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不是早有的。”
“那我们干吗不写封信问问退伍军人协会呢?”
“我不敢,”查尔斯说。
“听我说!在没有把握的时候不要冒失。如今有投机事业。不少人靠投机发了财。他同一些头面人物有交往。也许他在什么好买卖中插了一手。加利福尼亚采金热的时候,不是有许多人发了财回来的吗?”
查尔斯的脸色惨淡。他的声音很低,亚当凑过身去才能听到。声调像汇报那样没有抑扬顿挫。“爸爸是一八六二年六月参加联邦军队的。他在本州受了三个月训。那就到了九月。然后向南方开拔。十月十二日,他腿部受伤,被送进医院。他一月份回家。”
“我不明白你想说明什么。”
查尔斯的声音苍白无力。“他没有到过钱瑟勒斯维尔。葛底斯堡、怀尔德尼斯、里士满或者阿波马托克斯,他都没有到过。”(美国南北战争期间,这五个地方都发生过重大事件。钱瑟勒斯维尔是弗吉尼亚州斯波特西尔凡尼亚县的一个小镇,1863年南部联军在此获得胜利;葛底斯堡在宾夕法尼亚州,1863年联邦军队大败南部联军;怀尔德尼斯在弗吉尼亚州东北部、拉皮丹河南岸,1864年南北双方几次战役曾在这里进行;里士满在弗吉尼亚州,南部联盟的首都,经过长期围困后,于1865年被联邦军队攻陷;阿波马托克斯是弗吉尼亚州一个小镇,1865年,南部联军统帅罗伯特·李将军在此向北部联邦军统帅格兰特将军投降。)
“你怎么知道?”
“他的退役证明。同别的文件一起寄来的。”
亚当长叹了一口气。他心头涌起一阵欢乐,仿佛有许多拳头在擂打。他几乎不信地摇摇头。
查尔斯说:“他怎么蒙混过去的呢?他究竟怎么蒙混过去的呢?从来没有人怀疑。你怀疑过没有?我呢?我妈妈呢?谁都没有。甚至华盛顿也没有人怀疑。”
亚当站起来。“家里有吃的吗?我想弄点吃的。”
“昨晚我宰了一只鸡。你等得及的话,我去炸。”
“有不费事的东西吗?”
“有点咸肉和许多鸡蛋。”
“我吃这个,”亚当说。
他们把疑问搁在一边,心里还在盘算琢磨。他们谈话中避而不提,心里却一直惦记着。他们想谈,但是无从谈起。查尔斯煎了咸肉和鸡蛋,把长柄锅里的豆子热了热。
“我把牧场的地犁了一遍,”他说。“播下了黑麦。”
“长得好吗?”
“不坏,有一次我把石头刨出来。”他摸摸前额。“这个疤就是撬石头时落下的。”
“你信里提到了,”亚当说。“不知道我有没有告诉过你,你的信对我帮助很大。”
“你在信里从不多谈你自己的情况,”查尔斯说。
“我大概是不愿意去想。相当糟糕,大多是这样的。”
“我在报上看到那些战役的报道。你参加了吗?”
“参加了。当时我不愿意想。现在仍旧不愿意去想。”
“你们杀印第安人吗?”
“是的,我们杀印第安人。”
“我觉得他们太窝囊了。”
“是啊。”
“你不想谈这件事的话,可以不谈。”
“我不想谈。”
他们在煤油灯下吃饭。“要是我花时间把灯罩洗一洗,屋里可以亮一些。”
“我来洗吧,”亚当说。“里里外外都照顾到可不容易。”
“你回来就好啦。晚饭后你想去酒店吗?”
“嗯,再说吧。我想就这么坐坐聊聊。”
“我信里没有提过,酒店里现在有姑娘可玩。我不知道你想不想跟我一起去。她们每两星期换一批。不知道你想不想去看看。”
“姑娘?”
“对,在楼上。很方便。我想你刚回家——”
“今晚不去了。过几天再说吧。她们要多少钱?”
“一次一块钱。大多数都很漂亮。”
“过几天再说,”亚当说。“我真奇怪,怎么会让她们到这儿来的。”
“开头我也奇怪。不过她们有一套办法。”
“你常去吗?”
“每隔两三个星期去一次。这里相当冷清,只有我一个人。”
“你有一次在信里说你打算结婚。”
“不错,是有这样的打算。也许因为我还没有找到合适的女人。”
兄弟两人旁敲侧击,尽量不涉及正题。有几次差点接触到了,他们赶紧缩回来,又谈起庄稼、当地的流言蜚语、政治和健康状况。他们知道迟早要回到这个题目上来的。查尔斯比亚当更急于进入正题,他已经考虑了好久,而亚当却没有想过,没有感受。他希望拖一拖,改天再谈,但他知道他弟弟不容他拖延。
有一次,他开门见山地说:“那件事咱们改天再谈吧。”
“当然,随你高兴,”查尔斯说。
不着边际的话逐渐谈完了。每一个熟人,当地的每一件大事都讲到了。时间慢慢地过去,谈话越来越沉闷。
“想睡觉了吗?”亚当问道。
“再过一会儿。”
他们不做声,夜晚的时间在屋里不安地推移,在唤起他们的注意,催促他们。
“我真想看看当时葬礼的情景,”查尔斯说。
“肯定很气派。”
“你愿意看看剪报吗?全在我的房间里。”
“不。今晚不看了。”
查尔斯把椅子掉转过来,两肘支在桌子上。“这个问题总得解决,”他神经质地说。“我们想拖多久就可以拖多久,但是总得决定怎么办。”
“我知道,”亚当说。“我只是需要一些时间考虑考虑。”
“那有用吗?我有时间,许多时间,但我还是在原地兜圈子。我尽量不去想它,但仍旧在兜圈子。你认为拖延一阵子管用吗?”
“不管用。恐怕不管用。你想先谈什么?我们不妨就谈吧,反正我们也没在想别的事。”
“就是那笔钱,”查尔斯说。“十多万元——一大笔财富。”
“钱又怎么样?”
“嗯,从哪儿来的呢?”
“我怎么知道?我对你说过,他可能做投机生意。在华盛顿的时候,也许有谁让他做了一桩好买卖。”
“你相信吗?”
“我什么都不信,”亚当说。“我不了解,能信什么呢?”
“钱数真不小,”查尔斯说,“留给我们的是一大笔财产。够我们用一辈子的,我们可以买许多地,让它生利。也许你没有考虑过,我们成了富人。我们比这一带所有的人都富。”
亚当笑了。“听你的口气好像是判你坐牢似的。”
“这钱是从哪儿来的呢?”
“你操什么心?”亚当说,“也许我们应当安顿下来,享享福。”
“他没有到过葛底斯堡。整个战争期间,哪一次战役他都没有参加。他是在一次小接触中受的伤。他讲的全部是谎话。”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亚当问道。
“我认为这笔钱是盗窃来的,”查尔斯苦恼地说,“你既然问我,我就说自己的想法。”
“你知道他从哪里盗窃来的?”
“不知道。”
“那你凭什么认为来路不正?”
“关于战争的事,他说的是假话。”
“什么?”
“我是说,如果他在战争的事上撒谎——那他也可能盗窃。”
“怎么盗窃?”
“他在退伍军人协会里任职——很高的职位。他可能掌握财权,在账目上搞鬼。”
亚当叹了一口气。“你既然这么想,干吗不写信告诉他们?让他们查查账目。如果真如你所说,我们可以把钱退回。”
查尔斯愁眉苦脸,前额的疤痕颜色也显得深一些。“副总统参加了葬礼。总统送了花圈。送葬的车队有半英里长,步行的人有好几百。你知道抬棺的人是谁吗?”
“你在钻什么牛角尖?”
“假定我们发现他有盗窃行为,那么接着他根本没有参加葛底斯堡和其它任何战役的真相就会暴露。然后谁都会知道他是个骗子,他整个一生是个大骗局。即使他有时讲过一些真话,谁都不相信那是真的。”
亚当一动不动地坐着。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很专注。“我认为你是爱他的,”他镇定地说,感到无拘无束了。
“是的。以前爱,现在也爱。因此我才恨这一切——这一来他一生就毁了——全毁了。甚至他的墓——人们会把他挖出来,扔掉的。”他情绪激动,说话也断断续续。“难道你一点不爱他吗?”他嚷道。
“在这以前我一直不清楚,”亚当说,“我应该有什么感情,以前一直是模糊的。不。我并不爱他。”
“假如他一生毁了,尸骨给刨出来,你也不关心——天哪!”
亚当的脑子飞快地转着,想找合适的话来表达他的想法。“我没有必要关心。”
“你当然没有必要,”查尔斯尖刻地说。“你既然不爱他,当然不关心。你可以同大家一起踢他的脸。”
亚当知道他的弟弟不再有危险性了。他不再妒嫉,因而也不会做出丧失理性的事情。他父亲的包袱全压在他身上,那是他的父亲,谁都不能从他那儿夺走。
“大家都知道真相之后,你走在镇上会有什么感觉?”查尔斯问道。“你怎么有脸见人?”
“我说过我不关心。我没有必要关心,因为我不相信。”
“你不相信什么?”
“我不相信他盗窃。关于战争和他参加过的战役,他怎么说我就怎么信。”
“可是证据呢——退伍的文件呢?”
“你没有证据可以证明他盗窃。你光凭想象,因为你不知道钱的来路。”
“他在军队里的档案文件——”
“可能是错的,”亚当说。“我认为是错的。我相信我爸爸。”
“我不理解你怎么会相信。”
亚当说:“我来讲给你听。许多有力的证据说明上帝并不存在,但是不少人认为他存在,那些证据不能改变他们的想法。”
“不过你说你不爱我们的爸爸。你既然不爱他,怎么又能相信他呢?”
“也许理由正在这里,”亚当步步设营地说。“假如我爱他,我就会嫉妒。你就是这样。也许——也许爱使你变得猜疑。当你爱上一个不是十拿九稳的女人时——因为你对自己没有信心,对她也就没有把握——不也是这种情形吗?我看得很清楚。我看得出你多么爱他,你对他的爱又给你带来什么影响。我不爱他。他也许是爱我的。他考验我,伤我的心,惩罚我,最后把我当牺牲品一样送出去,可能是作为某种补偿。但是他不爱你,因此对你有信心。也许——也许这是一种颠倒。”
查尔斯瞪着他。“我不明白,”他说。
“我自己也正在琢磨,”亚当说,“这对我也是一个新的想法。我觉得舒畅。也许一辈子都没有现在这么舒畅过。我已经摆脱了某种东西。有朝一日我可能获得你所有的感情,但是现在还没有。”
“我不明白,”查尔斯又说了一遍。
“难道你看不出我不认为我们的爸爸有盗窃行为吗?我不相信他撒谎。”
“可是那些文件——”
“我才不理会那些文件呢。文件根本动摇不了我对爸爸的信念。”
查尔斯粗声粗气地呼吸着。“那你打算接受那笔钱啦?”
“当然。”
“即使来路不正?”
“来路没有什么不正。他不可能盗窃。”
“我不明白,”查尔斯说。
“你还不明白?看来这也许正是整个事情的奥妙所在。有一件事我从没有提过——你还记得我离家前不久你揍我的事吧?”
“记得。”
“你记得后来的情形吗?你拿了一把斧子回来想杀掉我。”
“这我记不太清楚了。当时我肯定昏了头。”
“当时我不理解,可是现在懂得了——你为了赢得爱而拼命。”
“爱?”
“是的,”亚当说。“我们好好利用这笔钱。我们可以在这里待下去,也可以离开——也许到加利福尼亚去。我们考虑考虑要做些什么。当然,我们要为爸爸立一个碑——一个丰碑。”
“我再也不能离开这里,”查尔斯说。
“嗯,我们走着瞧吧。不着急。我们会琢磨出好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