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墨云晔阻拦,就让青持太子施压……
验兵典上染血,找些个会唱词谱曲的,宣称朝中妖孽横行,国将不国,到民间去唱……还有,彻查当年的宁府满门抄斩的事,审墨云晔的侧妃,查她的底细……”
长长的一段话,青画分了好几次才说完。墨轩与想容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最后两两相望,没有应答。良久,墨轩才道:“你,什么时候开始为今天的事情做准备的?”
“不久前。”
“多久?”
“……不知道。”青画闭上了眼,“我不记得了。”
验兵典在一片混乱中结束了,然而整个计划却只是被打开了匣子,剩下的事才是最关键的——青画恼怒自己的伤势让她只能躺在床上,哪怕身体允许她可以支撑着去听墨轩审问墨云晔的党羽,情理却不允许。她现在是“伤重垂危”,只能待在闲庭宫里。所有的事情都进行到最紧张的时刻,她却只能远远观望。
转眼间,十二个时辰过去。青画盯着乌木雕刻的床上精巧的纹路发了一天的呆。没有人探望,甚至没有多余的宫女进出,闲庭宫里静得像是无人之境。她知道,墨轩定然是下了不许探望的命令,这是为了配合她“伤重”的说法。宫里的消息向来是如同春后的野草一般蔓延的,十二个时辰,足够消息传遍整个都城。
青画想过青持会闯进来探望她,想过书闲回来陪她说话,然而,他们没有一个人进房间。第一个进来的人不是他们中的任何一个,甚至不是墨轩,而是……墨云晔。
她出神了一整天已经昏昏欲睡,眼睛只留了一条细细的缝隙勾勒着床上的轻纱褶皱。——一只纤白的手掀开了垂曼,随之而来的是一双通透的眼,三千如墨发丝。
墨云晔。
他的眼眸漆黑,如同最深邃的寒潭。他……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刺激,与往常不同。他的眼里有执狂的光芒,像是审视猎物一般地,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不开口,不通传,甚至没有多余的动作,只是如同鬼魅一般地站在床边静静看着她。
青画没有想过会在这样的情况下看到他,外面的守备呢?通报的宫女呢?她的心里乱作了一团,眼睛却保持了方才一条细细的缝隙没有睁开,在墨云晔的目光中,她缓缓地,很小心地闭上了眼,尽量让他把这一次当做是睡梦中的小动作。
伤口在这时候痛起来,让她皱了眉头,脸上也有了些潮湿。
青画不知道墨云晔是怎么进到房里的,他到底会在床边站多久,他到底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但至少她可以装作是在睡梦中,把苍白的脸色和额头的细汗伪装成是被噩梦所扰。墨云晔站在床边,她就只能等,等他离开,或者是……做点什么。
毒,她不怕;如果是刀……
然而,墨云晔什么也没有做。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床头,轻得几乎可以忽略的呼吸声一直不远不近地响着。
青画不知道自己的伪装能坚持多久,只能暗暗地祈祷他快些有动作。
青画的脸色苍白,嘴唇裂了好几处,瘦弱的身子深深地陷进了被褥里,额头上晶闪的是细不可见的汗珠。这副样子,不像是装病。这认知让墨云晔微微乱了阵脚,他听得见她的呼吸,看得到她胸口每一次起伏,却独独听不见自己的。
他忘不了验兵典上她中剑倒地的刹那——那份心跳搏动,他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思去面对。它……并不合常理。青画,这个名字只要念在口里,就代表着一次次的手下留情,是变故,代表着许许多多莫名其妙的牵绊,包括在他听闻朝中传遍的青画郡主伤重病危的时候那一刹那的慌乱。
意外中的意外,是他根本就没有彻查御医就动用了宫里很多年没有再启用的暗线,安排自己进到这房里,做……愚蠢的事情。有那么一瞬间,他想掉头就走,结束这一次意外的行动,却动不了。有个声音在他耳边轻轻诉说:她伤重垂危……
“青画。”仿佛隔了几辈子的洪荒,他总算是开了口,“你不睁眼看看么?”
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香,混杂着一丝丝的熏香,透出一股子旖旎。青画知道自己的手心已经出了汗,微微的潮湿和压抑的气氛让她想皱眉想睁眼,理智却阻止着她。在微妙的气氛中,久久的沉寂。
一个可能奄奄一息,一个悄然无声,房里的窗户并没有敞开,空气中带着一丝燥热,还有……慌乱。
良久,是墨云晔的低沉的询问:“青画,十岁之前,你在哪里?”你……究竟是谁?
青画不敢动,只是感觉到一抹冰凉覆盖上她的额头。墨云晔久久也没有开口,只是太过急促的呼吸将他的慌乱显露无疑。良久后是他的几乎轻不可闻的问话:“你我非得为敌?”
青画,你我非得为敌?
墨云晔什么时候离开的青画并不知晓,她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不知何时敞开的窗户外有虫鸣鸟叫,声声入耳。记忆中站在床边的墨云晔早就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丝淡淡的花香从窗户外头攀爬进屋子,淡淡的雅致。花香之中还混着一丝别的味道,似乎是补血的药草味。
屋子里静悄悄,空无一人,两个侍候的宫女都没有。她躺在床上思量了许久,才慢慢支起身子,咬咬牙从床上下了地,一步一步靠近桌子。这诡异的安逸让她心慌,这个时候,闲庭宫里怎么可能没有一个侍候的人进房呢?
从床到桌子只有短短的几步路,青画走得有些费尽,等到她安安稳稳坐上桌边的椅子的时候已经累得气喘吁吁。待到缓过气来,饥渴就一丝丝蔓延开来,她犹豫了片刻还是拿过陶瓷罐闻了闻,仔仔细细查看了,斟了一杯灌了几口。苦涩的滋味渐渐在舌间弥漫开来,她咬咬牙又站了起来,扶着墙一步一步靠近门口。
她肩上的伤原本不重,只是几次撕裂已经足够让她这身体禁受不住。在门口一时脚步不稳狠狠栽倒似乎是无可厚非的事情,在落地前,一双手扶住了她。
“你受了伤,就不要乱跑了。”突然响起的声音温柔缱绻,却透着一丝说不清的疏离,居然是书闲。
青画诧异地瞪圆了眼,不敢相信这音调居然出自书闲的口。她迟疑地缩回了靠她扶持着的手,呢喃道:“书闲?”
书闲是明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起,她的眉宇间的怯懦柔婉已经成了精巧温煦。这样的书闲不是她熟悉的,这些日子她的确有些忽略了她,却也不曾有过半分让她误解的地方,论理也不该有生疏的地方才是。
“父皇拖人快马加鞭送来了信笺询问你病情,既然你醒了,我想你亲自回信会妥帖些。”
“……好。”
书闲递上来的是青云老皇帝的信笺。青画默默接过了,并不急着拆开,而是踟蹰着看了一眼书闲,犹豫道:“书闲,墨云晔……有没有对你做什么?”
书闲一愣,倏地巧笑,“你多想了。”
“……书闲?”
“我这几日会住在陛下寝宫,闲庭宫里会留下几个宫女照料你起居。”
青画不着痕迹地吸了一口气,低声道:“我知道了。”
书闲来得匆忙,去得更加匆忙。书闲走后,一起来的想容却没有随她走。她非但没走,还上前几步轻手轻脚把青画扶着门框的手拉了下来放到自己肩头,朝她轻浅一笑,扶着她踱步到了床边,变戏法似的从怀里掏出一个绸布包递到她怀里。
“饿坏了吧。”想容轻声笑,在她诧异的眼光中打开了那个绸布包——五色的糕点,玲珑糕。
青画犹豫着点点头,脸上有尴尬之色,“……谢谢你。”
“药是我午后托了宫外的名医配的,一会儿记得喝。”
“嗯。”
“这几日,宫里不太太平,你能不出门尽量别出门了。”
“嗯。”
“好好休息,贤妃妹妹那儿……她也许是被近来的事吓着了才会反常……”
“我明白。”
想容看着,青画尴尬不过,只好回到桌边又斟了一杯药,缓缓送入口中。药罐里的药是补血益气的,混杂着能治伤的洒丝草,闻起来带着一股苦涩的气味。这浓重的味道的确不是宫中御医惯有的花哨甜蜜,倒像是江湖上的名医术士调配的。药没有异样,想容的热情却来得有些奇特。虽然她向来是个热情性子,但是这般明显和书闲对着行事的作为却不多见。
青画喝完了一杯,在想容含笑的眼神下又斟了一杯。这药性子不烈,想必也没什么剂量的说法。
“秦瑶毒发,听说是去了半条命。”想容突然道。
青画一愣,慢慢地把杯盏递到口边,沉默地喝下。七月流火不比三月芳菲,三月芳菲毒发几次后没解药会丧命,七月流火却不会。只是七月流火发作起来药性却比三月芳菲强了数倍,论痛苦,秦瑶的确是会去半条命。这结果,她早就知道。
“墨云晔并没有追查下毒之事。”想容又道。
“那又怎么样?”
想容低眉轻笑,拿过青画手里的杯盏替她斟上一杯,贴近她呢喃:“画儿妹妹,墨云晔该不会是对你怀了什么心思吧?”
一句话,惊醒了青画。她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书闲写给墨云晔的那张信笺,想起了她方才的淡漠。而后是良久的沉默。想容一直静静等着她答话,她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皱眉咽下了已经让她有些作呕的药,半晌才道:“验兵典上的事陛下作何处置?”
“昨日审了,青持太子协助,总算是拿下了墨云晔的几个党羽。如今重职空缺,正挑着人选顶上。”
“墨云晔……没有阻拦?”
想容巧笑,“青持太子顶着,陛下遇刺众所皆知,你重伤是事实,他再通天也拦不得。”她稍稍停顿,才轻声道,“画儿,你这招着实是兵行险招……说到底,未免太过危险了些。倘若墨云晔追究秦瑶身上的毒和火烧摄政王府的事,你恐怕也……”
青画咬咬牙撑着回到了床边,借着床拦撑着身子喘了口气,低头不语。冰凉的药让她本来混沌的思绪渐渐清晰明了起来,她垂着头匆匆搜索着记忆,不期然的,一个很小的线头露了出来。这问题实在是太过小,乃至于从情理上来说根本不算什么,但是……有些事情,禁不起任何一点点的误差。她思量片刻,抬眸眯眼细细打量房里的另一个人:与书闲相反,想容这几日脸色不大好,穿着也朴素了许多,却依旧掩盖不了天生丽质。她的眼时而是睿智的,但大部分时间是一个宫妃特有的柔婉,知书达理才智聪颖又不骄不躁,这样一个女子,据说是墨轩从民间青楼画舫间挖来的,倒也算是女中豪杰。
“我说过秦瑶身上的毒是我下的吗?”青画眯起眼,极轻地问了一句。
想容面色不改,只是微微怔了片刻,笑了,“画儿,你没来青云之前,我也是有自己的人脉的。”她话锋一转,又笑了,“画儿,秦瑶快倒了,你不高兴?”
青画警惕皱眉道:“我为什么要高兴?”她这才想起,一晃已经半个月过去了,而七月流火,恰恰是半个月发作一次,比三月芳菲正好快了一倍。算时日,秦瑶恐怕过得生不如死。
想容只是笑,眼底噙着一抹淡淡的光亮,微弱而不可捉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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