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汉密尔顿家的孩子在农场上逐渐成长,每年都新添一个。乔治是个高大漂亮的男孩,文静可爱,天生就有一种高贵的气派。他从小彬彬有礼,人们称他是“乖孩子”。他从父亲那里秉承了衣着、身体和头发的整洁特点,即使不穿好衣服也不显得邋遢。乔治小时纯真无瑕,长大也纯真无瑕。他从不调皮捣蛋,哪怕由于疏忽犯了一些过错也是无足轻重的。到了中年,那时人们对于医学的知识多了一些,才发现他患有恶性贫血。他的美德可能是体力不好造成的。

乔治下面是威尔。威尔长得矮矮墩墩,呆头呆脑,没有什么想象力,气力却极大。他从小就爱干活,谁让他干什么,只消吩咐一声,他就不知疲倦地干个没完。他不仅在政治上保守,任何方面都如此。他认为新鲜主意都是革命性的,对它们抱有怀疑、厌恶,敬而远之。威尔希望过太平日子。不喜欢别人找他麻烦,要做到这一点,他必须尽可能像别人那样过日子。

威尔之所以厌恶变革或变化,也许同他父亲有点关系。威尔长大时,他父亲在萨利纳斯河谷落户的时间还不够长,不足以被认为是“老资格”。事实上,他是外国人,爱尔兰人。当时爱尔兰人在美国很不受欢迎。他们受到蔑视,这种风气在东海岸尤其明显,多少也传到了西海岸,塞缪尔这个人喜欢变化,满脑袋都是新主意和新花样。在闭塞的小地方,这种人总是受到猜疑,除非最后证实他对别人没有危险性。塞缪尔这样出众的人可以引起许多麻烦。比如说,有的男人知道自己呆板,在他们妻子的眼里塞缪尔可能太有吸引力。再说,他有修养,书读得多,买了和借过不少书,懂得许多不能吃、不能穿、又不能用的东西,他爱好诗歌,敬重一笔好字。如果塞缪尔像索恩或者德尔马家那么富有,房屋宽敞,土地广阔平坦,他肯定就会有许多藏书了。

德尔马家有一个藏书室——四壁都是橡木镶嵌的护板,放满了书。塞缪尔经常去借,他看过的德尔马家的藏书比德尔马家的任何人都多得多。有教养的富人在当时是受欢迎的。他可以把儿子们送去上大学而不引起议论;平时白天他可以穿着坎肩和白衬衫,打着领带;他可以戴手套,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有钱人的生活习惯很神秘,谁知道什么对他们有用,什么又没有用?至于穷人——诗歌、绘画、以及不适合唱歌或跳舞的音乐对他有什么用处?这些东西并不能帮他收一茬庄稼或者让他的孩子们有御寒的衣服。尽管这样,他还是我行我素,也许他有他的理由,虽然这些理由经不起推敲。

就拿塞缪尔来说吧。他打算用铁或木头制作什么东西时,往往先画出图样。这原不是坏事,可以理解,甚至令人羡慕。但是他在图样旁边画些别的东西,树呀,人脸呀,动物或甲虫,还有些图形根本看不懂。这就使人们哑然失笑,觉得尴尬。你根本无法事先猜到塞缪尔想什么,要说什么,做什么——什么都有可能。

塞缪尔在萨利纳斯河谷的最初几年中,人们对他总是隐隐约约地不太信任。威尔小时候大概在圣卢卡斯杂货铺里听到了议论。小孩不希望他们的父亲跟别人有所不同。威尔的保守思想可能就在那时候形成的。后来,下面的孩子一个个出生成长,塞缪尔成了河谷的老居民,当地人为他感到自豪,正如家里有头孔雀的人感到自豪那样。他们不再怕他了,因为他并没有勾引他们的妻子,也没有妨碍他们沾沾自喜的平庸生活。萨利纳斯河谷开始喜欢塞缪尔,不过那时候威尔的性格已经定型。

某些人绝不是理应胜人一筹。但确实得天独厚。他们既不劳力,也不劳心,就能得到好处。威尔·汉密尔顿便是其中之一。他得到的好处是显而易见的。威尔小时就很幸运。赚钱的事跟他父亲无缘,威尔却躲都躲不开。威尔·汉密尔顿养的鸡开始产蛋时,市上蛋价正好上涨。威尔年轻时,有两个开小店铺的朋友落到了要破产的地步,向威尔借了一笔小款子渡过季度付账的难关,答应给他三分之一的股权作为补偿。威尔并不吝啬,满足了他们的要求。一年之内,店铺站稳了脚,两年之内扩充成两家,三年之内开设了分号,如今分支商号已经形成一个庞大的商业系统,在当地有雄厚势力。

还有人向威尔借了钱,还不出,用一家自行车修理铺来抵账。不久,河谷几个有钱的人买了汽车,威尔的修理铺便替他们修理汽车。有个整天梦想黄铜、铸铁和橡胶的果断而富于想象力的人对他施加了压力。这人名叫亨利·福特,他的计划即使不违反常规,至少也是荒谬可笑的。威尔很勉强地同意在河谷南部替他代销汽车,十五年后,河谷街上来来往往的全是福特汽车,威尔也成了一个富翁,自己有辆马蒙牌汽车。

第三个男孩汤姆最像他父亲。他仿佛是在狂风暴雨中诞生,在雷鸣电闪中生活的。汤姆怀着无比的喜悦和热情一头扎进了生活。世界和世人不是等他去发现而是等他去创造。当他读父亲的书时,感到一切都新奇。他生活的世界光彩夺目,生意盎然,崭新得像是第六天的伊甸园。他的心像马驹似的在欢乐的草地上奔驰,后来周围拉起了铁丝网,他便向铁丝网猛撞,最后栅栏把他围住,他便冲破栅栏,奔逸出去。他能尽情欢乐,也会感到沉重的悲哀,他养的一条狗死去时,他伤心得仿佛到了世界末日。

汤姆像他父亲一样有创造力,可是胆量更大。他敢做父亲所不敢尝试的事情。再说,他有激励着他的强烈的肉欲,而这一点是塞缪尔所没有的。使他保持独身的也许正是他那不可遏制的性的需要。他出生在一个道德观念非常浓重的家庭。他的梦想和渴望,他在那方面的发泄,也许使他觉得自己没有出息,他有时独自呜咽着跑到山里。汤姆是野性和温文的奇特的混合。他不要命地干活,以便消耗他那压倒一切的冲动。

爱尔兰人的乐天性格简直叫人吃惊,但是也有一个阴沉忧郁的幽灵在他们头上盘旋,窥探他们的思想。当他们笑得太欢畅时,它就把手指伸进他们的嗓子眼。爱尔兰人还没有受到指责就自怨自艾,因此他们永远处于守势。

汤姆九岁的时候,曾为他漂亮的小妹妹莫莉口齿不清感到担心。他让妹妹张大嘴,发现问题出在舌头底下的系膜上面。“我有办法,”他说。他把莫莉带到离家远远的一个隐蔽的地点,在石头上磨快他的小折刀,割开了那张妨碍发音的系膜。完事之后,他跑到一边,干呕起来。

汉密尔顿家人口逐年增多,房屋也相应扩大。当初的设计就留有余地,以便必要时搭出披屋。没多久,原先的房间和厨房便消失在横七竖八的披屋中了。

与此同时,塞缪尔的经济情况并没有好转。他养成了一个非常坏的申请专利的习惯,这也是许多人的通病。他发明了一种脱粒机的部件,比现有的任何型号更好、更经济、效率更高。聘请律师的花费耗尽了他一年微薄的收益。塞缪尔把他的部件模型送到一个制造商那儿,制造商很快就退回他的设计,但是采用了他的方法。以后几年,在诉讼方面花了不少钱。官司打输了钱才不再往外流。他第一次得到沉痛的教训,懂得了有理没钱打不赢官司的道理。但是他从此得了专利热,把帮人打粮食、打铁挣来的一点钱年复一年地全花在申请专利上。汉密尔顿家的孩子买不起鞋,只好光着脚,衣服补丁摞补丁,有时饭都吃不饱,因为钱都花在那些螺丝图样、平面图、立体图的脆硬的图纸上了。

有些人想干一番事业,有些人则胸无大志。塞缪尔、他的儿子汤姆和约瑟夫是想干大事的,乔治和威尔却往小处着想。约瑟夫是第四个儿子——一个受到全家宠爱和保护的、有点心不在焉的孩子。他很早就发现一个无可奈何的微笑是避免干活的最好的办法。他的哥哥都能吃苦耐劳。叫约瑟夫干活,还不如替他把活干掉更容易一些。他的母亲和父亲把他当作诗人,因为他别的都不会干。这一点给他印象深刻,他便写些打油诗来证明自己的诗才。约瑟夫四体不勤,思想上可能也是个懒汉。他整天耽于幻想,他母亲觉得他最无能,因此最疼他。事实上他最有办法,因为他花最少的力气就能得到他所要的东西。约瑟夫是全家的宝贝。

在封建时代,不善于弄剑使枪的年轻人往往投身教会;在汉密尔顿家,约瑟夫不能干农活和铁匠活,只能去受高等教育。他身体不是多病或者荏弱,只是不带劲;他骑不好马,并且讨厌马匹。家里人想起约瑟夫学着扶犁耕地的情景都疼爱地大笑起来:第一道犁沟弯弯曲曲,像是平地上的溪流,第二道只有一处挨着第一道,然后交叉而过,不知歪到哪里去了。

他逐渐摆脱了所有的农活。他母亲说他的心思在天上云间,似乎她把这当作一种罕见的优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