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约瑟夫什么活都干不了,他父亲无法可想,交给他六十头羊去放牧。放羊是最容易不过的事,根本不需要什么技术,只消守着它们就行了。但是约瑟夫把羊丢了——六十头羊围聚在一条干谷的阴凉处,他再也找不到,全丢了。据说塞缪尔把家里女孩和男孩全召集在一起,要他们保证在他去世之后照顾约瑟夫,否则约瑟夫准会饿死。

汉密尔顿家的男孩中间穿插了五个女孩。最大的尤娜善思好学,皮肤黝黑;莉齐——我想莉齐应该是长女,因为她跟了母亲的名字——我对莉齐了解得不多。她似乎很早就对自己的家庭感到羞愧。年纪轻轻就结了婚,离开之后只在家里有丧事的时候才回来一次。汉密尔顿一家人中间,莉齐记仇、刻薄的性格是独一无二的。她生了一个儿子,儿子长大,同一个莉齐不喜欢的姑娘结了婚,莉齐好多年不跟儿子说话。

还有一个女孩是德西,她整天乐呵呵的,谁都愿意亲近她,因为跟她比跟任何别人在一起都愉快。

下面的妹妹是奥利芙,我的母亲。最小的是莫莉,她是个小美人,长着可爱的金黄色的头发和紫蓝色的眼睛。

这就是汉密尔顿一家。莉莎像只瘦小的母鸡,一年年的生儿育女,抚养他们,给他们烤面包,替他们做衣服,还把他们教育得规矩正派,真像是奇迹。

令人惊异的是莉莎居然能对子女产生影响。她完全没有处世经验,没有读过什么书,除了从爱尔兰来美国的那趟旅行之外,没有出过远门。除了自己的丈夫,她没有对付别的男人的经验,而她丈夫在她眼里只是个叫人厌倦的、有时甚至是痛苦的负担。她一生大部分时间花在养育孩子上面。她的学问全部来自《圣经》,再就来自塞缪尔以及她的孩子们的谈话,但是她不听他们的。她从那本书中学到历史、诗歌、关于人和事的知识、伦理、道德,以及灵魂的拯救。她从不研究或探讨《圣经》;她光是看。书上有许多似乎自相矛盾的地方丝毫没有使她感到困惑。最后她看得滚瓜烂熟,根本不去思索。

莉莎是个好女人,养育了好儿女,因此受到普遍的尊敬。无论在什么地方,她都能昂起头。她的丈夫、儿女、孙儿女都尊敬她。她缺少的是妥协,有的是一种铁一般的力量,以及同一切谬误针锋相对的正气,使你不由得对她感到敬畏,但不是亲切。

莉莎斩钉截铁地反对饮用含有酒精的饮料。她认为不管喝什么酒,都是犯触怒神的罪恶。她非但自己滴酒不沾,还反对别人享用。自然而然的结果是她丈夫塞缪尔和她所有的子女都特别爱喝一杯。

有一次,塞缪尔病得很凶,他问道:“莉莎,能给我喝杯威士忌,让我舒服一点吗?”

她毫不容情。“你能带着酒气走近上帝的宝座吗?不行!”她说。

塞缪尔只好翻来覆去地硬熬着,一点得不到舒服。

莉莎年近七十时,体力衰退,大夫劝她喝一匙葡萄酒当作药服。她硬着头皮喝下第一匙,扮了一个苦脸,但是味道不坏。此后,她嘴里再也没有不带酒气的时候了。她总是用匙子喝酒,总是把它当作治疗,过不多久,她每天要喝一夸特以上,人也舒坦快活多了。

进入二十世纪前,塞缪尔和莉莎·汉密尔顿把几个孩子都拉扯成人了。一群姓汉密尔顿的人在金城以东的农场上长成。他们是美国儿童和男女青年。塞缪尔再也没有回爱尔兰,逐渐把它忘得一干二净。他是个大忙人。没有时间去想念故土。萨利纳斯河谷就是他的全部世界。一年里面到河谷口六十英里以北的萨利纳斯城去一次已经是了不起的大事。农场上干不完的活,全家老小的吃饭穿衣,消耗了他的大部分时间——但不是全部。他的精力很充沛。

他的女儿尤娜成了一个深思熟虑的学生,神情严肃,皮肤黝黑。塞缪尔为她的开阔的胸襟、探索的精神感到骄傲。奥利芙在萨利纳斯念了一个时期的中学之后,准备参加县里的考试。奥利芙打算当教师,在爱尔兰,家里有人当牧师是件光彩事;在这里,家里有人当教师同样是个荣誉。至于约瑟夫,准备送他去上大学,因为他干任何事情都太糟糕。威尔混得不坏,总有一天会发大财。汤姆在世界上碰得伤痕累累,自己舐着伤口。德西在学服装制作。莫莉,漂亮的莫莉,显然会找到一个富裕的丈夫。

继承遗产的问题根本不存在。尽管那个丘陵地带的农场面积很大,但是穷得可怕。塞缪尔打了一口又一口井,可是在他自己的土地上找不到水。有了水,情况就大不相同。水能使他相对地富裕起来。他家住房附近的一口出水不畅的深机井是唯一的水源;有时水位低得危险,有两次干脆完全干涸。牲口要从农场边远的地方回来饮水,然后又出去吃草。

总之,这是一个基础坚固的好家庭,在萨利纳斯河谷牢牢地扎下了根,不比许多人家穷,也不比许多人家富。这个家庭相当平衡,成员中有保守派也有激进派,有耽于幻想的人也有实事求是的人。塞缪尔对他的子息感到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