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兵典上青画重伤,不祥之说在民间悄悄滋长着。摄政王墨云晔的名声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损害,民间传闻圣人一般的摄政王墨云晔实乃国之祸害的说法在墨轩特地的培植之下渐渐浓重起来。再加上之前的种种乱事,朝廷上下文武百官第一次出现了举棋不定的局面。
一切正按照青画预想的那样慢慢发展着,墨云晔正一点一滴地被她褪去光鲜的外衣。打破这一切的是老天爷的另一场安排——西南大水。
朱墨的西南虽然临近大海,却向来是个风调雨顺百姓富足的地方。百姓安居乐业,小桥流水风光无数,被世人视作是世外桃源。几百年来,无一处水灾,无一处旱灾,无一处蝗灾,是个福地。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突如其来这么一场天灾,这次水灾来势之汹涌,让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人心惶惶。民间有传言,说是夺天思慕不仅仅是验兵,更是祭天,验兵典上的祭天仪式染了血惹怒了老天,才降下这一场天灾。一时间,声讨无数,民心大乱。
即使墨轩不细说,青画也了然,越是天灾大乱,越是人心为上。成,则收人心,败,则人心尽失。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墨云晔和墨轩要抢的,正是这一个民心。赈灾,这两个字,重如泰山。
水灾后的第三日,青画被传召到了御书房内,第一眼见着的就是书闲。她手里拿着几个荔枝,纤白的手衬得荔枝越发鲜艳,恰若她眉间的一点朱砂。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青画永远都想象不出,此时此刻这个倾倒众生巧言娇笑的会是那个连开口都会羞涩地拉着她衣摆的书闲,那个她认识了六年的冷宫皇女,弱质女流。她现在的样子……已经十足是个得宠的魅妃模样,在她的脸上已经再也寻不着一丝过去的痕迹。她甚至,没有睁眼瞧上青画一眼。
想容很静默地俯身在案旁,提笔正写着什么。听见声响,她的目光淡淡地划过书闲,落到青画身上带了点笑意,“画儿妹妹来了。”
“朕希望,郡主可以为我朱墨行这个方便。”墨轩如是道。
“我并不能代表陛下。”青画皱眉,她不明白,假如墨轩要抓取人心,为什么要选她?她只是个邻国的外使,让她出面……绝对是个不尴不尬的存在。
墨轩笑道:“我朱墨向来信奉神明,百姓皆以为这次天灾是祭天染血的缘故,郡主与墨云晔是最为妥当的。”
青画皱眉问他:“你想怎么做?”
“朕不会让你独行,更不会让你与墨云晔同行。”墨轩提笔在案上一勾,抬头笑了,“朕只需要你在内。”
青画越发迷惑不解,但是墨轩却没有再开口的意思。他朝想容微微一笑,从她手里接过了方才她一直在写的金丝锦缎,拿过国印在上头结结实实地盖了个印,交给了身旁候着的太监。太监领了旨,又毕恭毕敬地递给了青画。
青画迷惑着接过了金丝锦缎,在所有人的目光下打开了它:锦缎上写着一些冠冕堂皇的虚话,只有只有一句是实在的——恣以青画为怀仁使,应天而设怀仁阁,携柳叶,温琴,顾莘三人领国库十万金,以慰苍生。
“怀仁阁?”青画疑惑道。
墨轩苦笑,“是个虚名头,不过百姓却不知。柳叶,温琴,顾莘是被墨云晔撤离的三个朝廷官员,犹如被弃的棋子,总得找个最好的时候再放回棋盘。虽说现在武臣更迭,大局却依旧是在墨云晔手上。”
“所以你想以退为进?”青画恍然,设立一个没有实权的虚名头也许是他唯一能在自己的能力之内在朝政上做出的最大变动。恐怕这一次的武臣更迭让这个年轻的皇帝了解了自己和摄政王的差距,他开始走另一条以退为进的道路。兵力上势力上他不及墨云晔,他就想用民心捆绑,让墨云晔没办法“合理弑君”吧。
设立怀仁阁,貌似顽童天真的家家酒一般的折腾,却也未必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只是……还是太过儿戏了点。
“我是女子。”自古就没有女子为官的礼法,他这样的折腾未免荒唐。
“那便称‘怀仁使’亦或‘怀仁阁主’。”墨轩轻轻叩打着桌面,冷笑道,“不过是个虚名,郡主大可当做是唱出戏,朝中想必也不会有人与朕计较。女子为臣,朕就是要一个荒唐!看看墨云晔究竟现在敢不敢废我这徒有虚名的皇帝。”
“陛下……”
“墨云晔少了几个左膀右臂,如今正是他手下调度最繁杂的时候,我们唯有这时候趁乱行事,才有必胜的把握。郡主肯答应朕的这个不情之请么?”
“谁的主意?”青画终究是松了口。
墨轩敛眉笑,抬眼一瞥,“贤妃。”
西南之行已经是不可能再有变更,也没有拖延的时间。青画思量许久,终究是妥协答应了墨轩的请求。一来是因为这计划虽然荒唐,但总归是透着点说不出的微妙,二来朱墨好歹是她故土,百姓流离失所毕竟不是她能冷眼旁观的。她只在闲庭宫逗留了一日收拾些日常的物件,第二日就踏上了去西南的马车,却没想到,遇上一个拦路的。
青持。
他难道带了三两个随从,如松柏一般静静地伫立在黎明的官道上。直到马车的声响撕破寂静,他才缓缓抬起头盯着车上的人沉默不语。
青画掀开车帘下了马车,犹豫着看着脸色有恙的青持,沉默半晌才道:“青持,我给你留了书信。”昨日匆忙,她来不及去告知他赈灾的事,只要写了封信托了青持那边的丫环,没想到他来得如此之快。
“我要回青云。”良久,青持涩然道。
青画诧异,“回去?”
青持沉闷地埋首,言语中带了一丝颤意,“父皇,病重。”
青画陡然吸了口气,握紧了拳头——老皇帝病重意味着什么,她当然知道。宫闱之中所有的争斗都将提到最高点,该上天的该入地的该见血的,所有人都是提了性命赌这一场……青持是三皇子,他上有二哥下有四皇子五皇子六皇子,无论哪个有心,成败都是在这一举。如果不利,那生死也在此一举。
“我……”青画想开口,我要不要和你回去?可是……青持的脸色僵硬,不知在隐忍着些什么。她心上有些涩,咬咬牙开了口,“青持,我和你一起……”
“锦儿,我想知道你怎么想。”
“二皇子心术不正。”
“好。”青持微笑起来,一点一点的笑意满满爬上他的眼角。
青画惶然,“青持……”
“好。”
他笑得出来,她却笑不出来,天色尚早,风还有些凉,青画知道自己起了一身的战栗。她低叹,合了眼上前,轻轻抬起手环抱那微凉的身躯。
青持一动不动。
这不是第一个拥抱,却是她第一次怀着疼惜去靠近那个闷声不响的闷葫芦。
青画闻见青草香,带着一点儿露珠的潮意。他没有喘气,没有呼吸,只留下心跳声还依稀入她的耳。青画想笑,奈何于情于理都不合,只好在他胸前低了头闷声道:“你迟早把自己憋死。”
居然,连换气都没有。
良久,依旧没有。
“不会。”末了,是青持沉寂的声音。他居然真的乖乖答了,有些笨拙。
青画哭笑不得,不得已松开了手。
日出,朝阳跳跃着落到他的眼里,一动不动了。时候已经不早,青画却在原地泛起了踟蹰,到最后却是青持亲自送她上了马车。她甚至连一声道别都没有——不需要,青持这样讲,而后起身上马,飞奔而去。
青画坐在马车上一路向西南,忽然了然他这番究竟是来做什么。他不是来邀她一起回青云,他甚至是来阻止她回青云的!老皇帝病危,他这太子少小离家,为一个外人守陵一年,更把朝政搁在一边,委实不是个好太子,所以并不得民心。他这些年毫无太子模样,即便有老皇帝诏书,他也不一定真能登上那个万人跪拜的座位。可是他身为太子,假如不能登上那位置,那等待他的……
所以,他问她,你怎么想?而她答的是:二皇子心术不正。
他是问她要不要一起抛权洒利放弃荣华富贵不再回国留得一生安稳,而她答的是:我要你登上九宝。
他说,好。
青画没有让自己哭出声来,因为马车外头是柳叶,马车后面还有温琴和顾莘的马车紧紧相随,还有几乎倾尽墨轩亲信的数十侍卫。她不能。
西南之行是赈灾,越往西南越是荒凉。本来富饶的一片宝地成了一片荒芜的沼泽,依稀还有良田房屋的残骸留在原地,越发凄清。受灾的百姓从西陵郡到南都,一路上三三两两衣着破烂。道上的千年古树不知道被人连根拔起了多少棵,歪歪斜斜躺倒在低洼的地方,半棵水中,半棵泽上。
青画能做的其实不多,十万金从沿途未受灾的地方买了许多的粗布衣衫和干燥的馒头,马车队能运的东西并不能够与墨云晔麾下的赈灾军比,所以她自作主张用大部分用来买了药材。大水过后,最恐怖的不少流离失所,而是瘟疫。她能做的只有竭尽所能地控制最初的伤寒发热,最大程度地降低瘟疫大范围扩大的可能性。
然而要杜绝,却是不可能的。人人都知道,却没有一个人敢说。一说出来,乱的不仅仅是灾民,还包括深入灾区的所有人。
过了西陵郡,青画一行已经不能坐马车,只能改坐船了。江南宝地已经成了一片沼泽,七分水三分地。这三分地是往常的山丘,山丘上头还蜗居着死里逃生的灾民。水不算深,所以船也不能太大。青画乘船在水上行路的第三日,遇见了她最不想遇见的人。
“郡主,可有闲暇陪在下喝杯酒?”尹欢一身便装站在对面船上。船上究竟是什么人已经再明显不过。
在温琴和顾莘愤愤不平的目光中,青画终究是上了对头的船。
船里放了一张红木桌,桌旁坐着个人,他低着头,如墨的长发掩去了他的神情。他很静,如同摆设一样坐在船舱最角落里,听到声响也不曾抬头观望。倒是尹欢,见着青画掀帘而入,他的笑带了几分森森然,“郡主,好久不见,可安好?”
坐在船舱里的另一个人青画当然认识,墨云晔,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出现在岭南,更不知道这次的相遇是巧合还是陷阱。他不动,她也不敢;他不开口,她就只能移开视线回了尹欢一个笑,“托尹大人福,我这些天一切安好。”
“郡主,尹欢其实一直想问,上次郡主从寒舍掏走的那册子可看完了?”尹欢的眼角透着一点点光,狡黠无比,“久了我不好向上头交代。”
青画一愣,释怀地笑了,“还没,过些日子你可好?”那册子当初是青持从他府上偷来的,她想过墨云晔会帮他查出是谁拿的,却没想到他会挑开了讲,如今一切敞开了,反倒自在了。尹欢这人,性子是刁了些,骨子里却是个潇洒个性,这一点颇得她心。
尹欢听了眉开眼笑,笑眯眯斟了一杯酒道:“郡主真是坦率。”
她笑道:“尹大人也很爽快。”
船舱中的红木桌上摆着几个不同的酒壶和几个杯盏,酒壶有红铜的,有白玉的,还有几个看似翡翠的,每个都是精巧无比。杯盏则是一律用的白玉,雅致得很。除了酒壶与杯盏,桌上还放着几个糕点,玲珑剔透五颜六色,沁人的芳香夹带在酒香里,平添了不少滋味。
青画对酒不大懂行,但却是不怎么容易醉的脾气。白玉杯很小,只有两个指头一般大小。所以当尹欢拿过翡翠的酒壶替她斟上一杯酒的时候她只稍稍迟疑辨了辨有没有毒就一饮而尽。只是她没想到那酒很烈,喝在口中就像是火烧一样,从舌尖一直到了喉咙底——几乎是同时,她呛得眼泪都溢了出来,两眼发红,有苦说不出。
逐英散。咳嗽之余,青画在心里狠狠咒了一遍这酒名,咬咬牙强挨着撑过了酒劲儿。
“郡主请。”尹欢莞尔一笑,又换了个白玉的酒壶斟上第二杯。
尹欢低眉笑,“我还以为只有朱墨的女儿家才喜欢醉嫣然,原来郡主也喜欢。”
“好酒自然香远。”
“郡主有所不知,”尹欢眯眼,手指轻轻叩了扣酒壶,笑了,“这酒,本不该留到现在的,只是啊,那时候我正巧想开坛喝了,结果有个疯子不让,威胁我说要是胆敢喝了就有办法停我三年俸禄。这才——留得给郡主。”
尹欢的声音总是透着股江南的呢喃调儿,带着一丝润滑,三分缱绻七分闲适。他缓缓道来,狡黠的目光仿佛能穿透手里的白玉酒壶一般。
青画突然有些冷,不知道是起了风还是因为一直沉默在角落里闷不吭声的那个人的缘故。尹欢口中的疯子是谁她大约也猜得到,只是……猜不透,也不想猜。她扯了一抹笑,举杯一饮而尽,“时候不早,叙旧酒也喝过了,我还有几个病人要救治,尹大人,墨王爷,相遇不巧,青画只能告辞了。”
“郡主……”尹欢似乎是急了,回头匆匆望了一直沉默的墨云晔一眼,神色莫名。
时候的确还早,青画却不想再多留一刻钟。她眼睁睁看着一直低着头没有任何动作的墨云晔缓缓抬了眼。他的目光终究是落到了她的身上,如冬日流水,清寒中带着一丝波澜。在几乎是窒息的船舱里,他似乎是略略沉吟,绛紫的袖摆划了个不算流畅的弧度,落到了红木桌上——他从尹欢手里拿过了白玉的酒壶,默默替自己面前的酒杯斟了杯酒。
白玉杯被递到了青画面前。执杯的手骨骼修长,纤瘦。手的主人眼色如水,不见底。
“醉嫣然。”
“多谢王爷好意,告辞。”
青画的匆匆离去没有在船舱里激起一丝声响,自然也没有人挽留。只是本就不大的船舱里霎时闷得让人透不过气来。
良久,尹欢才轻笑一声推开船舱的窗户——三丈阳光跳跃到红木桌上。桌边的的绛紫身影还手执白玉杯一动不动,静得如同死物。只有跃动的阳光落到他的一抹衣摆上,耀眼万分。
尹欢嘲讽地笑,“云晔,你也有说不出话的时候?”
船舱闷热起来,寂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云晔?”
顷刻间,白玉杯子被狠狠砸在了船舷上,碎了,几瓣碎片跌落到水中,发出“噗通”的声响。
尹欢收敛了笑意,盯着罕见的失态的墨云晔,眼里露出几分诧异:“云晔,你对她……”
这声响不大,青画已经上了小船去对面,听见声响再回头时她只见着那精致的大船窗棂边衣摆绛紫的衣袖和几缕长发。
柳叶见青画上船,匆匆道:“郡主,刚才侍卫从水里救上来个晕迷的女子……”
“什么?”
西南水患源头是朱墨的河流决堤,他们此番为了方便行路才走了河道,灾民多半是在山上或者远些的沼泽上,这茫茫大水里哪来的人呢?青画怀着满心的疑惑,跟着柳叶进了船舱。虽然早就有了心理准备,可初见那个救上来的灾民,她还是结结实实倒吸了一口凉气——那是个……活物,只能这么形容,因为那人浑身上下已经看不见一点完好的皮肤,只有纤瘦的体型依稀可以让人辨别出那是个年纪不大的女孩。她身上的伤不是皮肉的毛病,而是血淋淋的刀伤。
“怎么回事?”青画皱起眉头问女孩身边的温琴。
话音未落,女孩陡然间睁开了眼——她僵硬着打量了四周一会儿,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爬到青画脚边抓住她的衣摆,满眼的惊恐。她的脸上也密密麻麻布满了刀疤,整张脸皮开肉裂,血淋淋的伤口已经被水浸得发了白,异常的狰狞。
青画被吓了一跳,在女孩又惊又惧的目光中蹲下了身轻声问她:“你……怎么受的伤?”
女孩张了张口,还是没能开口,只是哆哆嗦嗦地把血淋淋的手往上挪了几寸,一路攀爬上青画翠绿的衣摆——她这副样子像是惊吓过度,七分像人,三分像鬼。
“柳大人,找点干净的水来。”青画皱眉叮嘱柳叶,凝神看着不人不鬼的女孩,指了指她身后的床榻,轻声道,“床,躺着,好不好?”
女孩愣愣看着她,极其缓慢地挪开了视线,顺着青画的指尖望向床头,又极其缓慢地挪动了脚,一步,两步,慢慢爬到了床上。柳叶派人打了了干净水来,青画咬牙往纱巾上倒了些去腐肉的药,狠狠心按到了女孩伤口最为泛白的双腿上。
“啊!”女孩痛得眼泪迸出,狠狠抓着被褥尖声叫起来。这一声仿佛为她的喉咙开了匣子,她狠狠揪住了青画擦洗的手,尖声叫,“救救我!救救大家!求你快带救救我的家人!求你……”
青画松开了按着纱巾的手,“慢慢讲,怎么受的伤?你的家人在哪里?”
女孩的身体猛的一颤,眼里的惊恐霎时被点燃到了极点,用力揪紧了青画的衣摆,“他们……他们带着刀,杀了好多人……大水……没吃的了……他们抢光了村里所有的吃的……还想吃……人,啊——”似乎是想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事情,女孩放声尖叫起来,声音之刺耳,让所有人心里一片冰凉。
青画听见自己的心跳停顿了片刻,又陡然跃动起来。天灾是恐怖,但更恐怖的是天灾之后的人灾。古就有易子而食,人到了生死一线的时候会做的事情,完完全全是个罗刹。西南的大水把所有的灾民都赶到了山丘之上以躲避洪水,一个山丘与另一个山丘就成了孤立的小岛,衣食住行,抢的何止是人命。
“你的村子在哪里?”
女孩哆哆嗦嗦伸出一只手,指着船舱外一片茫茫大水,“前面……”
船上一夜在静谧中流走,东边的朝霞遍天的时候,一座小山头赫然出现在了船前方。此时船已经出了河道,底下已经依稀可以看见原本就在的房屋林立,大船已经不能前行了。无奈之下,柳叶备了一些急用的药,找了两叶小舟缓缓靠近那山头。
柳叶与顾莘和女孩一船,青画与温琴一船。水面上丛生着数不清的树木歪歪斜斜躺倒着,用不了多少工夫,两条船之间就隔开了一些距离,被一丛丛的树梢影子遮挡住了,再也瞧不见对方。
江上风大,两叶小舟飘荡久了,终于不小心失散。好在小山头已经在不远处,青画和温琴就选了一处灌木丛生不易被发现的地方上了山。
青画拿了药包,温琴拿刀,在不算和善的氛围里慢慢向山上开拓。西南多雨温润,灌木长得极其高大,地上满布的藤蔓多半带刺,上山异常的艰难。青画与温琴在藤蔓中穿行了约莫半个时辰,两人的脚上就已经被扎得出了好几处的血。温情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到末了把剑一摔,恶狠狠看着青画:“郡主,让温某陪着你玩些拙劣的计谋好玩么?”
“这是柳大人的意思。”青画弯腰捡起刀递到他面前,“温大人,我们的时间不多,还请温大人莫要折腾怀了大事。”
温琴的脸色越发难看,“我堂堂……需要你这女流之辈来教训?”他嘲讽地看着身边的绿衣女子,她年纪实在是太小,个子又小,恐怕是刚刚及笄的年纪。这样一个空有地位的绣花枕头千金小姐却来对他指手画脚,这让他着实不爽快。
“温大人……”
青画心里焦急,眉头已经紧紧皱了起来。倘若是柳叶先到山顶,那不出片刻,山上的人就回来找寻。所有的计划就会功亏一篑……她咬牙,狠狠朝空有一副武者皮囊的温琴瞪去,却不想这一瞪,倒让她看见了一抹翠绿正缓缓靠近温琴——蛇,这水灾的山上,怎么可能没有这种东西呢?
温琴还是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一点都没有看见正悄悄靠近自己的危险。青画急得心跳加快,她飞快地扫了一眼身边的灌木。无奈温琴早早停了手,周围根本就没有斩断的树枝,又哪里来的可以挑开毒蛇的东西?情急之下,她狠狠折了最靠近自己的那一段树枝,用力拗断了——树枝上的刺刺进了她的手上,殷红了一片却仍然不见断裂。只可惜,老天爷根本没有给她用上树枝的机会。
“你……”温琴诧异地出声。
蛇已经靠近到了极限,青画几乎能想象得出它下一个动作是扑上去,温琴的刀再快,也需要一个转身的时间——一时间,青画想了很多,最终的决定是松开了树枝几步上前,抓住温琴的臂膀借了一丝力,用力朝把那一抹绿色踢了开去。
脚上的剧痛告诉她,没有逃过。
“你!”温琴再迟钝,也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他抽刀把那蛇砍成了两段后慌慌张张在已经蹲倒在地上的青画面前蹲了下去,急道,“你怎么样?”
青画很痛,却没有失去神智。稍稍调息习惯了剧痛之后,她拿了随身的匕首割开脚腕上的布,在伤口上划了几刀,让血顺着伤口淌出来,又从包裹里找了些药粉,一半洒在伤口上方几寸的刀痕上,一半送到嘴里咽下了。这才重重地喘息着靠着带刺的灌木无力地躺倒了。
温琴气得满脸通红,张口了几次都没说出话来,末了爆出一声吼,“你这是干什么!”
“你中毒……我们都走不了……”青画强笑,“如果你是问我为什么用踢的……手比脚有用……你放心,这点毒我还是能解的……只是,会有一阵子难受……”清毒速度再快也快不过蛇毒蔓延,这是事实。
“疯子!”温琴气得说不出话,良久才把刀狠狠插进土里,“我背你走!”
“嗯。”
青画趴在他背上的时候能感觉得到温琴在发抖,这个见惯了血的大男人大约是被气得。只是这一番下来,倒化解了这一路的冷嘲热讽,开始了真正的赶路。倒也值得。
蛇毒大半已经被药压制,只是毕竟是毒,后劲儿还是有些的。青画知道自己在发烧,四肢酸软,眼里见着的东西也都带了一圈光晕,脑袋昏昏沉沉的,不知道被温琴背着走了多久。直到温琴停下脚步,她才恍恍惚惚睁开眼。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面断崖。说是崖其实并不算,那只是个几十丈高的崖壁,对于会武的人来说并不算高。
“怎么办?”第一次,温琴用商量的口气与她说话。
青画想了想,缓道:“你先上山,我休息好了自己上山。”
“这怎么行!”
“你带人绕开这儿,记住,我一会儿顺着东边绕开这断崖壁……你千万不要让人往那儿找……”
温琴咬牙,“你胡闹!”
青画冷笑起来,“温琴,你堂堂男人,难道连这点博命的勇气都没有?”
温琴沉默起来,脸上的神情变了又变,最终狠狠瞪了青画一眼,把刀摔在了她面前,只靠着一双手攀爬上了那段崖壁,消失了。
青画靠着树枝无力地坐下来,休息了好一会儿才拄着温琴特地留下的刀,一步一步顺着崖壁朝东面走。绕开它,总会有路的……
只是,她还是高估了自己的体力。她出了点汗,冷风吹过瑟瑟发抖。而过于滚烫的额头告诉她,蛇毒很可能还是残留了一点点,不重,却让她走得十分吃力。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青画终于支撑不住,连不重的药包提在手里都犹如千斤。无奈之下,她找了处还算干净的石头,靠着它闭上眼休息。
这一休息,睡意犹如秋后风霜一般袭来。几乎是一瞬间,小睡成了昏睡。睡眼朦胧中,她依稀听见有人叫青画,她却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等她再醒已经是黄昏时分,夕阳满天。有个模糊不清身影坐在不远处仰头望着夕阳,绛紫的衣裳和青山绿水几乎要融为了一体。
墨云晔!他怎么会……
青画几乎是一瞬间清醒了过来,慌乱地找到了贴身的匕首,紧紧握在手里——墨云晔也听到了她醒来时候的骚动,他站起身来踱步到了她勉强,神色复杂,沉默良久才轻声道了一句:“你醒了。”
青画咬牙不语,警惕地看着他。
墨云晔像是浑然不觉她防备的目光,只轻手轻脚递上一个囊袋,柔声道:“水。”
青画一愣,敷衍地笑,“多谢王爷好意,我不渴。”
墨云晔像是被踩了痛脚,神色僵了许久才极轻地道:“没毒的。”
“多谢王爷,青画不渴。”
僵持了一会儿,墨云晔终究是放弃了。他安静地看着青画,直到她的神色已经起了厌恶,他才轻道:“你脚上的伤……”
“无妨,多谢王爷关心。”
三句话,三个多谢王爷,句句透着显而易见的憎恶。墨云晔默不作声地盯着依着树干刚刚转醒的绿衣女子,不着痕迹地一点点松开了原本紧握的拳头。她的脸色苍白,娇小的身上衣服已经被划破了好几处,脚上渗着一丝血迹。明明是一副虚弱到不行的模样,眼底藏着一丝光晕,执拗且顽劣。
很像,很像那个人……她也是向来顽固,顽固得……让人以为她很坚强。这一抹太过熟悉的光亮让他心上一紧,涩涩地疼痛起来。
墨云晔凝望着青画的时候,青画已然撑着不多的力气借着石头站起了身,一步一步朝前走去。他几乎是立刻跟上了,扶住她的一只手臂,没想到只这简简单单一个动作,下一刻就是一道凌厉的寒光闪过——匕首划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血痕。
匕首的主人盯着她目光凛冽,仿佛是看着洪水猛兽一般。这目光让他着实不舒服,心里的涩然更甚。然而更让他涩然的是她接下来的话。
她冷道:“王爷,告辞。”
墨云晔退后几步,扫了一眼手腕上的伤口,淡淡露了一个笑,“郡主多想了,云晔……并无恶意。”
青画回了个笑,讥诮道:“王爷也多想了,我只是告别。”
她一步步朝前走,一步比一步吃力,到后来只剩下了喘息的力气。只要熬过这几个时辰,蛇毒就会彻底清了,但是这几个时辰里,她几乎是待宰的羔羊。她恨自己带了伤走不快,更恨自己的脚步带了踉跄,让自己的狼狈赤裸裸地曝露在了最憎恶的人眼里。但是即便如此,也好过和他待在一处。
墨云晔没有再跟上,青画撑着最后的力气松了一口气瘫倒在了半道上,苦笑着闭上了眼。时辰已经差不多,假如没有什么洪水猛兽,那再睡上一觉应该会好上许多了……她昏昏沉沉陷进了睡梦中,依稀还做了个梦。梦里慈祥的爹爹抱着半大的小宁锦坐在相府的花园里,唱着一首说不出名字的童谣。
花开了一地,爹爹采了一朵给小宁锦带上,抱在怀里摇啊摇,轻声问她:锦儿,你喜欢爹爹当赌鬼还是乞丐?
小小的宁锦扒着爹爹的衣裳不肯放,凑在他颈窝里吐舌头:乞丐脏死了!爹爹是丞相,才不去当乞丐!
那,赌鬼要是输光了钱呢?锦儿会不会恨爹爹?
不会。小小的宁锦斩钉截铁,爹爹偷偷和捡来的那个啥宁臣掷骰子锦儿都瞧见了,爹爹赢了。爹爹最厉害了!
可是到最后,她输得连乞丐都不如。
青画依稀记得,那是捡到宁臣的第三天。
梦魇来得极快,她却有几分沉醉在其中,乃至于天上下起了雨,她都没能睁开眼,任凭雨砸在身上,把一身的衣裳都淋了个遍。
后来的事青画记得不多,后来雨停了,雨声仍在,却没有雨滴砸在她身上。有个人在叹息:你真的……恨我至此么?
一夜风雨,青画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初阳东升,鸟鸣虫叫空山寂静。虽然淋了一夜雨,身体却已经好上了许多,余毒的劲头也已经过去。她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那儿已经不大烫了,身体也有了力气。
隔了一整个晚上,虽然没有被山上的人找到是一件幸事,但是现在山上的什么状况她已经摸不准。一夜的差距实在是可以改变许多事情,决定许多生死,她甚至不能肯定柳叶,温琴,顾莘是不是还安然无恙。
好在崖壁不算太长,青画花了大半个时辰找到了缺口,顺着缺口上了山。没过多久,一排排简易的木屋出现在了她的眼前。男男女女都在忙碌着,虽然狼狈却并没有女孩口中的“吃人夺食”场景。这一切让青画不敢向前,只小心翼翼地绕开了他们。
假如他们都是手拿兵刃,十步一岗百步一哨,那她大可以偷偷找到水源下剧毒要了这些伪装成灾民的刺客的性命,但是现在这副样子……她不敢确定,他们究竟是不是真的灾民。如果是真的普通百姓,她怎么下得了手?
青画小心翼翼地绕着山头转了一圈,没有发现柳叶一行人的踪影。他们就好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又好像是根本没有来过这座山。
难道……上错了山?这里真的只是一个灾民聚居的地方?柳叶和那个女孩上了另一处山?
这疑问在她找到灌木丛中一个瑟瑟发抖的小身影的时候得到了解释。那是和柳叶他们一起上山的女孩,她正缩在灌木丛中,面如死灰。
女孩发现了青画,惊恐地瞪大了眼睛——
“别怕。”青画柔声安慰,不急于靠近,“你怎么在这里?和你一起的人呢?”
女孩还是很惊慌,却没有尖叫。她只是防备地盯着青画,一点一点地消磨着时间。良久,她才认出了青画,眨眨眼,眼泪一下子决堤了:“爹,娘……”
青画趁着这机会小心靠近女孩,柔声问:“爹娘怎么了?你身上的血是谁的?”女孩身上没有伤,这血应该不是她的。
女孩陡然发起抖来,哆哆嗦嗦开了口:“爹娘……不知道……香儿在米桶里……桶里下血了……爹娘不见了……村长的腿少了一条,掉了……爹娘的头是缝起来的……”
叫香儿的女孩断断续续讲述着并不通顺的事情,青画却听得浑身发冷,待到女孩再也讲不出什么的时候她已经彻底通凉。听女孩的描述,像是某种杀人换头的蛊术。方才见着的那些麻木的村民掠过她的脑海,顿时她透骨的凉。
青画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搂住了瑟瑟发抖的女孩,这个……可能是村子里唯一的幸存者的女孩。
一抹绛紫出现在了她的视野里。
一阵清脆的铃铛声入了风,穿透的却不止是耳。
青画清晰地感受到浑身的刺痛,因为这突如其来的不速之客。她冷冷看了他一眼,掉头就走。
“你知道他们说的主人是谁么?”那个温润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
青画冷笑回眸,“你?”
墨云晔轻轻摇了摇头,带得腰间的念卿发出清澈的声响。他见青画回头,眯眼笑了,“不是我。他们的主人是和司空齐名的高人,你那些小伎俩赢不了的。”
青画冷笑,“多谢王爷关怀。”
墨云晔对她的嘲讽不以为然,只是低眉轻抬手,微笑道,“青画,跟我走。”
“王爷在说笑?”
墨云晔走近几步,几乎是用温柔的目光看着防备至极的娇小身影。她很狼狈,比之前狼狈了不知道多少,然而即使是这样,她那一双眼还是清亮无比的。这让他有一瞬间的无所适从,甚至是慌乱。但是本能告诉他,不管用什么方法,不能给她离开的机会。不管……不管她是不是……他不能容忍。“青画,你以为凭你一人,动得了我在朱墨的根基吗,嗯?”
“不试试怎么知道?”
“你会丢了性命。”墨云晔的眼里闪过一丝寒意,“即使我不想,也有我护不到的地方。”
墨云晔的话说得正直无比,青画却听得笑了,笑得眼泪在眼里打了几个转儿,跌落在手上。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么想嗤笑,笑人生一场戏,若她真只是个看戏的,倒真以为是她青画不知好歹,辜负了堂堂摄政王的一番君子意。她嘲讽地抬眼,“王爷美意,青画怕没这命享受。告辞。”
“青画,你不会是甘苗的对手的……”墨云晔艰难道。
青画第一次听到这名字,略略迟疑道:“甘苗是谁?”
墨云晔见她停下脚步,轻轻舒了口气。他涩然道:“她和你师父系出同门,与司空结怨已久。这次山上的事,是她所为……我和她相识多年,你赢不了她的,青画,跟我回去,我……”
青画的回答是转身离开。
“青画!”
身后墨云晔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寒,青画不以为然,依旧自顾自穿过层层灌木往深处走,直到她听到他不轻不重的一句,“郡主仁义,难道就不想知道温琴他们现在如何?”
青画的脚步陡然停滞。
墨云晔的小舟堂而皇之地停在上山的正道上,上船前青画心里挣扎得厉害,最终的最终,她还是妥协了。山上她能做的事情已经全做了,现在只有等,更何况她不想让那个乖巧懂事的女孩有事,别无选择,只得跟着墨云晔走。
大船就在河道口。青画惊讶地发现他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一搜更大更豪华的船,比之前那个大了不知道多少。穿上挂了绳梯下来,她犹豫片刻,在墨云晔柔和的目光中慢慢爬了上去。
一上船她就咬牙问他:“他们呢?”
“饿坏了吧。”墨云晔淡笑,“船上有醉嫣然和玲珑糕,还有几个青云的点心,你可以挑着习惯的吃。”
青画用力攥紧了拳头,“墨王爷,你究竟想怎样?”
墨云晔不再说话了,他的脸上略略闪过一丝伤痛,挥手屏退了正要上前侍候的侍从,自顾自进了船舱。
“墨云晔!”
一桌精美至极的糕点。
青画没有想过跟他上了船会是这样一个情形。墨云晔只是告诉她,在她填饱肚子之前,跟着一起上船的幸存小姑娘香儿也会陪着她一起挨饿。这威胁其实很好笑,但是青画也知道,墨云晔不是在开玩笑。
一桌的糕点有大半是宫廷样式,从青云到朱墨,几乎有点名堂的都包括了。她也的确饿了,这一顿糕点下肚,精神倒恢复了不少。
“香儿呢?”她问他。
墨云晔微微一笑,“我请大夫帮你诊治蛇毒。”
“我就是大夫。”青画咬牙,“香儿呢?”
“她很好。”墨云晔总算松了口,“她染了风寒,我已经让大夫妥善照顾。”
“柳叶他们呢?”
“柳大人?”尹欢一愣,笑了,“郡主莫不是又被云晔坑着了?我和云晔要抓柳大人一行何用?”
“你……”
青画倏地站起身,却没想到紧接着就是一阵晕眩,脑袋轰的炸开了锅,眼里的景物成了花花绿绿一片,所有的声响刹那间遥不可及……几乎是同时,她双腿发软,再也没能坚持住清醒。
青画想过自己会体力不支倒在路边,想过会被巡逻的假村民抓住,却怎么都不曾想到她会在酒饱饭足之后晕倒在墨云晔的船上,而那一顿点心中绝对没有半点毒。等她终于能够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在一张床上。身下久违的软席让她几乎不想动。她撑着最后一丝理智坐起身,咬咬牙下了床。
“你先别动!”
青画的脚还没落地,一个声音就匆匆打断了她——尹欢。他一身白衣,一派纨绔子弟模样,手里拿着他不离身的玉笛,另一只手却拿着个碗。见她转醒,他笑眯眯把碗递到他面前,“喝了吧,你的身体大夫说弱得不可思议,也不知道是什么良丹妙药让你能跑能跳。”
那药是活血化瘀,清心润脉的。药是好药,只可惜主人却是墨云晔。青画勾唇笑了笑,拨开了尹欢端着药碗的手。
尹欢不坚持,只是眯眼笑道:“郡主,这药我要是不喂你喝了,云晔那针眼心回来怕是要找我报复。”
听尹欢的话中意,显然是墨云晔不在船上。这认知让青画心里鹊喜,可是下一刻所有的喜悦就被湮没。房门是锁的,不是从外,而是从内,显然是尹欢进房后才锁上的,等他出去就会从外锁上。一瞬间,她感到的是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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