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你准是病啦。你从没有缺过课。”

“我不上学,”卡西平静地说。“我再也不上学啦。”

她母亲张大了嘴。“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再也不去了,”卡西继续瞪着天花板说。

“嘿,看你爸爸知道了该怎么说!我们花了这许多精力和钱供你上学,再有两年你就可以领到证书了!’接着她走近卡西身边,柔声说:“你是不是想结婚?”

“不。”

“你藏的那本是什么书?”

“喏,我没藏。”

“噢!《爱丽丝漫游奇境》。你看那种书年纪太大了些。”

卡西说:“我可以变得很小很小,让你们看不到我。”

“你在胡扯些什么呀?”

“谁都找不到我。”

她母亲生气了:“别开玩笑啦。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空想小姐打算干什么呀?”

“我还不清楚,”卡西说。“我打算离开这儿。”

“好吧,你就这么躺着,空想小姐,等你爸爸回家来,他会有话同你谈的。”

卡西非常慢地扭过头,瞅着她母亲。她冷冷的眼睛毫无表情。艾姆斯太太突然觉得她女儿可怕。她悄悄地走出去,关上门。她到厨房里坐下,合抱两手搁在膝上,望着窗外那座经受风吹雨打、显得有点破败的车棚。

对她来说,她女儿已经成了陌生人。正如大多数母亲常有的情况那样,她觉得已经控制不住女儿了,她手里的驾驭卡西的缰绳正从她指缝中滑脱。她不知道自己从来没有能力支配卡西,她一直被卡西利用,为卡西的目的服务。过了一会儿,艾姆斯太太戴上帽子,到制革厂去。她想在外面跟她丈夫谈谈。

下午,卡西没精打采地起了床,在镜子面前磨蹭了好半天。

那天晚上,艾姆斯先生虽然很不愿意,但还是把女儿训了一顿。他谈到她的责任、义务、对父母的敬爱。快谈完时,他注意到卡西根本没听。这一下使他火了,他开始威胁。他谈到上帝赋予他对子女的权力,这一天赋亲权还受到国家法律的承认。现在他引起了她的注意。她直勾勾地盯着他瞧,嘴上带点笑,眼睛一眨不眨。最后,他不得不掉转眼光,这使他更加生气。他吩咐她别胡闹,还含糊其辞地威胁说,不听他话就用鞭子抽她。

他软弱无力地结束说:“我要你答应我,明天早晨到学校去,别胡闹啦。”

她脸上毫无表情。小嘴抿得很紧。“好吧,”她说。

那天晚上,艾姆斯先生嘴里很自信、心里却不踏实地对他妻子说:“你瞧,就需要拿出一点厉害来。也许我们以前对她太宽容了。不过她一向是个好孩子。我想她大概忘了谁是一家之主。稍稍严厉一点对谁都没有害处。”他但愿自己像他说的话那么自信。

第二天早晨,她不见了。她的麦秆编的旅行箧和几件最好的衣服也不见了。她的床铺得整整齐齐。房间看不出个人特征——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说明有一个小姑娘曾在这里长大。没有照片,没有纪念品,没有一般人都爱保存的小时候的杂七杂八的东西。卡西从来不玩假娃娃。房间里没有卡西的痕迹。

艾姆斯先生有他聪明的地方。他戴上圆顶帽,赶到火车站。车站管理员记得很清楚,卡西是搭早班车走的。她买了一张去波士顿的车票。他帮艾姆斯先生拟了一封给波士顿警察局的电报。艾姆斯先生买了一张来回票,赶上九点五十分去波士顿的火车。在应付紧急事件方面,他是非常能干的。

那天晚上,艾姆斯太太坐在厨房里,关上了门。她脸色惨白,两手抓紧桌沿,免得发抖。先是鞭打声,然后是尖叫声,透过关上的门清晰地传到她耳里。

艾姆斯先生不善于鞭笞,因为他从没有干过。他用赶马车的鞭子抽卡西的腿,卡西安静地站着,冷冷地若无其事地瞪着他,使他沉不住气了。最初几鞭是试探性的,没有使劲,可是她不叫喊,他便往她身上和肩膀上抽去。鞭子抽到的地方就留一道血印。他气昏了头,有几次不是打空了,就是靠得太近,以致鞭子绕在她身上。

卡西很快就学到了窍门。她摸透了他的脾气,了解了他;她一学到窍门之后就尖叫、挣扎、哭喊、哀求,并且很高兴地感到落在身上的鞭子顿时轻多了。

艾姆斯先生被他自己造成的哭喊声和伤害吓着了。他住了手。卡西倒在床上抽泣。假如她爸爸注意看一下,就会发现她眼睛里没有泪水,脖子上的肌肉绷得很紧,她咬着牙,以致太阳穴下鼓起了两块肉。

他说:“你还敢做出那种事来吗?”

“不敢,嗬,不敢啦!饶了我吧,”卡西说。她在床上翻过身去,不让她父亲看到她脸上冷冷的表情。

“这下你该记得你是什么人。别忘了我是什么人。”

卡西的声音哽住了。她发出一声干号。“我不会忘,”她说。

艾姆斯太太在厨房里难过地扭着手。她丈夫把手轻轻按住她肩膀。

“我不愿意这么做,”他说,“但是非这么不可。我觉得这对她有好处。她像是完全变了。也许我们以前管教不严,把她宠坏了。我们以前也许错了。”他知道尽管他妻子坚决主张鞭笞,尽管她硬要他揍卡西,他做了却招得她憎恨。他不知该怎么办。

看来这顿鞭子正是卡西需要的。艾姆斯先生说:“仿佛她给打开了窍。”她一向温顺,现在除了温顺之外,还学会了体贴。在以后的几星期里,她帮妈妈干厨房里的活,抢着做事。她开始替妈妈织一条毛线毯,那是件大工程,要好几个月才能完成。艾姆斯太太同邻居们谈起这件事:“她真会配颜色——锈红色和黄色。她已经织好四分之三了。”

卡西见到父亲就笑脸相迎。他回家来,她赶快接过帽子挂好,把他的椅子摆到灯光下合适的地方,便于他看书报。

她在学校里的变化也很明显。她向来是个好学生,但是现在她开始为将来做安排了。她找校长谈参加教师证书的考试问题,希望能提早一年。校长查阅了她的成绩记录,认为她有成功的希望,很可以尝试一下。他到制革厂去找艾姆斯先生,讨论这个问题。

“她从来没有向我们透露过呀,”艾姆斯先生得意地说。

“也许我不应该告诉你,不然的话,到时候你会喜出望外的。”

艾姆斯夫妇认为他们阴错阳差,遇上了不可思议的事物,把他们的问题全解决了。他们把原因归诸只有父母们才具备的不知不觉的智慧。“我一辈子没有见过一个人能有这么大的变化,”艾姆斯先生说。

“她可一向是个好孩子,”他妻子说。“你有没有注意到她越长越漂亮?可以说是美人了。她的脸蛋多么红润。”

“凭她的容貌,她当不了多久教师就会结婚的,”艾姆斯先生说。

卡西确实容光照人。她在做准备工作时,嘴上一直挂着稚气的微笑。她有充裕的时间。她把地下室打扫得干干净净,用纸把罐缝全堵住,免得漏风。厨房门吱嘎作响,她在铰链上加了油;门锁开关费事,她也加了油;既然拿出了油壶,顺便在前门的铰链上也加了油。她经常把煤油灯加满油,把灯罩擦得干干净净。她发明一个擦洗灯罩的办法,在底层房间里放了一大罐煤油,把灯罩全部浸在煤油里,可以擦得特别亮。

“不是亲眼看到的话,你真不相信有这么巧妙的办法呢,”她父亲说。

不仅在家里这样,在外面也是如此。她不顾皮革难闻的气味,到制革厂去看她父亲。她十六岁刚出头,父亲自然把她当作小孩。她在经营管理方面提出的问题使她父亲吃惊。

“她比我认识的一般男人还精明,”他对工长说,“以后她或许能管理这个厂子呢。”

她不但对鞣皮制革感到兴趣,还想知道经营买卖方面的情况。她父亲向她解释了收支往来,票据工资等等。他教她怎么开保险箱,很高兴地看到她试了一次就记住了号码组合。

“我是这样想的,”他对妻子说,“我们每个人身上或多或少都有一点邪恶。没有冲劲的小孩我也不喜欢。我是这样想的,那次逃跑只因为精力没处发泄。只要你加以控制引导,她就往正路上走。”

卡西把她的衣服缝缝补补全拾掇整齐,把她的物品放得井井有条。

五月的一天,她放学回家,马上拿起编结针干活。她妈妈已经换了衣服,正要出去。“我得去祭坛协会,”她说,“讨论下星期义卖点心的事。我是协会主席。你爸爸说,不知你能不能去银行取出开工资的现款,送到制革厂去。我告诉他,我要管义卖的事,去不成啦。”

“我可以去,”卡西说。

“银行已经把钱装好袋子,一到就可以取,”艾姆斯太太说着就匆匆走了。

卡西迅速行动起来,但一点不慌乱。她系上一条旧围裙,以免弄脏衣服。她到底层房间拿了一个有盖的果酱罐,然后到外面那个存放工具的车棚。她在鸡棚里抓了一只小母鸡,提到车棚,在铁砧上剁掉头,把它抽搐的脖子凑在果酱罐上,接满了一罐血。然后她把那只还在抖动的母鸡拿到粪肥堆里,深深地埋了起来。回到厨房后,她脱下围裙,塞进炉膛,把火捅旺,烧掉围裙。她洗了手,检查一下鞋袜,擦掉右鞋尖上一块深色的血迹。她对着镜子瞧瞧:红喷喷的面颊,明亮的眼睛,向上翘的嘴角带着稚气的微笑。她出门时,把果酱罐藏在厨房楼梯下面。她妈妈离家不到十分钟,她就把这些事全办完了。

卡西轻快地,几乎跳跳蹦蹦地出了门,走到街上。树枝刚吐新芽,草地上几株早熟的蒲公英已经开了黄花。卡西快活地朝银行所在的镇中心走去。她精神饱满,年轻美貌,和她迎面相遇的行人都回过头来看她一眼。

房子是凌晨三时左右起火的。火苗一窜出来,呼喇喇地越烧越旺,摧枯拉朽,在人们发现之前,整幢房子已经坍在一片火海里了。等到义务消防队员们拉着水龙车赶来时,已经没有他们可干的事,只有往附近房子的屋顶上喷水,防止火势蔓延。

艾姆斯家的房子像礼花似的烧掉了。义务消防队员和看热闹的人瞧着一张张火光映红的脸庞,想寻找艾姆斯夫妇和他们的女儿。大家不约而同地发现那三口人并不在场。人们望着那堆庞大的余烬,想象着他们自己和儿女在火里的情景,心头怦怦猛跳,几乎堵住了嗓子眼。义务消防队员们开始往火场上使劲泼水,即使为时已晚,似乎这么做还能挽救这家人的某些肢体。镇上的人惊恐地传说,艾姆斯一家人全烧死了。

天亮时,镇上的人团团围住那堆还在冒烟的焦炭。前面的人用手挡住脸,避开炙烤。义务消防队员继续用水龙浇水,让这堆烧焦的废墟冷却。到了中午,验尸官总算能够铺上浸湿的长木板,踩在上面,用撬棍在一堆堆湿漉漉的焦炭里翻挖。找到的艾姆斯先生和艾姆斯太太的残骸足以证明只有两具尸体。近邻们指点卡西的房间原先所在的大致地点,尽管验尸官和帮忙的人用耙子在废墟里细细搜寻,也没有找到牙齿或骨头。

这时候,消防队长发现了厨房门的球形捏手和门锁。他瞅着烧黑的金属,困惑不解,但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困惑。他从验尸官手里要来耙子,使劲翻挖。他到原先是前门的地点,耙了一会儿,找到了前门的门锁,已经烧得变了形,有点熔化。这会儿,他身边围上了一小群人,他们问道:“你在找什么呀,乔治?”“你找到了什么,乔治?”

最后,验尸官走到他身边。“你在琢磨什么呀,乔治?”

“锁上没有钥匙,”队长不安地说。

“也许掉了下来。”

“怎么掉的呢?”

“也许烧化了。”

“锁可没有化。”

“也许威廉·艾姆斯把钥匙拔了出来。”

“从里面拔的吗?”他举起他找到的东西。两把锁的锁舌都伸在外面。

厂长的房子烧了,厂长显然一起烧在里面,制革厂的雇员们出于尊重,都没有去上班。他们守在烧毁的房子附近,凡是用得着他们的地方都乐意帮忙,觉得这样是合情合理的。

到了下午,工长乔尔·鲁宾逊才去制革厂。他发现保险箱给打开了,文件散落一地。一扇打碎的玻璃窗说明小偷是怎么进去的。

现在事情完全改观了。看来失火并不是意外事件。恐惧代替了激动和悲哀,随恐惧而来的是愤怒。人群开始分散。

他们不需要走多远。车棚里就有所谓“挣扎的迹象”——一个摔碎的木箱,打破的马车灯,积尘上的刮痕,地上的稻草。如果地上没有一摊血的话,旁观者不一定把这些当作是挣扎的迹象。

警官出面干涉了。这属于他的职权范围。他推推搡搡地把大伙都赶到车棚外面。“别把现场破坏了!”他朝他们嚷嚷。“你们统统站到门外去。”

他在棚里搜查,拣起什么东西,在角落里又发现了什么。他走到门口,手里拿着找到的东西——一条溅有血迹的扎头发的蓝缎带和一个镶有红宝石的十字架。“谁认得这些?”他问道。

在一个互相认识的小镇上,你不可能认为你的熟人会谋害谁。因此,如果种种迹象不足以指出一个特定的怀疑对象,那准是某个身份不明的陌生人,某个外地来的流浪汉干的,外地才有这类事情。于是对流浪汉的营地进行了突击搜查,抓了几个无业游民,查对了旅店的住客登记簿。不认识的人自然而然地都受到怀疑。当时是五月份,流浪汉刚开始上路,因为天气转暖,随便在哪条河边毯子一铺就能过夜。吉卜赛人也在活动——不出五英里就有一个大篷车队。那些可怜的吉卜赛人真倒霉!

方圆几英里都经过踏勘,寻找有没有新翻掘过的地面;可疑的池塘都用拖网搜索,看看是否能捞到卡西的尸体。“她长得太标致了,”人们都这么说,认为这就构成把卡西劫走的理由。最后一个说话结巴、面目可憎的白痴给抓来讯问。他是上绞刑架的恰当人选,因为他既不能证明当时他不在犯罪现场,又记不得他一生中任何时候干过什么事。按照他低能的理解,这些问他话的人想从他那里得到些什么,作为生性友好的人,他很乐意提供。当他们提出一个故意诱供的问题,他快快活活地走进了圈套,看到警官满意的神情,他自己也高兴非凡。他一心想讨好这些了不起的人物。他这个人也有一点了不起的长处。他供词的唯一毛病是头绪太多,什么都承认。此外,他需要经常提醒才能记住那些据认是他干过的事情。当一个严厉而震惊的陪审团决定对他起诉时,他真正感到高兴。他觉得自己毕竟不是等闲之辈。

法官中间过去和现在都有一些这样的人:他们爱法律以及法律企图主持正义的意向,性质像是对女人的爱。这样一个人主持了开庭前的预审——他纯真善良,曾经勾销过生活中许多邪恶。未决犯没有他已经习惯的提示,说出的供词是荒唐可笑的。法官审问了他,发觉嫌疑犯虽然试图按照提示办事,但是根本记不清自己干了什么,杀了谁,怎么杀的,为什么要杀。法官厌烦地叹了一口气,吩咐他出去,然后弯弯手指,叫警官过来。

“听着,迈克,”他说,“你不该干出那样的事来。假如那个可怜虫稍稍机灵一点,你就害他上了绞刑台。”

“他承认是他干的。”警官的感情受到了刺伤,因为他觉得自己在凭良心做事。

“他会承认自己爬上天堂的金楼梯,用滚木球戏的木球割破圣彼得的喉管,”法官说,“你要多加小心,迈克。法律的目的是救人,不是把人毁掉。”

在这类地方上的悲剧中,时间像一把蘸湿的刷子那样在水彩颜料上涂抹。清晰的轮廓变模糊了,痛苦逐渐消失,色彩溶化在一起,许多界限分明的线条合成一片灰色。一个月之后,似乎没有必要把谁绞死以平民愤;两个月之后,几乎所有的人都认为没有确凿证据可以指控哪一个人。如果不是因为卡西被害,失火和失窃也许是偶然的巧合。后来,人们又认为,即使你判断卡西已经死亡,没有尸体也就不能证明有什么罪行。

卡西为人们留下了一丝甜美的回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