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故事都是从遗忘深处脱颖而出的。
——卡尔维诺
(一)身后的眼睛
夏季的夜晚,燥热难耐。每一声蝉鸣鸟叫都令人心生不悦,更别说梦里的场景。那女孩说话的声音犹在耳畔,一字一句那样清晰可辨。
她清冷孤傲、不善言辞,每说一句话都如在刀尖上行走。她痛苦,却冷静自持。她说:“季学姐,人活着总有所图,不管目的好坏。我已经选了一条坏得不能再坏,却也是好得不能再好的路了。”
半夜一声惊雷,季悦笙从睡梦中醒来,缓缓睁开眼。
大二结束以来,她不知道做了多少次这样的梦。但她从没觉得这是噩梦,因为只有在梦里,她还能听见秋萌说话,还能做出最后的挽救。
只是每一次惊醒,结果都一样。
秋萌是真的回不来了。
意识到这点时,季悦笙已经进入了大三。
在警校的第三年,她依然还是体能测试班里倒数的那一个。百米障碍跑,那堵高墙她也只征服过一次。因为害怕,这种害怕来自于首次翻越时卡到胸部的疼痛感。
全区队的女生只有她在翻墙时会紧张地大声尖叫。还没翻过去呢,她就先站在高墙前把力气都用光了。
室友们纷纷嘲笑她:“我们d罩杯卡到才会痛,你都没有你痛什么?”
“贫乳也是有尊严的,我那也是两坨肉,也会痛的。”对此,季悦笙理直气壮地辩解。
每次谈到这个话题,寝室里四个人总是特别欢乐。但体能差劲的季悦笙,文化课却是区队排名第一的。
“唉,吃再多肉这胸部也不会长大了……”
莲蓬头的水哗哗地浇在她的身上,季悦笙忍不住低叹了一声。
“悦笙,别洗了!吹哨集合了!”
正在遐想呢,室友陆迪突然猛砸浴室的门,大声喊道。
才冲干净身子的季悦笙听见外面大家紧急移动的声音,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手忙脚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对外面还在穿衣、扎腰带的姐妹喊:“快帮我拿下作训服!”
“来来,拿去,快换上!”陆迪相当迅速地把衣服递了进来。
季悦笙唰地夺过衣服,定睛一看,又把浴室门打开,扯着嗓子喊:“不要胸罩啦!”说着,就把多余的胸罩给扔了出去。
一大队的同学全部集合完毕之后,汪队只是简单地交代了几句新学期开学的注意事项,提醒他们别忘记警容风纪。
“明天早上升国旗之前,把在家里留长的指甲都给我剪掉!夏天热,你们也要给我穿袜子!还有一些女生,头发都齐肩了,今天晚上都去剪掉!听明白没有?”
“明白!”
一些纪律,从大一进来开始就不断地被重复提醒,队长总是强调,不要把家里的坏习惯带到警校来。这样的强调不是没有道理,因为人一回家就开始原形毕露。
过了一个假期,什么铁一般的纪律都还给警校了。
“看看你们这些人,站没站相!一个暑假而已,有个别男生小肚腩都出来了!不要以为大三了就可以掉以轻心……”
本来准备解散,可是汪队一时兴起,又噼里啪啦骂了半个小时。站在队伍中,戴着作训帽的季悦笙感觉湿漉漉的头发不停地往衣领里滴水。
“还有你们区队!为什么集合比别人晚了这么长时间?”汪队一下子把矛头对准了季悦笙他们区队,“等会儿其他区队解散了,你们所有人在这里俯卧撑五分钟。”
“啊?”队伍里,有人发出了轻轻的叫喊声。
“不满意?那就十分钟。”
事实证明,汪队的“恐吓”十分有效。整个区队被吓得鸦雀无声,不敢造次,并且同学们下意识地把背挺得更直了,为的是不让汪队看见他们有气无力的站姿再接着发火。
距离熄灯还有十五分钟的时间,汪队终于放过做个俯卧撑都全身抖得跟抽羊痫风似的他们。
“我跟你们说,做俯卧撑的时候,我好怕被别人看到我里面没穿内衣。”季悦笙捂着脸同室友们说。
傅骁骁听后立马豪放地大笑起来:“你那旺仔小馒头似的胸部,别说黑灯瞎火看不见,就是青天白日都难以分辨。”
“哈哈哈,don’tmind(别在意)!”其他人肆无忌惮地笑着拍拍季悦笙的肩。
季悦笙很气,但能怎么办呢?体能差,又打不过这几个彪悍的女人。嘴皮子又没有傅骁骁利索,在这个寝室,她简直沦为了生物链最底层的存在。
“不然你们帮我想想怎么丰胸呗?”无奈之下,季悦笙决定求助她们。
傅骁骁立马挤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问:“你和祁司现在怎么样了?”
“丰胸和祁司有关系吗?”季悦笙还是太单纯,随便一下就被套路了。
“你这人思想就是龌龊!”陆迪也凑了进来,强烈谴责她,“我们现在关心的是祁司和你的终身大事!这比丰胸还重要!”
季悦笙停顿了半秒,望了眼不作声的静静,问:“你听懂了吗?”
静静撇过脸:“我不想参与这么下流的话题。”
“悦笙。”
正说着呢,她们四个迎面就撞上了刚从小卖部出来的祁司和他的几个室友。
“我们正好在说你呢,祁司你什么时候娶……”
“啪”的一下,季悦笙使劲地捂住了傅骁骁的嘴巴,牢牢地将她锁在自己的臂弯中,然后笑容满面地对祁司说:“晚上好。”
祁司眼眸如星光璀璨,温和地笑道:“好久不见。”
“你们两个……”身旁的男生看不下去了,耿直地说,“放个暑假而已,还整这一套相敬如宾的,搞得我们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就是!你们俩这么恩爱,为什么还不在一起?”静静突然激动,“都大三了,你们这是要闹哪样?祁司你再不下手,悦笙的胸就要没了!”
oh,shit!静静这个披着羊皮的草泥马!
季悦笙真是防不胜防,捂住了傅骁骁的嘴巴,没想到却败给了静静。
“什么什么?”男生饶有兴味,抓着静静问个不停,“悦笙的胸没了是什么段子?”
虽然祁司把这句亲密的玩笑话完整地听进了心里,但看着季悦笙湿漉漉的头发,便关切地说:“快点回寝室把头发吹干,免得感冒了。早点休息,明天下午社团见。”
“哦哦。”季悦笙打从心底里感激祁司没有追问的大恩,想着回头就要让傅骁骁把全世界最黄的笑话讲给静静听,惩罚她的假意纯洁。
男生被祁司强行带离现场,留下几个女生仍旧放肆大笑。其中只有陆迪在思考一个令人费解的问题。
“祁司到底对悦笙有没有非分之想?”
对于这个问题,重新获得自由的傅骁骁最有发言权:“你是不是傻啊?他要是不喜欢悦笙,犯得着和她一起建社团吗?他要是不喜欢她,还会每天围着她转,害得她到现在都没有追求者吗?问题的重点是,悦笙喜不喜欢祁司?”
季悦笙此时正费劲地擦拭着手掌心傅骁骁的口水,漫不经心地答:“所有男生里面,我最喜欢他。”
“哦,苍天。”傅骁骁掩面,“我说的不是这个喜欢。”
“那你要这么比的话,全校男生里面我最喜欢大四的顾森师兄,全民男神啊。虽然我只在校内网上看过他的照片。”说到这个,陆迪也来劲了。
“顾森?”季悦笙陡然间眼睛亮了起来,拉着静静兴奋地说,“还记得大一那会儿我们站岗碰见了和顾森学长在一起的子桑学姐吗?”
静静一边往前走,一边点头。
“子桑学姐真的长得太好看了!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女生啊?!”季悦笙双手托腮,一脸花痴的样子。
傅骁骁和陆迪站在一块,狐疑地打量着季悦笙,冷着声音问:“你该不是蕾丝吧?”
“我也想啊,可惜我长得不好看。”季悦笙扭捏地说。
“我去!”室友们立马提高了警惕,离季悦笙半米远,“别把你的魔抓伸向我们,我们可是喜欢男人的!”
“拉倒吧,你们比我还丑。”
“季悦笙!”
次日,上完课的祁司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站在季悦笙寝室楼下等她。来来往往的学妹们总是会投来一些暧昧不明的目光。
“师兄好。”
寝室楼里进进出出的学妹们总是非常有礼貌地同他打招呼。大家虽然都穿着一样的警服,看上去也特别老成,甚至难以分辨年龄大小。但是不同年级,身上别着的警号不一样,一眼就能分辨出前后辈。
“久等啦。”季悦笙从寝室里跑出来,声音欢快。
祁司搀了她一把:“小心点。”
季悦笙不以为意,想到两个人要去社团,脑子里立马蹦出了一个相当严峻的问题:“上个学期,应书记说要废社……”
“就目前来看,我们社团确实非常危险。”
祁司没有象征性的安慰,毕竟难题摆在眼前。建社团是季悦笙的想法,那是她在大二因为深受某件事情困扰而产生的。
他深知此事对她意义重大,所以才会在讨论时如此慎重。
季悦笙自己也明白,这个社团成立的时间太短,而且无法和正常的一些社团相提并论,甚至每次学校有活动,他们社团都无法参与。
“社团有存在的意义,只是我们确实需要时间来证明它的价值。”祁司看了她一眼,揣摩她的情绪,“一个不是心理咨询室却类似于心理咨询的社团,其定义本来就很模糊。”
“感觉自己好像做了超出能力范围的事。”季悦笙很有自知之明地叹了口气,眼睛直视前方,“如果当初我能再多个心眼,或许秋萌就不会出事了。”
“她的事我们都不清楚,知道的人也三缄其口。你不用太在意,也别擅自承受未知真相带来的悲剧。”祁司轻声细语地劝道。
季悦笙摇头解释,声音里藏着懊悔:“我明明从她的话语里听出了潜在的危险,却以为那不过是小女生矫情的情绪。她的绝望和厌世,没有半点掩饰,我却像个傻瓜一样放任不管。如果我没有任何作为,那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
“所以,社团不能废。”祁司肯定了她的想法,也见识过她深藏不露的能力,于是,他认真地安慰,“不过首先,我们还是给社团取个像样的名字吧。”
听到这个,季悦笙难为情地笑了起来:“‘超厉害’社团听起来真的很糟糕吗?”
“有羞耻感。”祁司直接承认。
两个人刚走到社团门口,就见一大队的某个女生拎着包盯着他们社团的牌子,踌躇不前。
“关沁?”季悦笙虽然和其他区队的人交集不多,但因为他们大队本身女生就少得可怜,所以她认得这个女生。
关沁净身高有一米七,长着巴掌大的小脸,标准东方美女的长相,但体重一百二。有一点和季悦笙比较像,那就是超级害怕体能测试,两个人八百米都是吊车尾。
要么关沁倒数第一,要么季悦笙倒数第一,两个人总是友好地轮流做倒数第一。
“悦笙……”关沁看到她,不知为何松了口气,“我就直说了。我觉得你们社团就像是精神病院,让人害怕的同时又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有病。”
“那你这么想的话,你就一定有病。”季悦笙毫不留情地拆穿道。
关沁笑着打了她一下,而后看到她旁边的祁司。作为男生中气质最干净出众的他,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对季悦笙情有独钟,大二的时候,还陪着季悦笙无理取闹建了个社团。
“我该不是你们社团开门以来的头一单生意吧?”关沁不可思议地问。
季悦笙嘿嘿一笑,忙热情地推她进门:“又不是以营利为目的的,纯粹就是心与心的交流,敞开心扉,帮助你重新做人。”
“什么?”关沁蹙起眉头,哭笑不得地坐了下来。
他们这个社团的办公室原先只是储物间,收拾好后倒也是光线通亮,简洁大方。
祁司还贴心地拿出一次性杯子替关沁倒了一杯水,放到她左手边的桌上。
“谢谢。”关沁对这样的待遇有点受宠若惊,想了半天,突然觉得有句话特别合适用来形容他们两个,“我怎么感觉自己是来你们家做客的?”
“以后会有机会的。”祁司淡定且微笑着说。
关沁阴阳怪气地哼了声,伸手掐了一把眼前的季悦笙:“羡慕你。”
季悦笙揉揉被掐疼的胳膊,羞怯地笑说:“讨厌!”
两个女生正没头没脑地开着玩笑,祁司端着另外一杯水走了过来,顺手就递给了季悦笙,而后自己坐在关沁对面,问:“所以你是遇到什么不能解决的难题了吗?”
关沁听到这个,心脏都缩紧了。她不知道自己这个到底算不算问题,还是她固执地把它放大成了需要解决的难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