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我走。”青画不想多做纠缠,直接挑明。
尹欢笑得肩膀都颤了,他说:“郡主可真是有意思,郡主不知道尹某和云晔是一条船上的,只有郡主是客人。”
青画苦笑着低了头。的确,她青画和尹欢根本就是仇大于义,而尹欢和墨云晔却是年少的时候就相识的知己,怎么可能要求他违背墨云晔的意思放了她呢?可是现在墨云晔不在,假如此时不走……再找机会怕是难了。
她埋头轻道:“尹欢,当我求你。”
尹欢笑得越发莫名,他无奈道:“郡主,莫要与在下为难了。”
“尹欢,倘若我和你的交情不比墨云晔来得少呢?十几年交情够不够?”鬼使神差地,青画喊出了这么一句。
“郡主什么意思?”尹欢渐渐收敛了一派不正经模样。
“我……”
“你到底想说什么?”
青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勇气抬头望进尹欢的眼,一字一句道:“宋尹,你真不记得我?”世人都知道史官尹欢,却不知道他十几年前原本不叫尹欢的。然而青画却清清楚楚记得很多年前,当宁锦还是相府千金的时候,那个叫做宋尹的史官之子。他和墨云晔自小相识,熟稔得很。
尹欢大惊失色,脸色霎时变了,“你怎么知道.......”
青画苦笑着低下头。良久,重重地呼出一口气,呢喃一般开了口:“宋尹,我是宁锦。”
药碗从尹欢的手上跌落,砸在地上成了碎片。浓稠的药汁飞溅了一地,连同尹欢雪白的衣摆都染了污渍。他瞪圆了双眼,眼里透满了不可置信,半晌才低哑着嗓子开口,“郡主,这个玩笑不好笑!”
尹欢根本不信。青画唯有苦笑,的确,假如对调了身份,让她相信眼前的人是许多年前早就过世的故人借尸还魂,任凭哪个有几分神智的都不会相信的。可是,她今天却要逼着他信,逼着他放了她——
她撑着几分力气下了床,抓住尹欢的衣袖,伸手指着他的上臂扯出一抹苍白的笑,“小尹,你这里的疤还在吗?”
尹欢猛然间一个踉跄,“你……”
“那弓我偷偷埋在了你家老宅的院子里……我射伤了你,怕爹爹责罚……墨……又不肯帮忙,我只好从陈大夫那儿偷了些药来……还威胁你说不许说出去,否则以后永远不溜进你家找你,你……记不记得?”
尹欢浑身僵硬。
“你后来外出拜师,临别前还留了封信给我,皱巴巴的一封信,也不知道是不是哭了鼻子……”青画抓着尹欢的衣袖,一字一句问他,“你信不信,信不信?”
我是宁锦,你信不信?
尹欢的神情说不出的复杂,他的眼神颤动,面色苍白,到最后只是干瞪着眼,投降一般地从喉咙底挤出艰难的一声:“锦……儿?”
“放了我。”
到最后,青画用这三字结束。
房间里的气氛僵持着,像是被点燃了线的火药,一触即发。没有人知道,房门外有一抹绛紫,静得要融入夜色。
我是宁锦,你信不信?
放了我。
没有人知道此时此刻房门外的人的心思。墨云晔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听不见自己的呼吸,只是颓然地借着船舱上的画屏靠着支撑整个身体。即使再怀疑,那始终只是怀疑而已,他不敢去查,不敢去信,即使这样都已经失态那么多次……但是,当不敢触碰的怀疑成了现实的时候,他连推开门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他人生中第二次手足无措,第一次是六年前,那个被原配索要休书的婚典。那样一个鲜活的人,仿佛前一刻还是凶巴巴缠着他闯江湖的顽劣丫头,后一刻已经成了那副模样:鲜血染湿了她鲜红的衣裳,她本来清亮的眼里浑浊一片,明明是活生生的人,那双眼却好像死透了一样……万般的春色霎时成了烟灰,喜乐听在耳里是刺骨的疼。那样一个人,她还死死瞪着混沌的眼,问他要一纸休书。
他其实……不想给的,他几乎是怀着憎恨威胁她,是当他的王妃,还是当一个丑仆的糟糠?结果,他输了,一败涂地。
他亲眼看着她血洒婚场,亲眼看着记忆里那个扛着一把绣花剑,背着个小包裹,七分笑三分顽劣的小女子痛得滚下了婚场的椅子,再也没有动作。
艳红喜庆的婚场成了一片死灰。
他召集了宫中最好的御医,救他的夫人,结果,只换来一天,一天而已,连十二个时辰都不曾满……
锦儿,宁锦。
区区一个称呼,他六年都没有勇气去念!它就像一个诅咒,每念上一遍就在他的心上加一块针毡。整整六年,哪怕他强迫所有人不准提及宁王妃三个字,哪怕他逼自己忘却,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他为一场失败的阴谋,已经悔恨了整整六年。行尸走肉,痛不欲生。
房里,尹欢的神情总算是恢复了正常,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轻声叹道:“你好好休息,我把钥匙交给你。你同行的几位大人不在云晔手上,你放心。”
“香儿呢?”
“香儿她不在船上。”尹欢轻道,“云晔把她送到了附近的一个山头,那儿会有人照顾她。”
“你……”
青画气得说不出话,张了张口只带出了一连串的咳嗽。好不容易止住了咳嗽,她已经大汗淋漓。尹欢把钥匙交到了她手里,她咬咬牙接过了朝门口走,没走几步就栽倒在了地上。
“锦儿!”尹欢急忙去搀扶,“明天吧,明天再走,船……已经在河上了,即使你通水性,夜色茫茫也不一定能找到那座山。而且你的身体实在是吃不消的。云晔他回朝了,他后天才会回来,明天、明天我想办法帮你找个小舟,送你离开!”
青画默默听着,停止了挣扎。她是厌恶这儿,可还不至于失去神智,尹欢的话句句在理,这个她懂。晚上出行的确会有太多意外,更何况……墨云晔他此刻不在船上。蛇毒才清,如果能好好休息一个晚上,未尝不是件好事。
“说定了?”尹欢小心翼翼问。
青画犹豫着点点头,任由尹欢抱着上了床。床榻用的最好的料子,她依稀可以辨出枕头里棉絮里还加了些助眠的药草。她的身体向来极差,自然挡不了这药草的效果,没一会儿就昏昏沉沉闭上了眼,呼吸渐渐匀称起来。
尹欢定定地看着睡梦中仍然一脸防备的青画,忍不住叹了口气,吹灭了房中的烛火,轻手轻脚出了房门。一出房门,他毫不意外地见着了房门外犹如青松一样巍然立着的墨云晔:他的脸上毫无半分表情,面如死灰。
尹欢忍不住冷笑:“这才是待她特殊的原因?”
墨云晔不吭声。
尹欢嗤笑出声:“你这副样子做给谁看?墨云晔,你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江上的风有些冷,吹得人遍体生凉。墨云晔一动不动,宛若木雕。尹欢不想再理会,他冷笑一声绕过他,临别不轻不重地丢下一句,“不管你怀着什么心思,我明天会放她走。”
夜渐渐深,船上除了几个船工,所有人都已经回房安睡,只有明月如灯,依稀勾勒着船上每一处雕花。不知过了多久,墨云晔才轻轻笑出了声,笑声低沉,犹如冰下流水。他缓缓伸手够着门,却终究没有推门进去。
一夜,安然过去。
青画这一夜睡得不是非常安适。胸口闷得慌,待到黎明前夕才恍恍惚惚陷入了梦里。醒来,是因为有什么软绵绵的东西在她脸上游走,酥痒难耐。她朦胧睁眼,见到的是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床边,一只肉嘟嘟的手正细心地替她梳理着鬓角凌乱的发丝。
“香儿?”青画诧异。
听见自己的名字,香儿兴奋地点点头,奶声奶气,“姐姐,不要走。”
“不要走?”青画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为什么?”
香儿瘪瘪嘴,伸手环住青画的脖颈,在她耳边轻声开口,“因为爹爹的头不见了,山上、山上所有人的头都不见了,姐姐的头还在,香儿的头也,哥哥的头也在,我们一起跑掉吧!”
“他们的头在哪里?”
“地下,好多头……头挤着头,爹爹在下面……”
香儿的话总是诡异万分,青画也知道她说的一定是真话,只是不一定能够把事实说出来。香儿的年纪实在是太小,她实在想象不出她描绘所有人的头不见了但是身子还在是怎样的画面,她的话中意究竟代表山上发生了什么事,她只知道,那一定是非常可怕的事情。她也不知道柳叶,温琴和顾莘去了哪儿。
“姐姐带你去找爹爹,好不好?”青画微笑。
香儿咬着手指想了想,委屈地撅起嘴点头答应了,拽着她的一个衣角,跟着她出了门,到了甲板上。日出,甲板上的尹欢已经把小舟备好,静候在一旁。青画整理了一些药材,牵着香儿的手朝他微微颔首致谢,就要踏上小舟。
“青画。”临走,她听到一个低沉的带了一丝颤动声音,没有下文,只是隔了很久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青画。”
这一声,居然好像带了点鼻音。
那声音的主人是谁她当然知道,只这短短两个字,就足够让她心惊胆战的没有第二个人。只是她不想回头,哪怕身后是蓄势待发的箭她也不想。
上小舟,放缆绳,落水,拾起船桨——青画发现自己的耐性见长,因为从始至终她真的没有回头看上一眼,手没都,心没慌,一步一步做完该做的事,划动了船桨。
“哥哥——”香儿趴在小舟上挥着肉嘟嘟的小手。
“姐姐,你看呀,哥哥在看我们。”
“姐姐,你回头看呀,哥哥的模样好凶哦……”
“姐姐,哥哥他……是不是快哭了?”
“姐姐,你看啊,你回头看看,哥哥哭了,哥哥真的哭了……”
朝阳似锦,水波成了金鳞。晨风吹散了雾霭,水旁是沼泽,沼泽上稀稀拉拉露着几个树梢,一片青葱。也不知怎的,青画忽然觉得一身的轻松,仿佛乱成一团的麻线终于被她找到了一个线头一般,心似明镜平。
皓皓长空,蔚蓝如洗。
再见到那座熟悉的山丘已经是晌午。
香儿对岛上的地形还算是熟知。青画带着香儿找遍了整个山头,终究是找到了柳叶一行人。黄昏来临的时候,青画在层层芦苇之后的小潭找到了柳叶一行人。
从山顶道小潭隔着一片长长的小径,路上却没有半个人把守。青画眼睁睁看着香儿拨开挡路的芦苇,露出了藏在芦苇后面的一个小潭——柳叶,温琴和顾莘完好无损地泡在水里,却没有一个人起身。
“你们……”
“郡主?”柳叶抬头看见了青画,惊喜过后是惊慌失措地喊出了声:“不要过来!”
青画险险地止住了脚步,警惕道:“这水?是那个……甘苗?”
他们每个人的身上都没有伤口,甚至没有锁链牵制着他们,但是每个人都温顺地把半截身体浸在水里,这样的情形着实诡异了些。那水,初看没什么特别,细看之下却似乎泛着一股子幽绿。深潭之水自然是幽绿的,可是这水潭是在是浅得很,这种颜色让人不寒而栗。青画看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柳叶提醒之下,她更不敢轻举妄动了。
“是,”柳叶苦笑,“我们都成了水草,一离开这水不到十步就会浑身刺痛,生不如死。这几日多亏了这个孩子带些野果来,我们才不至于饿的昏厥……”
柳叶说的是香儿。
“那柳大人,你们能走吗?”
“能。”温琴狠狠一拳砸在岸边的石头上,咬牙狰狞道,“腿脚都没事,可是……离不开这水!那个人,那个人连防止我们逃脱的守备都没有,就是因为我们一旦进了这水潭就再也离不开!”
柳叶沉道:“郡主可知道这是什么?有法子可解么?”
“有。”青画轻声道,“最简单的也是唯一的法子是问主人要解药。”
如果说刚才见着行尸走肉一样的村民她还仅仅只是怀疑那个“主人”是甘苗的话,那此刻她已经完全确定那个人就是甘苗。司空曾经提起过,甘苗此人有两宝,一个是毒药天残,一个是毒水地养。前者奇毒无比,天下无人能解;后者只要加一点进死水,人沾了就能成瘾,一离开就是撕心裂肺。柳叶他们现在在的水牢,十有八九就是传说中的地养。
一瞬间,青画忍不住想发抖。难怪墨云晔会如此笃定她比不过那个“主人”。他是甘苗,就连司空都得让他三分薄面的甘苗啊。
香儿紧紧抓着青画的手,“姐姐,不要去,不要去……”
青画咬着牙站起身,轻轻拍了拍香儿的脑袋:“乖,找个地方好好躲起来。”事到如今,她已经没有退路。这一次冒险,如果是成,那就可以状告墨云晔谋害朝廷命官,勾结邻国使臣意图谋反残杀数百灾民,让他没有还击理由;败,则是她青画一条命。
天色黑了,山顶上亮起了火把。漫山遍野的光亮汇成了一个地上的星空,每个火点都是急匆匆在山上飞舞着,却奇异地没有一丁点喧哗之声。这是一座死城。
青画趁着这遮盖一切的夜幕稍稍安歇之后便偷偷潜入了那些村民口中“主人”的居所。
甘苗所在的地方不是山顶,而是后山腰,与山顶上层层守备截然相反,山腰只是杂乱地密布着藤萝,几处湖泊泥沼中丛生着层层叠叠的芦苇。一条蜿蜒的小径绕了不知道多少弯终于绕进了芦苇丛,望不见尽头。芦苇丛边左右分别守着两个侍卫,目光阴森。
青画悄悄隐藏在芦苇后面,屏息打量着——他们穿的极其厚重,看样子不是活人。毒药应该是对他们起不了作用的,唯一可行的是她身上唯一剩下的蛊虫——这是最后一罐,她除了孤注一掷再没其他选择。
所幸,蛊虫起了作用,几个穿得诡异厚实的村民相继倒下了。青画绕开他们悄悄顺着弯弯曲曲的小径轻手轻脚地往前走。一片芦苇的海。风中芦苇翻滚,一片沙沙声不绝于耳,无边无际,铺天盖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芦苇丛总算见了尽头。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一条小溪,溪水隔了芦苇和一片平坦的空地,空地上赫然立着一座小小的竹屋——没有一个人把守。这多多少少让她有几分心慌,却并不影响她继续往前走。
风吹得芦苇声声作响。青画抓紧了自己的衣服,一手按在腰间的口袋上——那儿是她仅剩的毒药,她不能肯定这毒药能不能拿甘苗怎么样,但至少到万不得已的时候,她还可以用到自己身上。
“怎么,不往前走?”陡然间,一串笑声飘散开来,一个声音在她身后响起,“司空的徒弟,就这么点胆量?”
那声音如游蛇一般的滑腻,不辨男女,只是到开口时才让人依稀可以确定是个女子。青画握紧了拳头,忍住了回头查看的慌乱之举,咬咬牙迈开第一步。
那声音又是一阵嬉笑,“不回头看看么,我在你身后呢。”
被发现已经是显而易见的事情,如果这时候她仍然抱着偷偷接近的心思,那到最后真的可能会死得很惨。青画听不见自己的心跳,她逼自己不去听,几乎是木然地,她迈开了第二步,第三步,第四步……一直到了竹屋前,她始终没有回头看过一眼。几乎是费尽了所有的精力,她叩响了竹屋的门。
几乎是同时,身后那柔腻的声音霎时停滞,不仅是嗓音,就连风声,芦苇声都停滞了,气氛沉寂到了让人心慌意乱的地步。
“你是来送死的?”
竹屋的门吱嘎一声打开了,一个苍老的声音在屋里响起来,沙哑无比的声音让青画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是。”青画勾起一抹笑,一步踏进了竹屋。
出人意料的,竹屋里是一个雅致至极的世界。墙上挂着几幅字,几个画卷,屋子里一张竹桌,桌上笔墨纸砚一应俱全。在竹屋窗边站着个白发苍苍的女子,一身白衣,纤尘不染。
“好大的胆。”那人冷声笑,回头对上青画的目光。
青画在那一瞬间看见了她的真实面目,她本来以为她已经是个白发苍苍老者,但没想到她只是长了满头的白发,她的脸是三十上下年轻女子有的,配着她苍老的声音显得格格不入。
“你是甘苗?”青画抬眼问,悄悄握紧了手里仅剩的那包毒药。她已经不用听她回答就几乎能肯定她就是甘苗了,这世上被称作高人的人很多,但真正是童颜鹤发的高人她却只见过司空一人。这女子是第二个,向来也只有与司空齐名的甘苗才能配得起这副容貌。
“司空的徒弟?”
青画笑了笑,道:“青画见过师伯。”
“你居然知道?”甘苗笑起来,她讥诮地目光仔仔细细扫过青画,从眉眼到腿脚,没有一处落下。到末了她轻笑一声,淡道:“吊着命的病秧子,司空可真舍得下本。”
“说什么?我不明白。”青画皱眉。
甘苗娇笑:“你居然不知道?司空什么时候成了施恩不求报的好人了?我那师兄十多年前就已经得了不治之症,可全靠着这宝贝蛊虫钓着命呢,呵,他对你倒大方,大方得肯填上自家性命。”
“你什么意思!”
苍老的声音在竹屋里回荡着,一遍一遍不绝于耳。青画听得心里渐渐起了慌乱,她知道自己不该相甘苗这蛊惑人心的话,可是……可是她也不得不承认,从小到大,她的的确确是个吊着半条命的病秧子,不管是用毒还是用蛊,她都学得异常艰辛……前阵子她的身体更是到了随时都会倒地的地步。只是这一切都结束在某一次晕厥之后,从那以后,不管身体再差,她都不至于垮掉……这其中说没蹊跷,连她自己都不信。
“仔细瞧了,原来是个美人胚子,难怪司空挂在心上。”甘苗的笑变了味儿,她缓步走到青画面前,伸手挑起她的下巴娇嗔,“可惜呀,他这番牺牲,不过是为我做嫁衣。”
青画遍体泛冷,“你……到底想说什么!”
甘苗巧笑着凑近她:“司空把他养了十五年的保命的蛊给你续命,你居然不知道。”她神色一变,脸上起了执狂的神奇,语气陡然一转,成了狰狞,“枉我多次求他把那个东西给我,念他要靠它保命我才作罢,想不到,他居然轻易给了你这小丫头!哈哈,好个司空!你真是重情义!今日你的心上人落到我手里,真是天意!”
青画的呼吸一滞,再也没开口。她的心里已经乱作了一团,很多早就淡忘的记忆渐渐涌上心头,再见司空时他的愤怒,那日醒来时他笑着说肯定不会有大碍了的神情。她一直以为是他医术了得,却没想到,他是把他十几年的心血给……
“你的身体还真是万药养,倘若去了脑袋,会是最好的……”
青画忍不住战栗,甘苗的手指冰凉,划过她的脸上引得她一阵阵的鸡皮疙瘩。她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倏地退后想走——只是,来不及了,她回过头的时候发现门上赫然爬满了蜘蛛,每一只都是色彩斑斓。不仅是门上,连窗户上也全是,她几乎能想象假如她强行出门,会是怎样的结果……
“为什么来?”甘苗巧笑。
青画淡道:“别无选择和你做交易。”
“好个别无选择,你倒比那木头疙瘩师父明理得多。地养泡着的人就算是他亲自来了,也别无办法。”甘苗慢条斯理地替自己斟了杯茶,眼角笑意,她说,“我给你个选择,你是想去了脑袋变得和外面那群人一样,还是冲出门去试试看会死得多难看?”
青画闭上了眼——她当然知道甘苗不是在开玩笑,门上的彩蛛她认得,是一种产在极热之地的食肉蛛,她此刻身上没有好药,只要被被它咬上一口,就算是十个青画都活不了的。两条路,一条早死,一条受尽折磨而死。她问她,选哪个?
不论她选哪一个,都是一个死。
青画缓缓睁开眼,对着甘苗扬了扬手,笑了,她清声道:“你是要一个死人,还是一个让你杀得有价值的人?”她的手里是她仅剩的毒药,威胁甘苗的却是她自己的性命。她赌,赌她不会甘心让到手的猎物死在自己的眼皮底下。这世上能杀人的东西多得很,但是能让她费尽心机得到的人偶却只有她一个。与其被逼着做出无论哪个都是死路一条的抉择,她宁可把这抉择还给对方——
甘苗一愣,忽而笑出了声,“你居然拿自己的性命威胁我?是不是太过天真了?”
“是。”青画冷笑,手指稍稍用力,纸包发出轻微的声响,只要她再用上一分力,指甲就会划破掌心。人一死,不管身体里有多么宝贝的东西,都会随之灰飞烟灭,这一点向来甘苗会比她清楚。
“天真。”
“我一死,蛊虫也会死吧。我活着你尚可选择趁我活着取蛊,或者用我威胁师父,如果我死了,”青画咬牙道,“到时候,不管师父是死是活,你什么都是一场空!”
良久的沉默。
“你想要什么?”末了,甘苗笑了。
“先放了柳叶他们。”
“好,成交。”甘苗笑吟吟递上一个药瓶,“不过,你得先喝了它。”
“这是什么?”
“天残。”
天明时分,青画终于知道了甘苗打算用她做些什么。这个疯狂的女人,她要的不是一个死了的她,而是一个半死的,和那些村民一模一样。中了天残毒的无头尸身,配以她往年忠臣部下的脑袋,就成了……行尸走肉。
取头换身需要祭祀,就如同民间的扯线木偶一般。
扯线的木偶制作尚且需要许多道工艺,民间有传闻,为了个木偶以“灵魂”,还会有个“开魂”的仪式。而甘苗所做的不是普普通通的木偶,而是真正意义上的人偶,自然要比木偶来得繁杂。于此,青画才得了半天时间的修养。
半天后,开魂准备妥当,依旧是几个穿着笨重的人找了根绳子把她结结实实绑了起来。他们的手脚都很僵硬,眼神无光,凑近了连呼吸都没有。
青画逼自己不战栗,尽量让的手脚不至于被绑得毫无挣扎的余地。
“那三人已经上船,回朝去了。”临走,甘苗淡道。
“多谢。”
画被推到哦房门外头一处高地之上,高地上绑着一根木桩。青画就被那些人偶绑到了木桩之上。烈日炙烤着大地,风带不来一丝清凉,青画却浑身发寒,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四周——甘苗如她所料没有跟上来,周围把守的只有三个人偶。如果要逃跑,这时候是再好不过的了……
唯一剩下的那包毒药能让生物画腐,青画小心翼翼地在纸包上扯了一个洞,一点一点转着微小的角度,尽可能地避开另一只手,把毒药洒在那绑着她的绳子上。手不可避免地沾到了药粉,火辣辣的疼,她咬咬牙继续,一点一点倒,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她已经开始晕眩,绑着她的绳子终于断了。
人偶不聪明,不能从细微的地方看出绳子断裂,他们只要她仍旧维持着本来的姿势就不会发现。她借着木桩稍稍恢复了点力气,瞅准了一个时机,把剩下的药粉对着人偶奋力洒去!虽然他们不会中毒,但是这药粉至少可以腐蚀了他们的眼睛。
人偶一个个开始动了,却是相互碰撞找不到方向。青画就趁着这个时机掉头就跑——穿过小溪,穿过芦苇海,她一路急急忙忙奔跑,心惊胆栗。终于,芦苇的尽头已经在前面。
“姐姐!姐姐在这里!”
居然是香儿,还有……陪在她身边的那一抹绛紫。
“姐姐!”
香儿跌跌撞撞地跑了上来,死死抱着青画的腰肢不肯放手,一张小脸已经哭得脏兮兮的,眼睛泛红,“姐姐,天都快黑了,你还不来……”
“我没事。”青画轻声安慰,目光却锁在不远处站着的那一抹绛紫身影上。他站在那儿,没有一点言语却透着一股天性的威仪。这样的人也许天生就是王侯将相,也许生来就比常人高上那么几寸。就是那几寸的高,让他能踩世人如蝼蚁。
“青画。”他低眉轻声开了口,两个字,无比的清晰。
“姐姐,哥哥在找你。”香儿泪眼汪汪地从她腰间抬起头,“哥哥一直在找姐姐。”
找到了,又如何呢?青画冷笑,与墨云晔隔着短短的距离,一点一点地把视线从他身上挪开了,拉着香儿往前走。
“青画……”他似乎只会讲这两字,同样呢喃一般的口气,同样温润如水的眉眼。
青画本不算理会,只是没走几步,就发现堵截的人已经在她耽搁的这短短时间里把这片芦苇层层包围起来了,她……走不了了。
“出尔反尔,司空的徒弟就是这品性么?”甘苗的笑声滑而腻,拨开层层的芦苇透到了每个人的耳里。
司空的徒弟,青画突然发现,不管是青画郡主还是青画太子妃,没有一个可以比得上这个身份更让人关注。帝师司空的徒弟啊,她想笑,无奈身上有一点点涩疼,让她的笑带了几分怆然。“谁规定司空的徒弟就活该被人当药引了还不能反抗?”明明是死到临头,她反倒镇定了起来,几乎是怀着恶劣的心思嗤笑,“我就是不守信用出尔反尔阴险狡诈怎么了?”
让她先放柳叶他们是一回事,她打算束手就擒是另外一回事。与其被这老妖婆做成了人偶,她还不如早些自行了断。
“你好歹是名门之后……”甘苗的声音带了愠怒。
“名门之后就该风度翩翩自寻死路?”青画眯眼笑了,一面笑一面打量着四周的空隙,一手抓着香儿一手攀了根树枝,屏息后退——
“好个牙尖嘴利的丫头。”甘苗的声音拨高了几分,“还想逃?”
甘苗的话音未落,忽然间芦苇海里吼声滔天,所有的人偶在这一瞬间狂乱起来,每个人都像是被砍了一条腿的狗儿,尖声叫着在原地打着圈儿——香儿被眼前这一切吓坏了,呆呆愣了一会儿后也放声尖叫着哭出了声。
青画无能为力,只能抱着香儿咬牙忍着,逼自己静下心等待渺茫的生还机会。可是那些人偶乱则乱,却没有一个人露出一丝空隙,她身上已经没有任何能要命的东西了,区区一个柔弱的身躯,怎么可能冲破那堵连人都不能算是的墙呢?
“甘苗!”
陡然间,墨云晔罕见的响亮声音在人偶的喧哗中响了起来。
青画听到甘苗很是诧异地“嗯”了一声,没过多久,尖叫的人偶们纷纷停下了声响,又回到了最初的模样。甘苗略略嘲讽的声音从芦苇后传了出来,透着一丝丝的妩媚,她说,“墨王爷莫不是想和我抢这小娃?”
“是。”墨云晔淡道,深邃的目光飘过青画的眉眼,却闪了闪躲闪到了别处。
甘苗娇笑,语气丝丝入扣,“墨王爷,这孩子可是我做娃儿的好材料,这身段虽小,骨子里却是被药草蛊虫薰大的,去了脑袋变得听话了她可以当我最好的一个娃儿呢。”
“你敢?”
墨云晔的话里忽然带了无尽的戾气。他没有多说任何字,只是沉下了脸色,如同三月晴好的天忽然起了雾,一片阴云笼盖四野,十里昏暗风雨欲来一般。他这副样子青画见过的,许多年前,那个初出茅庐的少年也曾经用这种口气让几个拦路的恶霸。那时候,他就是七窍玲珑了。
“墨王爷,你忘了你我的约定么?”甘苗的话锋一转,尖锐起来,“十年磨一剑,墨王爷凡事还是斟酌着点,莫要一时冲动坏了大事。”
墨云晔淡道:“那又如何?”
“墨王爷,这些年我们一直相安无事,再过几年就是您就会宏图大展,这个节骨眼上,王爷真要和甘苗争上这口气?”
太阳终于落山了,荒芜的山上一下子静谧下来,虫鸣鸟叫不知何时带了凄厉。就如同甘苗所说的,在这节骨眼上,青画也是不愿意多出声的,直到她听到甘苗那句“你忘了你我的约定么?”原来,墨云晔和甘苗早就相识,原来,他们两个竟然是同盟!十年磨一剑,十年前墨云晔不过十六七,他居然从十年前就策划了一个直到今天尚且无法达成的……阴谋?
不是灭宁府,甚至不是当上摄政王,他十年磨的究竟是什么?
“姐姐,你在发抖。”香儿轻声道。
青画悄悄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的确,它们在发抖。但,不是害怕。如果不是香儿提醒,她自己根本无法觉察到这细微的颤抖,明明恐惧还不足以让她失态,但是腿脚却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地在一点点地被抽去力气。疑惑间,她想起了刚刚见着的脚上的青色印记,顿时心里凉了——她早该料到的,几个人偶押着,甘苗怎么可能会放心地在屋内,她根本就是早就在她身上下了什么东西。这东西是毒还是蛊,青画尚且判断不出来,但是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墨云晔听见了香儿的话,他的眼里闪过一丝温煦,稍稍靠近了几步:“别怕,我不会再让你……”
青画咬牙抬头,对上墨云晔温润的眼,“墨云晔,你们到底有什么约定?”需要……宁府付出那么大的代价!
墨云晔微微变了脸色,似乎是有几分难堪,又有几分执狂,他犹豫良久,终究是没有开口。他的眉宇间有一抹倦色,藏在温和的眉眼间,也许只有凑近了才会被察觉。他盯着青画,轻轻抬了抬手想触碰她,撞着她霎时防备的视线,他勾了个苦涩的笑,放弃了。
甘苗诡异的笑声突然飘散了开来,她滑腻腻的嗓音传入每个人的耳里,包括青画。她说:“墨王爷雄才大略,早就有一统之心,我和他的约定,自然是我助他大业,他助我当上四国国师,赶尽杀绝所以蛊门之士,尤其是你师父司空。这个,告诉你也无妨。”
墨云晔沉默着,没有反驳。
甘苗又笑,“墨王爷,不过是个小丫头,和您宏图相比,孰轻孰重您可得思量仔细了。而且这次的事情,想来我徒儿也已经对你交代清楚,本就是不需要墨王爷您出面的事,王爷此番突然插手是为的什么?”
“原来真是你。”从这次赈灾之行到山上的巧遇和囚禁,原来这本就是他一手操控的。
她恨,恨他够狠够绝,更恨的自己无用。家仇难报,私仇难报,重生至今她每每动手都以为可以撼动他,结果没摧毁一层,却都发现那不过是个假象,真正的墨云晔……远比她想象中的厉害,狠绝。这种落差,让她想哭,无助地找不到途径宣泄。她几乎是怀了所有的恨盯着他的侧影——
墨云晔垂眸不语。
青画已经坚持到了极限,柔软的树枝已经不能负担她浑身的重量,到后来,她的双脚也没能撑住身体,她瘫软一样地坐到了地上。脚虽然不能动,这感觉实在是太过熟悉……熟悉到让她心慌意乱。这种虚浮的感觉,这种从脚开始的……过程,除了刺痛不在,她几乎就要认为那是三月芳菲了。力气虽没,神智却没有恍惚,倒地的一刹那,她抬头去望甘苗,正巧对上的,是甘苗嘴角得逞似的笑。
“姐姐,你怎么了?”香儿一急,眼泪又要出来。
青画还在看甘苗,看她眼里清清楚楚的玩乐。她面前撑起一抹笑,轻道:“没事,跑的时候摔伤了腿脚,站不稳了。”话音未落,脑海里却一阵翻滚,晕眩袭来——
墨云晔似乎是在犹豫,他死死盯着青画的腿,脸色渐渐苍白了起来,末了他几步上前挡在了她面前,冷道:“她的命我要保,甘先生若强要,我也不怕违约。”
“你想过河拆桥?”甘苗冷道。
“拆不拆,全凭先生一念。”
“墨云晔,你好大的胆!”
“先生不妨一试。”
气氛凝滞起来,空气中的杀意陡然加重,所有的活人都有几分喘不过气。
“好,”甘苗少顷似笑非笑,“我这次就卖你一个面子暂且放过这丫头,只是别怪我没提醒你,英雄难过美人关是真,墨王爷聪明绝顶,怎么不回头看看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呢?”
怎么不回头看看那丫头看你的眼神呢?
墨云晔的神情总算是带了颤抖,为了甘苗一句漫无边际的话。那个人……是用怎样的目光在他身后看他?
锦儿。
第一次,他在心里默默念出了这个名字,惶恐如同他早就意料的那样席卷而来——这个名字他六年来都不许人提,不提,不想,只留了一处禁地,不仅仅是王府,还包括心里。到如今,她就在那儿,他却仍旧不敢出口喊,甚至依旧不敢想。她会用怎样的目光看他?
甘苗把最尖锐的问题血淋淋地切碎了砸到他心头,答案他不想知道!
所以,他没有回头,只是朝着甘苗抬眼一笑,“多谢甘先生成全。”
不回头看看吗?
脑海里有个声音一直盘桓不去。墨云晔闭上了眼,再睁眼时已经是春风和煦。
“走吧。”他轻道。
许久都不见青画跟随,他心慌回头,才发现那人已经皱眉倒在了地上,脸色苍白。他稍稍踟蹰,缓缓到了她身边俯下身,把那个过分纤瘦的绿衣抱了起来。
她实在是太轻,可是他抱着却步履维艰,只因为他已经分不清触碰到她是什么感觉——他分不清那感觉到底是喜还是疼,是怒她隐瞒至今,还是悔当初年少轻狂,到最后,只剩下酸涩。
“哥哥,你别哭哦。”香儿拽拽他的衣角,仰着泪汪汪的眼。
“没有。”墨云晔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他哪里有眼泪?抱她在怀里,他根本……就没有力气去宣泄情绪。
香儿瞪大了眼,踮着脚落下墨云晔的衣摆,拿衣袖擦了擦他的脸颊:“哥哥,你看,是湿的。”
那一刻,青画是没有知觉的。她临到昏迷之前都是用满怀恨意的眼神瞪着他。墨云晔轻轻抱起她,突然扬起了头。眼泪在这一刻真正滑落。
宁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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