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余生慷慨

今年的历城夏季少雨,总共没下过几次,连“宁居”后院的土地都没能浇透。

眼看着七月过去了,原本该是文博馆百年庆的开展盛景,却因为馆内整顿一再延期,最后宣布时间定在了年底。

因为一幅《万世河山图》而引出的悬案最终了结,真迹已经被走私流至海外,所有涉案人员均被追究刑事责任。整件事追查出了文博馆内从上到下十一人,一场监守自盗的阴谋横跨数年,所幸案件审理的关键时刻得到了关键证据,古画真迹已经有了明确下落。

没过多久又传来了好消息,历城已经有人匿名在海外进行拍卖,将会在年底开展之前,正式将古画迎回祖国,不让百年文物流落海外。

雍宁怀孕的月份大了,到了七个月之后,她不知道为什么胃口突然变好了,每天吃的东西很多,还是不知道肉都长到了哪里,看来看去,只有脸越来越圆了。

从何羡存回来之后,他们一直都住在“宁居”。

何院长结婚的消息已经公开,画院修整之后也重新开展工作,一切都逐渐恢复稳定。主宅那边断断续续地收到了各种贺礼,都等着何家借着这次的喜事大办一场,但何院长却依旧保持低调,连何家的老太太庄锦茹也从来不肯露面。

雍宁月份大了以后,日常总算知道讲究一点,行动渐渐不太方便,但她还是每周坚持去看望庄锦茹。她不知道他们母子之间有过什么交谈,何羡存和他母亲之间仿佛早就形成了各不相扰的规矩。

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要接雍宁回主宅住,那边更加方便,可雍宁不希望他们一家有任何人为难,于是坚持留在“宁居”,理由是这里安静,正好适合她安心待产。

午后的时候,雍宁睡了一会儿,何羡存就在床边看书,一直陪着她。

雍宁怕着凉,夏末的日子里,城里连着好几天的高温预警,可何羡存不肯给她调低空调温度,于是她睡了没多久又热醒了,好像怀孕之后变得格外难伺候,迷迷糊糊地睡着,又不踏实。

她睁开眼睛,看见他好像起来了,已经把书放在床边,人去了窗边。

何羡存穿了一件灰色的上衣,背影融在一片天光里,背线挺拔,永远都是端正从容的样子,他对着长案似乎是在拨弄茶叶,于是那种淡而熟悉的味道渐渐地散出来,又夹着让人安神的香,让雍宁所有难耐的心思都放松下来。

她故意不发出动静,微微眯眼,窗子在她眼里就渐渐化成了深檀色的纹路,叠着他的身影,岁月温柔。

她太喜欢这样的时刻了,简单而普通的日子,没有半点波折,就像那种杜撰都不屑于一写的故事,她能够躺在这里,一心一意地看着他,这样的午后,明明什么都不做,却拿什么来她都不换。

她盯着何羡存出神,没注意到他转身,直到对上他的目光才笑了,雍宁拉起被子挡着脸,觉得自己鬼鬼祟祟地丢人现眼。

他走过来看她,发现她头发都黏在脖子上,于是扯她的被子说:“还不嫌热?”

雍宁如今躺着翻身都困难,还不忘了在被子里闹,非要连头也缩进去,闷闷地说一声:“今天画院不忙吗,下午不出去了?”

“嗯。”他低声回答了一句,看她不肯起来,又怕真把人热坏了,于是去把窗户打开半边透气。

雍宁的头发还是那么长,他手指缠着绕着逗她,看她怎么也赖着不起来,于是又俯下身,隔着那层薄薄的被子,把她抱住了。

这下雍宁更热了,贴着他笑。她大着个肚子,不敢乱动,他这一抱,连老婆带孩子都拥到了怀里。

她借着他的力才能躺得舒服点,热归热,孕妇不能贪凉,她老实地安静下来也不难受,于是这一时片刻又有点困了。

何羡存的脸就在她肩后,呼吸扫过她耳畔,她只觉得安心。

他抱着她,轻轻地开口,“我回来那天,乱七八糟的流程耗到了夜里,我从局里出去就去找你,禄叔说你不在主宅,我都没等他说完就急了,以为你又不见了。”

雍宁憋着笑,忍到肩膀发颤。她想一想也知道,何羡存这人过去绷着太久了,在人前总是那么一副冰山模样,那天晚上禄叔大概又看了笑话。

何羡存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两个人热着热着也都腻在了一起,“过去总觉得自己有太多事情要做了,忙得什么都顾不上,可是那天我赶回来的时候,看着宁居的大门,想了半天,就想起一件事。”

责任,理想,抱负,他前半生抗着这些东西走了太久,可是人在累到极限的时候,心里只剩一个愿望,回家。

说起来真的可笑,那天的何羡存真的只想回家,几乎成了渴望。

雍宁轻轻点着他的指尖,这不过是人之常情,只是以前他都没机会去感受。

第二天天气闷热,还是没有下雨。

他们很早就起来了,雍宁要去做产检,被送去医院,折腾了大半天。祁秋秋打着过去帮忙的名义,捕风捉影地想要套何大神的话。

她自认聪明,嘿嘿笑着先缠住雍宁问,雍宁不松口,她就大着胆子,趁她做检查的时候去问何羡存:“院长,《万世河山图》是何家画院匿名拍回来的吧?我实在想不出还有谁能为国家做这些了,能够这么快就出手的人,肯定是你吧?”

何羡存避重就轻地不理她,于是祁秋秋的猜测基本得到了印证。

他们回去的时候,胡同口停了车。

祁秋秋一看那辆车的主人,本来高高兴兴地还在耍贫嘴,非要去“宁居”跟着他们蹭饭,现在连话也不说了。

方屹突然来了“宁居”,祁秋秋显然知道对方为什么要来,实在不想撞见他,直接就跑了,非说自己公司有急事,连门也不进了。

方屹确实是特意过来的,因为他即将离开历城。

他的公司上市在即,大规模拓展海外业务,他都安排好了,马上要去澳大利亚常驻,目前想的是先待个几年,归期未定。

雍宁请他去前厅坐,何羡存扶着她,拿了坐垫给她靠着,缓解她身体的不适。他看见方屹过来,两个人点头就算是招呼了,谁都没再多说一句。

何羡存没有留下的意思,很快就去了后边,留下空间让他们说两句话。

雍宁和他也已经很久没见过了,方屹给他们即将出生的孩子带了礼物,她一一收下,感谢他的心意。她看了看他,发现方屹最近瘦了不少,那双眼睛依旧明亮带着笑,但笑容里却透着落寞。

雍宁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秋秋和你一起去吗?”

话一出口,其实她就想到答案了。

以祁秋秋的性格,一旦她能苦追方屹成功,早就跑来和她说了,不可能还那么傻乎乎地每天装着无所谓的样子。何况刚才在胡同口,祁秋秋一定是知道方屹要走,来“宁居”是来道别的,所以才连见他的勇气都没了。

“其实秋秋对你是真心,她看着嘻嘻哈哈的,心里却比谁都明白。这么多年了,她虽然喜欢胡闹,但是玩归玩,我还是第一次看她这么认真……”

方屹完全不意外雍宁会这么说,仿佛他已经想过无数次了,于是连嘴边的弧度都没变,打断了她,“我知道,所以我不能耽误她。”

他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抬眼看向四周。雍宁如今拿东西都不方便,前厅这里重新收拾过,但没有太大的变化。那些庞大的颜料架都还保留着,可因为店主怀孕月份大了,短期内颜料店也不再对外营业,所以为了防尘,四下的瓶瓶罐罐都用深黛色的绸子盖住避光。

何羡存有心,他只怕哪里不好走,把长桌木椅全都分开摆放了,为雍宁留足了活动空间。

没有了颜料,这间屋子里光影柔和,透着书画之间的工笔格局,一切全都带着何羡存的影子,格外清净。

所有的一切……往事不可追。

方屹今天过来,是想提前将给他们孩子的贺礼送来,但一坐下来,他发现这地方已经不是他记忆里的“宁居”,现在这座院子是雍宁和何羡存的家,四下所有一切都变得格外刺眼。

何羡存不在的那些年,雍宁整个人和这座院子一样,白日如旧,却浑浑噩噩没了生气。

如今却不一样了。

原来真正的洒脱,远比他想象中艰难。

方屹转向雍宁,看见她气色不错,脸上的血色都补了回来,于是一句话没能忍住,还是说了出来:“雍宁,我知道你想劝我,可你有真心,秋秋有真心,我也有真心,所以你看,并不是有了真心就能有结果。”

“方屹……”

他摇头,这话到此为止。

方屹看见雍宁背后的架子上还摆着那个红色的套娃,那是他曾经外出带回来的,如今依旧还被主人郑重地摆放着。

他想起自己当时的心思,一下子笑得和那娃娃一样轻松,又和她说:“帮我一个忙,以后这种话我就不说了。”

他用调侃的语气,完全是开玩笑的样子,朋友之间,讨价还价。

雍宁刚想说他是不是被祈秋秋的逻辑传染了,方屹忽然往前坐了坐,他隔着窄窄的小茶桌探身,抓住雍宁的手。

她完全没有心理准备,甚至也不知道方屹突然会这样做,于是两个人手心交叠的一刻她甚至来不及震惊,想要抽回来,方屹却死死地握紧。

这个动作有点冒犯,他的表情却格外坚定,“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想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

雍宁卡在嗓子里的话都咽了回去,她闭上眼睛,很久之后才回答他:“是一片草坪,国外的建筑……可能是你自己家的花园。”她松开手指,看着他有些出神地坐了回去,又说,“你会有妻子,孩子……我看见你们一家人,在一片宽敞的草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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