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人间痴狂

历城的年轻人都知道,新城区有一家石廊餐厅。

它迅速在网络上蹿红,几年前早已经成为必须订位的网红餐厅,到如今已经发展成为历城有名的约会胜地,可惜城市发展速度太快,新城的整改计划突如其来,很多自建的房屋都受到波及,因为政策原因,石廊餐厅必须搬离原址。

雍宁接到餐厅电话的时候,她正在主宅楼前的花园里带着铮铮晒太阳。

她前两年平安生下一个男孩,到如今已经过了最难带的年纪,小孩子能走能说话了之后,哭的日子就少一些,好歹让她能喘一口气。

庄锦茹刚才过来和铮铮玩了一会儿,老人精力有限,很快又回到东边去了,花园里就剩下雍宁陪着儿子。庄锦茹惦记十月份的天气已经有点冷了,让禄叔给他们送衣服过来。雍宁自己围好披肩,给孩子套上了外套,低头看着铮铮拿了铲子,跑去逗地上的蚂蚁,她这才腾出手来接电话。

电话里的人客气地解释着,雍宁这才想起来那家石廊餐厅。

方屹曾经在那里和她共度跨年夜,当时他们登记过宾客电话,但此刻餐厅的人联系不上方屹,就直接打过来找雍宁。

电话里是餐厅的经理,态度很客气,“我们想征求一下您的意见,当时方先生给您在九号柜存了一份礼物,但现在餐厅即将搬走,过程中难免需要取出客人的物品,转移搬到新址。所以我们需要确认一下,您是想亲自取走那份礼物,还是继续由我们保管呢?”

雍宁看着孩子一颠一颠地走回来,蹭着她的腿,咿咿呀呀地又在和她说些什么,家里人都说这孩子长得格外像她,天生肤色白,但身形轮廓却又随了何羡存,可比她小时候招人喜欢,一张小脸笑起来格外可爱。

她摸摸铮铮的头,做了个“嘘”的动作,示意他安静一会儿,然后想了一下,才和手机里的人说:“麻烦你们了,还是放在你们那里继续保存吧,它是方先生的东西,我不能做主。”

雍宁做出这个决定的时候,根本想不到有生之年,还有什么理由能让她将那枚戒指取出来。

可惜世事如刀,伤人的时候毫无预兆。

三天之后的清晨,她突然接到了祈秋秋的通知。

方屹死了。

雍宁完全是被电话惊醒的,以至于当时她坐在床上,第一反应觉得祈秋秋大清早的在发酒疯,但对方突如其来的声音太过凄厉,卧室里极其安静,这一下吵得何羡存也醒了。

他看见她拿着手机僵在了床边,肩膀都在抖,于是问她:“怎么了?”

雍宁下意识开口想和他重复那几个字,半天竟然说不出,她张开口,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何羡存觉出不对劲,把她拉过去轻轻抱着,试图让她冷静一点,他想接过手机替她问一句,可雍宁完全不由自主在用力,她手上攥紧了手机,渐渐浑身都在发抖。

方屹……怎么会死呢?

她觉得荒谬,脑子里摇摇欲坠的抗拒感堆成了山,某种不安的情绪蓄谋已久,一点一点随着她的清醒突然迸裂。她拼命逼自己冷静,认真去想祈秋秋说的这几个字,很久才反应过来。

电话里的人已经在另一端泣不成声,祈秋秋甚至没有用任何委婉的词,她一直在歇斯底里地和他们重复着三个字:他死了。

雍宁下意识不停地摇头,她不相信。

方屹这两年一直定居在国外,生活十分稳定。每到逢年过节的时候,他都会给大家发来问候的微信。虽然雍宁没有再见过他,但是此前听祈秋秋聊起来的时候说过几句,他的公司发展顺利,已经计划移民,等父母都退休之后,考虑也把他们都接过去养老……他在三十岁之前事业有成,却还是单身,平日里生活潇洒,无疑成了真正的人生赢家。

谁都没想到,两天前方屹和海外同事一起去海边冲浪,但因天气突变,他摔下冲浪板后被巨浪卷走失踪,而后经过当地警方的救援和打捞,证实他本人被海浪卷走后,头部意外撞击在附近的礁石上,已经重伤溺亡。

很长一段时间,雍宁都无法相信这个噩耗,直到他们一起赶去了事发地,看到了那片海之后,她终于明白了。

澳大利亚南部,卡克特斯海滩,一片蓝绿色的海,海岸线绵长,还有巨大的礁石林立。

那是雍宁今生最后预知到的画面。

她一直觉得这颜色令人不安,此时此刻,她带着方屹当年留在石廊餐厅的那份礼物而来,就在这片海边打开才明白,那枚戒指上的光彩,和这片海几乎一模一样。

此刻被南半球的日光镶边,矿石泛出梦幻而令人惊艳的空青颜色。

一切都像极了隐喻,可惜他们并没有参悟的天赋。

雍宁已经将这份礼物的往事全部告诉了祈秋秋,时过境迁,她已为人妻为人母,实在没有立场再去拿回那枚戒指,于是将方屹留下的东西都转交给了祈秋秋。

对方接过了那个戒指盒子,一个人站在海边的礁石上,静静地盯着脚下永不停歇的海浪。

所有痛彻心扉的悲痛过后,人的情绪会被被迫麻木。

祈秋秋从历城出发而来,一路上都格外冷静。她没有胡闹,没有耍贫嘴,没有提起过去的事,也不再哭,她安静得完全不像她。

长途飞行劳累不堪,但祈秋秋却没怎么睡。

何羡存陪同她们一路前来悼念亡者,但路上刻意留出了空间,让雍宁能够安心照顾朋友。中途的时候,雍宁休息了一会儿,闭上眼睛刚到了半梦半醒之间的时候,突然听见身边的人在说话。

那大概是这么长时间以来,祈秋秋难得开口。

她说起过去这两年和方屹之间的事,“我来找过他几次,一样的航班,十一个小时,每次都坐得我浑身难受,睡个觉还不够头疼的。”

雍宁渐渐地醒过来,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示意她不要再想了。

但祈秋秋好像也不是在和她说话,只是自言自语,“最后那次,飞机空调太冷了,我一落地就发烧了,头昏脑涨,心里特别委屈,越委屈越想马上见到方屹,所以我大半夜从机场出去,非要跑去找他……结果闹了个不欢而散。他说他真的不想骗我,起码到那天为止,他心里的人不是我。”

雍宁看着她,原本想要开口,但看向对方的目光,却觉得什么都不需要再说。

祈秋秋的心,远比她还要透彻。

祁秋秋那时候的目光里已经没有遗憾和失落了,她在过度的悲伤过后,再说起方屹来的时候,甚至露出了一丝笑意,她还在继续说着:“那次回去之后,我发誓绝对不来找他了,没想到……我又坐了这次航班,却连他最后一面都见不到了。现在想想简直想抽自己,我为什么非要逼他呢?只要方屹好好活着,他喜欢谁,他想干什么都无所谓,大不了大家这辈子只做个朋友,起码我还能有点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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