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相信世人有时会生怪胎。有些怪胎显而易见,大脑袋,小身体,长得畸形可怕;有的生来缺胳臂少腿,也有多一条胳臂的,长尾巴的,嘴巴长得不是地方的。这些是偶然现象,不是人们想象的那样属于父母的过错。以前人们认为这是父母犯了隐秘的罪孽,遭到明显的报应。
既然有身体畸形的怪胎,是不是也有精神或心理畸形的呢?孩子生下来,脸庞和身体可能完美无缺,但是一个错乱的基因或者畸形的卵子既然能产生身体畸形的怪胎,同一过程会不会引起精神畸形呢?
在一定程度上,怪胎是公认的正常人的变异。孩子生下来既然有缺一条胳臂的例子,当然也可以有缺少善意和良知的情况。一个由于意外事故而失去两臂的人要花好大的劲才能适应这种残缺,但是一个生下来就没有手臂的人,除了招来人们的诧异之外,并不苦恼。他从未有过手臂,当然不可能有丧失手臂的感觉。我们小时候往往想象自己如果长了翅翼会是什么滋味,但是没有理由设想鸟儿也有同样的心情。不,在畸形的人看来,正常的人准是奇形怪状,因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才是正常的。对于内心畸形的人,这种情况更为隐秘,因为他没有明显的差异可以同别人相比。在生来没有良知的人看来,心地善良的人准显得荒唐可笑。对罪犯来说,诚实是愚蠢的。各位千万不能忘记,畸形的人只是一种变异,在他看来,正常的人才奇形怪状。
我认为卡西·艾姆斯生来就有那种一辈子都在驱使或者逼迫她自己的倾向,或者说生来就缺少那种倾向。有某个平衡轮重量不对头,某个齿轮比例失调了。她跟别人不一样,从小就不一样。残废人能学会利用自己的缺点,在某个有限的领域里比健全的人更能干。卡西也是这样,她利用自己的差异,在她的世界里引起了使人痛苦和困惑的骚动。
如果在从前,像卡西这样的姑娘会被人当作魔鬼附身。人们会替她祛邪,驱除恶魔,如果试了多次不管用,为了大家的平安,就会把她当作女巫活活烧死。不能宽恕女巫的地方正在于她使人苦恼,烦躁不安,甚至嫉恨。
大自然设下的陷阱往往是隐蔽的,卡西的长相首先就显得清白无辜。她金色的头发秀美可爱;淡褐色的眼睛睁得大大的,垂着的上眼睑给她带来一种神秘的惺忪的神情。她的鼻梁挺直纤巧,颧骨高而宽,配上一个小下巴,使她整个脸蛋成了鸡心形。她的嘴长得很有模样,双唇丰满,但是小得出奇——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樱桃小口。她的耳朵也非常小,几乎没有耳垂,并且紧贴脑袋,即使头发往上梳也看不出耳朵的轮廓。它们简直像嵌在头两侧的薄皮瓣。
卡西长大以后,体形一直还像小孩,纤细的胳臂,小巧的手。她的胸部从来不怎么发达。她发身之前,两个奶头往里面陷。卡西十岁时,奶头嵌得生痛,她妈妈不得不把它们揉出来。她的体形像男孩,臀部狭窄,直腿,细脚踝,一点不苗条。她的脚又小又圆,脚背很肥,几乎像是一对小蹄子。她小时漂亮,长大了也漂亮。她的声音沙哑温柔,甜得使人无法抗拒。但是卡西的嗓子里准有条钢带,因为她的声音也能变得像锉刀一般尖利。
即使在小时候,她就具有某种特点,使人不由得要朝她看看,接着把眼光转向别处,然后又掉过头望她,总觉得有什么异样。她的眼睛里有些特别的神色,等你再看时却再也捕捉不到。她轻手轻脚,说话不多,可是她只要走进一间屋子,里面的人都会扭过头看她。
她使别人心神不安,但又不愿意躲开。男人女人都想打量她,同她挨近,要找出她使人心烦意乱的难以捉摸的原因。这种情况一向存在,卡西也就不以为怪了。
卡西在许多地方跟别的孩子不同,有一点尤其突出。大多数孩子讨厌差别。他们希望自己的外表、谈吐、打扮和行动跟别人一模一样。如果当时流行的服装式样荒唐可笑,孩子穿不上那种荒唐可笑的衣服就会觉得痛苦悲伤。如果大家都把猪排骨串起来当项链,戴不上猪排骨项链的孩子就会闷闷不乐。这种随大流的盲从性一般遍及所有的游戏、社会习俗或其它方面。这是孩子们用来保证安全的保护色。
卡西全然不同。她在衣着、举止上从不随大流。她爱穿什么就穿什么。结果往往是别的孩子模仿她的打扮。
她长大一些的时候,跟她接近的孩子们开始有了大人们对她的感觉,也就是说,觉得卡西有点异样。过了不久,同她交往的每一个时期只有一个人。别的男孩和女孩们都躲着她,仿佛她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卡西爱说假话,但是方式跟大多数孩子不同。她撒的谎不是不着边际的,她说起假话来活龙活现,像是真有其事。其实这只是一般的与表面真实有出入而已。我认为假话和故事之间的差别在于故事利用真实的幌子和外表,供听故事以及讲故事的人消遣。故事本身并没有得失。但是假话是获得好处或者逃避坏处的一种手段。我想如果严格按照这个定义来看问题,那么故事作家就是骗子——如果他经济收益不错的话。
卡西的假话从来不是出于无知说出来的。它们的目的是逃避责罚、干活或者责任,动机是获得好处。大多数说假话的人都有被戳穿的时候,不是因为他们忘了说过的话,就是因为他们的谎言突然碰到了颠扑不破的真话。但是卡西从不忘记她撒过的谎,并且形成了一套最有效的撒谎办法。她撒的谎同事实相当接近,谁都摸不准她。她还懂得两种办法:一种是把真话和假话混杂在一起,另一种是把真话当成假话来说。如果有人指责她说假话,结果发现并不假,她在一个相当长的时期内就振振有辞,并且可以掩护许多别的假话。
卡西是独生女儿,她妈妈无从在家里找到对比。她认为小孩大概都像她自己的女儿那样。凡是做父母的都喜欢为子女瞎操心,她相信她的朋友们也有同样的问题。
卡西的父亲心里却不怎么踏实。他在马萨诸塞州一个镇上经营一家小制革厂,如果工作十分努力,可以过上舒适的小康生活。艾姆斯先生跟他家以外的别的孩子有接触,他觉得卡西和别的孩子不一样。这只是一种感觉,没有什么证据。他为女儿感到不安,但是说不出道理。
世界上几乎每个人都有欲望、冲动、一触即发的感情、自私的孤立领域和勉强掩盖着的肉欲。大多数人要么就是克制这些东西,要么就是偷偷地放纵发泄。卡西非但了解别人有这种冲动,而且懂得应该怎样利用它,为自己取得好处。她很可能觉得人们除此之外就没有什么别的倾向,因为她在某些方面警觉得出奇,在另一些地方却完全无知。
卡西很小的时候就懂得,性欲及其伴随而来的全部渴望、苦恼、嫉妒和禁忌是最使人们伤脑筋的冲动。在那个时候比现在更扰乱心境,因为这种事情是难以启齿,避而不谈的。每个人都把内心里这个小地狱掩盖起来,表面上却装得若无其事,当他在这个小地狱里被人突然发现的时候,他就手足无措了。卡西懂得,只要操纵并利用人们的这一弱点,她就能取得并保持对于几乎所有人的控制。它既是武器,又是威胁,并且无法抗拒。卡西自己似乎从没有这种手足无措的情况,可能因为她自己极少冲动,并且确实瞧不起那些容易冲动的人。当你从某种角度看这个问题时,卡西的确没有错。假如男男女女不是经常受到他们的性欲的戏弄、诱惑、奴役和折磨,他们能享有多大的自由啊!这种自由的唯一弊端是:如果没有性欲,人就不成其为人了。他将成为畸形的人。
卡西十岁的时候就对性冲动的力量有所了解,开始冷静地加以尝试。她冷静地策划了所有的细节,预先考虑到一切困难,准备了对付办法。
孩子们的性游戏是始终存在的。我想只要不是不正常的小孩都在树叶覆盖的隐蔽的地方,在马槽里,在柳树底下,在公路的涵洞里跟小姑娘玩过——至少有这种遐想。几乎所有的父母迟早都会碰到这个问题,如果做父母的记得自己小时候的情况,孩子就沾了光。但是卡西是孩子的时候,社会风气比现在古板得多。做父母的否认自己小时候有这种事,发现孩子们这样就会大惊小怪。
二
一个春天的早晨,当沾着露水的小草在阳光下竖立起来,当温暖的气息渗入土地,使黄色的蒲公英抬起头时,卡西的母亲刚把洗好的衣服晾在绳子上。艾姆斯家坐落在镇边,他们的住房后面是牲口棚和马车棚、菜园和放养两匹马的围场。
艾姆斯太太记得自己看见卡西溜达着向牲口棚走去。她呼唤卡西,不见答应,她想刚才也许看错了。她正要回屋里去,忽然听到马车棚里传来吃吃的笑声。“卡西!”她叫道。没有回答。她心里一阵不安。她回味一下刚才的笑声。不是卡西的声音。卡西从来不吃吃傻笑。
谁都不知道做父母的怎么会突然担心,为什么要担心。当然,他们的忧虑多半是毫无理由的。独生子女的父母尤其如此,他们老是担心失去子女,总往坏的地方想。
艾姆斯太太一动不动地站着倾听。她听到了悄悄的说话声,便蹑手蹑脚地朝车棚走去。双扉门是关着的。里面传出喊喊喳喳的说话声,但是她辨不出卡西的嗓音。她朝前跨了一大步,拉开两扇门,明亮的阳光猛地泻到里面。她看到的情景使她目瞪口呆。卡西躺在地上,裙子撩在上面。她光着下身,两个十四岁左右的男孩跪在她身边。突如其来的亮光使他们也愣住了。卡西吓得眼睛毫无表情。艾姆斯太太认识那两个男孩,也认识他们的父母。
一个男孩突然跳起来,从艾姆斯太太身边窜出去,绕过住房的犄角跑掉了。另一个男孩张皇失措地慢慢朝后退,接着大叫一声,冲出门口。艾姆斯太太要抓他,一把揪住他的上衣,却被他挣脱逃跑了。她听到他的奔跑声。
艾姆斯太太想说话,但是只发出嘶哑的耳语声:“起来!”
卡西茫然望着她,没有动弹。艾姆斯太太看到卡西手腕上缚着一根粗绳。她尖叫一声,扑到地上,慌慌张张地去解绳扣。她把卡西抱回屋里,放在床上。
他们的家庭医师检查了卡西之后,没有找到她遭到虐待的证据。“你去的正是时候,真该感谢上帝,”他一再对艾姆斯太太说。
卡西好长时间不开口。大夫说这是受了惊吓。当她从惊吓状态下恢复过来时,还是拒绝回答问题。追问得紧的时候,她睁大眼睛,瞳孔四周都露出了眼白,呼吸也停止了,全身僵直,面孔由于憋气而涨得通红。
找两个男孩的父母谈话时,威廉姆斯大夫也参加了。艾姆斯先生不怎么说话。他拿着缚过卡西手腕的绳索。他的眼神显得困惑。有些事情是他不明白的,但是他没有提出来。
艾姆斯太太像是歇斯底里大发作,吵吵嚷嚷一刻不停。她在现场。她看到了。她最有发言权。她的歇斯底里中间还流露出一种虐待狂。她要报复。她要从惩罚中得到乐趣。镇上,地方上应当得到保护。她拿这一点作为理由。感谢上帝,幸好她及时赶到。假如下次她没有赶到又怎么办?别的母亲们会怎么想?再说,卡西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那时候的惩罚比现在野蛮得多。人们真诚地相信鞭子是与人为善的工具。两个孩子先是分别挨鞭笞,再把他们凑在一起,打得皮开肉绽。
他们的罪恶本来已够坏的,还要撒谎,错上加错,连鞭子都治不了他们。他们的辩解一开始就荒唐可笑。他们说这全是卡西起的头,他们每人还给了卡西五分钱。他们没有捆她的手。只记得她手里拿着一根绳索在玩。
艾姆斯太太定了调子,全镇都附和。“难道他们想说是她自己把手捆起来的吗?十岁的孩子会这么做吗?”
如果两个男孩痛痛快快地承认干了坏事,也许可以逃避部分惩罚。可他们死不承认,这就不仅使执行鞭笞的父亲暴跳如雷,而且激怒了整个居民集体。经过父母的同意,两个孩子给送进了教养院。
“这件事老是缠住她,”艾姆斯太太对邻居们说。“假如她能讲出来就好了,或许可以宽畅一些。可是只要我一问她,仿佛立即勾起这件事,她又会惊厥。”
这件事到此为止,艾姆斯夫妇再也不向她提起了。艾姆斯先生很快就忘掉萦绕在他心头的保留看法。如果两个孩子为了他们没有干过的事情而关在教养院里,他会感到内疚的。
卡西完全从震惊中恢复过来以后,别的男孩和女孩先是隔得远远地打量她,然后接近一些,觉得她有一种迷人之处。她不像一般十二三岁的小姑娘那样有几个特别亲密的女朋友。男孩们不愿冒着被朋友取笑的风险,放学后陪她回家。但是她对男孩、女孩都能产生一种强大的影响。哪个男孩单独遇见了她,就发现有一股既不理解又不能抗拒的力量把自己吸引到她身边。
她出落得十分秀丽可爱,说话轻声轻气。她总是独个儿在外面长时间地散步,几乎每次都有一个男孩从小林地里出来,碰巧遇上她。尽管传说纷纭,谁都不知道卡西干了些什么。即使真出了什么事,事后也只有一些风言风语;不可告人的秘密固然很多,但是没有一桩能持续很久,引起轩然大波,在她这种年纪,这种事本身就不寻常。
卡西嘴上隐隐约约地挂着一丝笑意。她看人总是侧着眼睛,随即又垂下眼光,对一个寂寞的男孩说来,这就暗示他可以分享她的秘密。
还有一个问题使她父亲心里惴惴不安,他把它按捺下去,认为连想到它都不光彩。卡西运气特别好,常常拣到东西——黄金的小饰物,钱,丝织的小钱包,甚至还有一个银制的十字架,上面镶着的红宝石据说是真的。她拣到过许多东西,她父亲在《信使》周报上为那个十字架登了启事,可是根本没有人来认领。
卡西的父亲,威廉·艾姆斯先生,是个喜怒不形于色的人。他很少把自己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当然是不敢引起邻居的注意。他把怀疑的小火苗藏在自己心里。假如他什么也不知道就好一些,就会更安全,更明智,会舒服得多。至于卡西的母亲呢,卡西那套真真假假的谎话、经过歪曲的真相、以及含沙射影的暗示像蚕茧一样把她裹得紧紧的,即使碰到真事她也会莫名其妙。
三
卡西长得越来越可爱。如花似玉的皮肤,金黄色的头发,分得很开的、羞怯而又使人企慕的眼睛,逗人爱怜的小嘴巴,这一切都引人注意,叫人难以忘怀。她念完了八年制的学校,当时女孩子继续升学的并不多,但是卡西成绩特别好,她父母便送她上学生不多的中学。卡西说她想当教师,这使她的母亲和父亲十分高兴,因为对一个家境中等、不算富裕的女孩子来说,教师是个高贵的职业。父母们都为有一个当教师的女儿感到骄傲。
卡西进中学时十四岁。她一向得到父母的宠爱,可是当她进入代数和拉丁文这种希罕的领域时,她仿佛爬上了云端,不是她父母所能追随的了。他们失去了她,觉得她超人一等。
教拉丁文的教师是个面色苍白、热情的年轻人,他在神学院不及格,退了学,但是受的教育还足以教教必不可少的语法、恺撒和西塞罗。他不声不响,把失败感藏在心中。他深深感到自己遭到了上帝的抛弃,并且是有缘故的。
有一个时候,人们注意到詹姆斯·格鲁心里燃起了火焰,眼睛闪出有力的光。谁都没有看到他跟卡西在一起,谁都不怀疑他们两人有什么关系。
詹姆斯·格鲁变成了一个自信的男子汉。走起路来轻快有力,嘴里哼着歌子。他给神学院的院长们写的信娓娓动听,以致他们考虑让他重新入学。
接着,火焰熄灭了。原先昂首挺胸,现在又垂头丧气。他的眼神像害热病似的,双手也颤抖了。人们看到他晚上在教堂跪着,喃喃地祷告。他常常缺课,派人传话说他病了,但有人看见他独个儿在镇后的小山里散步。
一天深夜,他去敲艾姆斯家的门。艾姆斯先生不满意地嘟囔着下了床,点燃一支蜡烛,在睡衣外面披上一件大衣,走过去开门。站在他面前的是詹姆斯·格鲁,像是精神错乱似的,眼睛闪出异样的亮光,浑身索索发抖。
“我非见你不可,”他声音嘶哑地对艾姆斯先生说。
“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艾姆斯先生板着脸说。
“我得跟你单独见面。穿上些衣服出来。我有话跟你谈。”
“年轻人,你大概是醉了或者病了。回家去睡吧。现在已经是后半夜了。”
“我等不及。现在就得找你谈。”
“早晨到制革厂去找我,”艾姆斯先生把那个脚都没站稳的来访者关在门外,自己在门里听了片刻。他听到像哀号似的声音说:“我等不及了。我等不及了,”然后是蹒跚的脚步声,慢慢下了台阶。
艾姆斯先生窝着手掌挡住晃眼的烛火,回去睡觉。他仿佛看到卡西的房门非常轻地合上,不过也许是那晃动的烛光使他看花了眼,因为门帘好像也动了一下。
“什么事呀?”他妻子等他走到床前时问道。
艾姆斯先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随便回答了一句——或许为了省些口舌。“一个喝醉的家伙,”他说。“找错了门。”
“真不像话,”艾姆斯太太说。
他吹熄蜡烛躺在黑暗中的时候,眼前仍旧有烛光滞留的一个绿环,在那旋转颤动的圆圈里他似乎看到詹姆斯·格鲁狂热的、哀求的眼睛。他好久都不能入睡。
早晨,镇里纷纷传说一件新闻,有的加油添醋,有的歪曲了真相,到了下午,事情的来龙去脉才清楚。教堂司事发现詹姆斯·格鲁直挺挺地躺在祭坛前的地板上。他的天灵盖给整个掀掉了。他身边有一支霰弹枪,枪旁有一根用来拨动扳机的木棍。尸体附近的地板上有一个从祭坛上拿下来的烛台。三支蜡烛中间,一支还燃着。其余两支没有点过。地上有两本书,一本是赞美诗集,一本是祈祷全书,两本叠在一起。根据教堂司事的分析,詹姆斯·格鲁用两本书垫枪筒,以便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击发的后座力把霰弹枪从书上震落在地。
不少人回忆拂晓之前听到的一声枪响。詹姆斯·格鲁没有留下遗书。谁都猜不出他为什么要自寻短见。
艾姆斯先生最初的冲动是到验尸官那里去,提供詹姆斯·格鲁半夜敲门的情况。他接着想道:那样做又有什么好处?假如我多少了解一些,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但是我一无所知。他心里难受。他一再对自己说,这不能怪他。我能帮什么忙?我甚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是他感到内疚,苦恼。
晚饭时,他妻子还在谈论这件自杀案,他吃不下东西。卡西不声不响地坐着,不过她平时也这样不声不响。她秀气地小口小口吃着,不时用餐巾擦擦嘴。
艾姆斯太太详细地谈到了尸体和霰弹枪。“有一件事我倒要问一下,”她说,“昨夜来敲门的那个醉汉——会不会是小格鲁?”
“不是,”他赶紧说。
“你有把握吗?你在暗地里看得清他吗?”
“我拿着一支蜡烛,”他厉声说。“一点也不像,那人是大胡子。”
“你何必朝我嚷嚷,”她说,“我只是问问罢了。”
卡西擦擦嘴,她把餐巾放到膝头上时,露出一丝微笑。
艾姆斯太太转向女儿。“卡西,你每天在学校里见到他。他最近有没有伤心的样子?你有没有注意到什么——”
卡西垂下眼睛看看盘子,又抬起头。“我认为他病了,”她说,“是啊,他脸色不好。今天学校里都在谈论。有人说——我记不清是谁——格鲁先生在波士顿碰上了什么麻烦。我没听说是什么麻烦。我们都喜欢格鲁先生。”她斯文地擦擦嘴。
那是卡西的手段。不出第二天,镇里所有的人都知道詹姆斯·格鲁在波士顿碰到一些麻烦,谁都不会想到这是卡西编造的假话。连艾姆斯太太都记不起她打哪儿听到的。
四
卡西十六岁生日过后不久,发生了一个变化。一天早晨,她没有起床准备上学。她妈妈到她房间里,只见她躺在床上,两眼瞪着天花板。“赶快起来,你要迟到啦。快九点钟了。”
“我不去啦。”她声音很平淡。
“你病啦?”
“没有。”
“那赶快起来。”
“我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