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羡存揽过她的腰把人按住了,雍宁忽然咬他的右臂,十足发了狠,玩命当成发泄,就想让他疼,他右边的手臂果然有问题,立刻松开她。
她这一闹,似乎让何羡存很不舒服,他缓了一口气,退开坐在沙发上一直在揉手腕,过了半天才重新开口和她说:“你发烧的时候我就不该管你,让你烧死得了,省得这么不知好歹,玩命来气我。”
“我和方屹之间的事,没你想得那么不堪。”
何羡存背对着她笑,声音有些低了,“那你解释清楚,你一直计划卖掉宁居拿到钱,到底为了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事。”
“雍宁!”他再次警告她。
她的回答一针见血,只能把两个人逼上绝路,“就像你不能跟我坦白那份存档怎么回事,还有你的手到底出什么问题了一样,我不是你的附属品,我也有我的秘密。”她如法炮制,告诉他:“何羡存,我的事,与你无关。”
他回身看她,那目光里似乎有太多的情绪混在了一起,刹那之间让她想起前几日的那场雪,一下起来就不停,最后气温低了,满地残雪混成了冰渣子,直直冻到人骨头疼……除此之外她什么都不看清,他眼底所有翻涌而来的颜色终究一点一点都沉了下去。
何羡存起身去了书房,雍宁自己低头大口大口吃饭,把菜都倒在碗里,拌着米饭全吃了,一刻不让自己停下来,最后她撑得难受,手肘撑在桌子上捂住了眼睛。
房间里并没有安静太久,何羡存去书房拿了文件回来,直接扔在她面前。他开口声音平静,仿佛一切都是公事公办,“赠予手续办好了,明天上午去完成过户,你很快就能拿到新的房产证。”
雍宁拿过所有的材料,抬眼看他。屋子里为了吃饭,灯都打开了,于是所有目光无处可逃。何羡存好像已经不再生气,眼神之中只剩下疲惫,那是一种累到极致之后的倦怠,让他连声音都轻了,也没了平日里一丝不苟的轮廓,笑一笑都散了形。
她明明达成所愿,却觉得这一切都不对,心里所有的不安突如其来,她想问他怎么了,可是问不出来。
事已至此,无话可说,成年人的世界里其实很简单,凡是谈不下去的感情,变成交易最实际,所以她听见自己说:“我把画院的存档还给你。”
雍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直接推开屋门去了院子里,径自走到院墙之下。
所有人都想在院子里的房间里翻东西,她偏偏能把最重要的东西藏在外边的院子里。
何羡存也没想到她竟然会把那么重要的文件收在院墙里,一时有点无奈。雍宁做的那排猫窝虽然是临时起意,但她到底动了个心眼,在其后的院墙上安装了一个小暗柜,里边就是隐蔽的密码箱。
她过去把箱子拿出来,统统还给他,“除了《万世河山图》的存档,里边还有一些其他资料,都是你当年留下来的,是不是还有用我也看不懂,反正全部密封过,都锁在这里边,密码是你当年去露山会馆的日期。”
何羡存接过箱子放在长廊下,又拿手机叫许际开车回来接自己,然后走向了书房。
雍宁以为他还有什么重要东西要找,结果他只是把桌案上的那幅紫藤的画收了起来,卷好一起拿出去,除此之外,他对于屋子里别的东西似乎毫无留恋,也没有再多看一眼。
何羡存就这么走了。
天边夜色染得重了,屋檐上连最后一线日光也褪尽了,“宁居”的院子里只亮了壁灯,草木寂静,一时看上去分外宁和。何羡存走得很快,所有藏起来的那些情绪露不出头,压抑着渐渐麻木了,都成了怅惘。
他想这院子给雍宁了也好,人总是想求个心安,如今他亲眼看见她长大了,有能力生活,有了自己的家,他才算无牵无挂。
他踏着灯影向外走,过了月洞门一直没有回头,而后院里的人还遥遥地站着。
雍宁总以为他还会说点什么,但偏偏什么都没有,如今到了往事和前半生所有爱恨一笔勾销的时候,并不如她想象中快慰。
她忽然意识到何羡存这一走不会再回头,整座“宁居”已经交割清楚,唯一能让对方担心的秘密都已经还回去,不管再有多少明天,今夜已经算是真正两清的结局了。
她想着想着,突然有些受不住,只觉得胸口像有什么东西骤然炸开,所有的回忆又酸又涩地涌上来,连感伤都算不上。她无法再细想,忍不住追着他跑出去,夜风把她的长发卷起来,她顾不上管,一路跑得飞快,到了前院才停下。
刚刚入夜,街巷安静,远远地能听见胡同口已经有车声。许际没能走远,很快就折返过来接他了。
何羡存知道雍宁追出来了,于是回身看她。他整个人恰好就站在前院的拐角,庭前新栽了玉兰树,开春就到它的好时节,一棵花树枝叶高挺,挡了光,他停在那角落里,一时廊下光影裁剪,分明又入了画,徒劳剩一条冷清萧索的影子。
从旧日到如今,他一直如此,靠着一道淡漠的影子就能碾碎她整颗心,让她能疼到喘不过气。
雍宁克制不住自己,眼泪都卡在眼角掉不下来。她冲到拐角处,突然拉住他,一句话再也忍不住:“这四年,我一直都在等你。”她只觉得这花树的影子太迫人,一层一层打在脸上,让她竟然看不真切,不知道何羡存此时是什么表情。她又说了什么,连自己都糊涂了,“从很多年前开始,从你当年在这里教我做颜料开始,我就喜欢你……何羡存,我是真的爱你。”
她撒过谎,也骗过人,可这一句却是真心话,非要到了这时候,非要逼自己死死拉着他才能说出口。
何羡存叹了口气,他帮她把散乱了的头发都整理好,伸手抚了抚她的脸颊,和她说:“我知道。”
这一方院子里种的早就不是花木,是雍宁自己的前因。
曾经她用尽全力想要追上何羡存,生怕他走得太快,因此她去学制作植物花青颜料的工艺,所有工序极细致,严格考验人的耐心,要一层一层把蓼蓝叶子铺在木板上,然后喷水,水雾细腻均匀,一定要确保叶片都沾湿,再用麻木袋子套好,等着自然发酵,发酵之后再喷水……循环往复,次数多了,直到不再发酵为止。
更简单的办法当然也有,只是最终成品的纯净度就会受影响,那就不是何羡存所需要的颜色了。雍宁不断失败,因为研磨和晾晒的分寸实在太难掌握了,她还要自己拿着研钵,一鼓作气擂上八个小时,才能兑胶,这么多道工序,成功之后,也只能撇出浅浅一层花青颜色。
那时候她无数次心灰意冷,又累又难过,凭着一腔执着,顶着太阳试了三百多次,觉得自己一事无成,抱着研钵,一个人蹲在长廊下出神。
何羡存出来找她,看她又累又沮丧,就站在她身后帮她,发现她手下真用了十成十的狠劲,于是提醒她:“太重了。”
这力气太重了,她对他的那份心思也太重,不是她那个年纪承受得了的。
越是珍爱和迷恋的东西,越要释怀,否则难长久。
雍宁越想得到花青,越用了力气去研磨,反而适得其反,举重若轻,万物不絮于怀,是他希望她明白的道理。
可惜雍宁天资不足,命运给了她预知的能力,就好像拿走了她生活的悟性,她到了今时今日依旧用尽全力,这么执拗地追他出来。
何羡存按了按她的手腕,她用全身的力气拉住他的手臂。
他开口仍旧是那句话:“宁宁,太重了。”
她知道他手臂上不同以往,或许真的把他拽疼了,或者是她这一腔翻江倒海的伤心实在多余,抑或者是她所谓的爱恨说出来实在太重,让他此刻觉得全无必要,总之……现在的她,不是他所希望的样子。
她想何羡存确实做到了,此时此刻他依旧神色淡然,一双眼里并没有她的轮廓。
何羡存再一次准备离开她,他并不伤心,也不惋惜,不絮于怀,他才是高手。
雍宁只能松开手。
大概这一生,都要和那幅紫藤的画一样了,只能到此为止。
一切都不顺遂。
那一夜何羡存回家的路上赶上晚高峰,一路走走停停。司机还是许际,连他也被这倒霉的路况逼得有些焦躁。
这就是搬去新城区的弊端了,虽然一切充斥着现代化的繁华,但出行永远堵车,还不如老城里这些七扭八歪的小胡同,车根本开不进去,大家就都断了念想,任凭你是什么人,一律都要脚踏实地往里走才好。
许际一时无聊,想得远了,偷偷回头打量坐在后边的人。
何羡存从上车开始,一直闭着眼睛,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睡着了。
许际不敢说话吵他,只好百无聊赖地轻轻点着方向盘,他正在发呆出神的时候,身后的人冷不丁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坐姿向后靠了过去。
许际看向前方的十字路口,明显还是堵得水泄不通,于是他和后边的人说:“院长,这个时间回家特别不好走。”显然话里有话。
今天傍晚,何羡存忙完市里的会就回了“宁居”,结果眼看着没出半个小时,不知道两个人怎么又闹起来了,许际也真是服了雍宁那个冤家,每次都能把院长气跑。
这下好了,放任何羡存自己回家,只有两种选择,要么他睡不着觉去吃安眠药,要么就去没日没夜地工作……许际心里默默吐槽,他们院长能撑到今天真算奇迹了,照他这样折腾的人早都垮了。
他有时候真不知道何羡存靠什么吊着这一口仙气。
何羡存一直不理他的抱怨,再开口的时候,也只是吩咐许际回去就把画院的存档整理出来,然后又说:“以后不用再去宁居了。”
“院长……”许际盯着前方路口混乱的人流,不敢过多表达惊讶,忍不住说,“郑家的人可还盯着宁居呢。”
“院子过户给宁宁了,她可以自己处理,而且存档已经拿回来了,她现在对于郑家没有具体的威胁。”
许际听出他声音里带着叹息,顺势开口说:“当年的事情对雍宁而言实在太突然了,您在国外结婚,留下她一个女孩子没法自处,这么多年忍下来,她肯定委屈。雍宁脾气又怪,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让一让她吧。”
何羡存抬眼看向许际,那表情似乎有些意外。许际这么多年很少明面上来劝他,他微微眯眼靠在头枕上,想了一会儿才说:“刚出事的时候,我怪过宁宁。虽然她是为了救我,可如果她当年不骗我,就算那天我真在露山会馆发生意外,也不至于扯上郑明薇,只要不欠她一命,就没有后来这四年了。”
“是,我明白您这四年是怎么过来的。”
“所以,你说这些事怎么才能算清楚?”何羡存突如其来轻松了不少,他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盯着车窗外,和许际说话,“算来算去,我实在是算不动了,不如遂了她的心愿,她说要那院子,我给她,她说不让人监视她,那就都不去了,她又说我这么夜夜过去找她不合适……好,那我就走。”
许际终于把车开出了拥堵路段,后方的人也一直没再说话,直到他们回到了主宅之下,许际这才发现车里的人仍旧没有下去的意思。
他回头去看,何羡存似乎刚才觉得头疼,于是在路上的时候一直按着额角,最后他也就那么皱着眉,倚着半边车窗上睡着了。
许际放轻动作,平静地熄了火,他没有下车,更没有叫醒他。
入了夜,主宅外围的墙上只留了装饰灯带。家里的下人已经听见动静,很快正门外的大灯层层亮起来。
管家禄叔走出来看情况,许际冲他摆手,示意他不要打扰后边的人,轻声说:“他太累了。”
禄叔也看出院长还没醒过来,于是声音放低,但他觉得人在车里不是长久之计,还是担心,又问许际说:“还是请院长回房间休息吧。”
许际看向副驾驶的位置,那里还放着密码箱和那幅紫藤的画,眼前还扔着这么多麻烦亟待解决,但凡有人把何羡存叫醒,他上楼去的一定不是卧室。
所以许际摇头,示意人都回去,哪怕只有片刻,何羡存确实应该好好休息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