手指。“亚当,我还没有好,不能为你尽妻子的本份。”

“我知道,”他说,“我懂。我可以等待。”

“可是我要你跟我待在一起。我怕查尔斯。他讨厌我。”

“我把小床搬进来睡。你觉得害怕的时候可以叫我。你可以伸手推推我。”

“你真好,”她说。“我们喝点茶好吗?”

“当然好,我自己也想喝。”他端了两杯冒热气的茶进来后,又去厨房取糖罐。他坐在床边的一张椅子上。“茶很酽。你觉得太酽吗?”

“我喜欢喝酽的。”

他的一杯喝完了。“你觉得味道不对头吗?有股怪味。”

她的手飞快地按着自己的嘴。“哎,让我尝尝。”她呷呷杯里一点剩茶。“亚当,”她嚷道,“你喝错啦——那杯是我的。我把我的药混在里面了。”

他咂咂嘴。“我看对我没有害处吧。”

“当然没有。”她轻声笑了。“我希望夜里用不着叫你。”

“这是什么意思?”

“嗯,你喝了我的安眠药。你也许不容易醒过来。”

虽然亚当竭力打起精神,鸦片的作用还是使他昏昏欲睡。“大夫让你喝这么多吗?”他口齿不清地说。

“你没有喝惯,”她说。

查尔斯十一点才回家。卡西听到他跌跌撞撞的脚步声。他进了自己的房间,脱了衣服一扔,上了床。他哼哼着翻了几个身,想躺得舒服些,忽然睁开眼睛。卡西站在床前。“你要干吗?”

“你以为我要干吗?睡过去一点。”

“亚当呢?”

“他错喝了我的安眠药。过去一点,腾个地方。”

他喘着粗气。“我刚跟一个婊子睡过。”

“你是个棒小伙子。睡过去一点。”

“你那条断胳臂怎么办?”

“我自己注意。不用你担心。”

查尔斯突然大笑起来。“那个窝囊的杂种,”他说着,掀开毯子来接纳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