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画在摄政王府的第四个晚上,大雨瓢泼。第五日天明的时候却是惠风和畅,天朗气清。
在那天送了仿念卿的紫玉铃铛后,青画就再也没见过墨云晔,偌大的一个摄政王府里面整整三天不见他的身影,可是他不出现不代表他的眼线没在品香居周围。
这样平静的日子持续到了第三天黄昏,三天,应该是“常在”发作的时限,青画思量了许久趁着小易出门交差的空档悄悄甩开了静儿悄儿,一路从品香居的后门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常在寄宿的人体会带着股奇特的味道,人是闻不出来的,不过有种叫信花的小虫却可以追寻着这股味道,青画找了个宽旷的地方,放出随身携带的瓶子里的信花小虫,小虫在原地打了几圈转,就晃晃悠悠朝着一个方向飞了过去。
青画跟上信花小虫,穿过品香小居的后园,走过荷花池畔,绕过几个水中亭,终于,信花小虫在一处水榭前停了下来,在原地打起了转儿。
青画轻手轻脚地靠近,透过层层的灌木,第一眼见着的,是秦瑶。秦瑶身边站着的是脸色有些苍白的洛扬。
秦瑶穿着一袭轻纱,俏生生地站在湖边,手里拿着一则绒扇,她这副样子,衬得边上的洛扬更加沉闷。
半晌,洛扬有些沙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瑶儿,你……”
秦瑶眼色轻佻,娇笑道:“秦大哥,你有话不妨直说。”
洛扬沉道:“你……是不是对我下了毒?那个你曾经给自己和宁王妃下的三月……”
秦瑶的脸霎时变得阴郁起来,她轻声笑道:“秦大哥,你是不是记错了?”
“瑶儿……”
“秦大哥,你怎么忘了,是宁王妃当年对我下毒,王爷深明大义才化了宁相一场阴谋,也救了瑶儿一条命。”
“瑶儿,我只想知道,你是不是在我身上……我知道,这药……”
秦瑶轻笑一声道:“秦大哥,你连瑶儿都信不过了么?”
洛扬叹息:“信。”
青画站在灌木后面,小心地掩去了自己的身影静静听着不远处两个人的对话——那两个人却只是交谈了几句就分道扬镳,一个向南一个向北,就仿佛只是路过的两个相识之人打了个招呼一般。
青画垂眸笑了笑,漫不经心地看了一眼尾随洛扬而去信花小虫,放弃了跟随。知道洛扬和秦瑶两个人都和婚宴毒香脱不了干系,这就够了。当年洛扬是墨云晔的爪牙,他对宁府做的事情也一并记在了账上——常在长在,有朝一日被催动,就是他亡命之时。
回品香居时,天色不早,青画提着裙摆绕开丛丛的灌木,却不想一回头却对上一双如水玉的眼眸。她瞪大了眼睛,暗暗吸了一口气,心跳乱了半分,指尖微凉。
墨云晔。
青画没有想过,会在此时此刻遇到他。
墨云晔对上青画的目光,微微笑了,他轻道:“郡主,你的手伤着了?”
他的目光所及之处,是青画三天前故意摔伤的地方。青画不敢多有动作,只是茫茫然看着他,眼睁睁看着他眼里的那一抹水润沾到了阳光成了碎金。
墨云晔却只是微笑,他柔声道:“跟我来,我找府上的大夫替你重新上药。”
他的眼神如流水浮云,却透着数不尽的玲珑心思,青画竟然找不到除了配合之外的办法。她想了想,乖乖跟了上去。她记起来,他其实是看不到多少的。信花小虫是种敏感的小虫子,如果有人突然出现,它们早就吓得惊慌逃窜了。墨云晔,他只是来得比较巧而已。
青画笨拙地跟随着他的脚步去了医馆,换完药已经是黄昏,夕阳如锦。
墨云晔一直带着温煦的笑意,看着她的手被大夫扯开了包扎的带子,又换了帖新药包扎上,眼色柔和。
青画被他盯得浑身不舒服,小心地探了下大夫上的药,确定没有什么毒才安心让他上药。
“郡主,五日后贤妃会来探望您。”
那是墨云晔那日对她说的最后一句话。
说是五日,实际上却是拖了半个月。书闲来到摄政王府的时候已经是五月,梅子雨漫天的时候。
她坐在摄政王府的厅堂之上,脸色有些苍白,眼神也是防备至极的,只是唇边的微笑却已经少了初入宫时的天然。她的笑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带了一丝丝的精巧,她本就是个柔美漂亮的女子,只是以前一直是隔着一层雾气一般柔弱。
青画不知道,短短大半个月究竟在她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就像是一件物件被开了光,一个蒙灰的瓷器裂开了一道口子,明明还是原来的人,原来的物,却有什么地方已经发生了潜移默化的变化。
青画傻呵呵地坐在厅堂之上,书闲坐在上座,两个人隔着七八步的距离,彼此都沉默着。末了,墨云晔笑着开口道:“贤妃大驾光临,实乃云晔之幸。”
书闲敛眉柔柔一笑,苍白的脸上露出几分羞赧,她说:“王爷客气了,画儿承蒙王爷照顾,给王爷添了不小的麻烦,该是书闲谢过王爷才是。”
墨云晔看了一眼青画,笑道:“郡主她……天真烂漫,本王甚是喜爱,哪来的麻烦之说。”
书闲静默了一会儿,看一眼一直缩在座椅上的青画,低眉笑了。她轻声问墨云晔:“王爷喜欢画儿?”
一句话,惊着了青画,也让墨云晔抬起了眼,眼里闪过一抹光亮。
王爷喜欢画儿?
书闲的一句话说得极轻,像是叹息又像是莞尔,听的人却反应各异——秦瑶明艳艳的脸上闪过一丝诧异,继而是一点一滴渗透的阴霾;小易脸上有一丝丝的微笑,挑衅似的看了秦瑶一眼;洛扬不动声色地看了墨云晔一眼,压低了眼神。
厅堂之上,唯一没有变脸色的是两个人:含笑不语的墨云晔,傻笑憨态的青画。
半晌,墨云晔手里的一折纸扇轻轻合上了,他笑道:“贤妃娘娘说笑了,云晔只是喜爱郡主天真无邪,对郡主并无邪念。”
书闲轻道:“真的?”
墨云晔只是笑着摇着纸扇,眼色如琉璃。
书闲回以一笑,回眸看了青画一眼,眼里的一丝丝光亮像是黎明草原上露珠,她柔声道:“王爷,不知可否让画儿与我单独待一会儿?”
墨云晔笑道:“自然,我已经派人备了些点心在品香居,贤妃娘娘可与郡主单独叙旧。”
品香小居里果然清净得很,原本这儿也有不少进进出出的丫鬟侍从,也许是墨云晔授意,一院子的下人都不见了踪影。指引的小厮一路把青画和书闲带到了后园就行礼告别,只留下后园一个雅致的朱木亭子上堆放的几盘糕点,一壶酒。
青画一路笑眯眯扯着书闲的袖子,作出副依恋无比的模样,等到小厮一走,她就松开了手,静静地把书闲打量了一遍:短短半个月,她身上已经带了一丝不着痕迹的锐气。
书闲的笑容并没有维持多久,她带着方才在殿上的那一抹精巧的笑容在亭中坐了下来,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裙摆不做声。不知道过了多久,她才轻轻抬起头擦了擦自己的眼睛,又过了片刻,她抬起头,瞪大着眼睛盯着她,眼圈已经红了,她似乎一下子找不到可以说的话,只是糯糯叫了一声:“画儿……”
这个刚才还仪表堂堂,精巧美丽的女人,这会儿却露出了胆怯柔弱的神色,眼里明明憋着眼泪却不肯哭出来。
青画有些心疼,带了一丝丝的内疚,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书闲拿袖子擦干了眼泪,扫视了一圈周围,从怀里掏出个碧绿的锦囊,确定没有人听墙角才轻道:“画儿,你给的香囊,是不是避毒的?”
那香囊是青画出宫前特地交给她的,她一直带在身上。
青画有些诧异,仍然点了点头。这香囊里面装的是一些以毒克毒的药草,普通人吃了会丧命,但那些药草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却带了股沉香,佩戴在身边可防一般的毒药毒香。
书闲的脸上顿时白了,她的眼睛却红得厉害,死死盯着香囊,仿佛要盯出一个洞来。
“怎么了?”青画不解,莫不是香囊出了问题?
书闲脸上的表情像只被惊吓到的白兔,半晌,她才苦笑开口:“画儿,你该早告诉我的……你知道吗,这大半个月,我身边换了五批宫女,三天一批……全部,死于热病……”
她重重地喘息着,不知道从何说起,过去的半个月发生的事情就如同一场噩梦,连回忆都是血红的。起初,第一批宫女死的时候,太医只说是疫病,派人替她诊治了无碍之后便换了一批贴身的宫女,而后第二批第三批……独独身体无碍的是她,宫里就开始有留言说她是妖孽转世,吸人血害人命。那是她第一次见到那么多的死人,就在自己的身边。前一天还颤颤巍巍替她梳理头发伺候穿衣的,第二天第三天就都会变成尸体……只有她,安然无恙,被人指着脊梁骨暗暗地说着妖孽。
幸亏皇帝不信鬼神,坚持派人彻查,才查出了她宫里的房梁上放着一种毒粉,每日有人走动就会掉下一点点,散发到空中,不出三日就会发热咳嗽呕吐致死。而她安然无恙,是因为身上的香囊里藏着剧毒的药草,霸道地驱散了已经吸入身体里的毒粉……
半个月,她虽然活着,却是眼睁睁看着贴身的人一一丧命,这一切不是她罪大恶极,而是因为她是皇帝的女人,仅此而已。她以为她会死,等死的时候,她不知道该向谁去求助,偌大一个皇宫,竟然没有一个人是可信的……所以,她托人和皇帝提了,假如能安然渡过此劫,她想出宫见青画。而如今见到了,她却只剩下哭的力气。
她忍着眼泪问:“画儿,我不夺权,我不想要三千宠爱,我也不爱皇帝,不争宠……为什么……我还是不能求个安稳?我活下来明明只是占了一个小小的地方,为什么……”
青画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只是打开酒壶斟了杯酒,轻轻嗅了嗅确定没毒后递到书闲身前安慰她:“书闲,不一定无欲无求就会安然无恙。”
“画儿,你还小,你不懂……”
还小,不懂。
青画笑,上辈子十九年,加上青画的六年,她其实已经二十有五了。如果……如果当年她没有死而复生,恐怕尸骨都已经化为了尘土,如果当年她嫁的不是墨云晔,恐怕孩子都已经绕膝了吧。想到孩子,青画的笑也带了冷意,她当年其实,也有过一个孩子的,只是还未成血脉,就已经随着宁锦的死埋骨他乡。
这些,墨云晔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对了画儿,”书闲擦干了眼泪,小心开口,“杜婕妤她被陛下关了起来,陛下还让我和你说,你若是想回宫,可以随时回去了。”
青画愣了,随时回宫,墨轩的意思或许书闲不明白,她却明白,他是在催促她快点行事。或许在她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让他已经等不及考验期了么?
三个月缩短为半个月,这事可非同小可,如果是三个月她就可以一步步慢慢来,可是如果是半个月,或者是仅仅这几天,她却不知道能不能应对得过来。墨轩给的考验最好解决办法是名正言顺地拔除秦瑶,杜婕妤,洛扬这一支线,可是现在名正言顺的法子却已经没有时间了……
书闲见她愁眉不展,问道:“画儿,你怎么了?”
青画皱眉低头,眼波闪了闪,掩去一抹精光。
“画儿?”
书闲的声音已经带了几分急切。
青画抬头笑了笑,认真地看着书闲,问她:“书闲,你信不信我?”
书闲一愣,第一反应是茫然点头。
青画敛眉道:“那如果是赌命呢?”成则成,败……则亡。
“信。”
书闲的眼睛清澈而澄净,明明柔弱的眸中却带着一丝说不清的执拗。这份执拗倒叫青画心里暖了许多,却也有些后怕——这个弱女子,她就这么轻易地把命交上么?
可是,她已经没有退路。她的退路早就连同性命一起断在了许多年前。
摄政王府的前厅,气氛也有些微妙。秦瑶似乎是思量了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王爷,您真的想娶那郡主?”
她看不懂墨云晔,确切的说,她从来没有一次看懂过他。她猜了他这么多年的心思,努力了那么多年,还是离他身侧的位置很远很远。很多年前,她以为压着她挡着她的是宁锦,可当宁锦死了,他还是没有提她为王妃。她也曾经开口暗示,却被他霎时冷冽下来的神情给吓得开不了口……
而如今,他又对品香郡主温存如此,即使他说了他没邪念,可是她还是慌了。
厅堂之上,除了墨云晔和秦瑶,剩下的就只有洛扬。他身为墨云晔的左膀右臂,自然是站在他身边的,脸色有些苍白,额头上渗出了一丝丝的汗,手上的青筋已经暴露无疑。他几乎是痛苦地看着秦瑶,身上发作的疼痛已经让他的脸有了一丝丝的变形,所幸他是站在墨云晔身后,没有人看到他这副模样。
而秦瑶,她的目光从来都是只盯着墨云晔的……
墨云晔喝着一杯茶,垂着眼眸不动声色。秦瑶能看到的只有他的一双纤白瘦削的手,衬着陶瓷杯越发剔透。他不做声,她更急,忍不住又道:“王爷……我听说,那品香郡主是青云内定的太子妃……”
墨云晔敛眉不语,神色如常。
秦瑶没了耐性,犹豫开口:“王爷……”
墨云晔手里的杯子轻轻磕在了桌上,他抬眸,眼里流光一瞬即逝。他淡道:“秦瑶,本王什么时候给你的权利过问本王私事?”
秦瑶的脸色霎时惨白。
天色渐晚,书闲照情理是不便在摄政王府过夜的。本来半日的行程一直拖延到了黄昏,书闲才吩咐贴身的侍从去通报一声墨云晔准备启程回宫。
临分别,青画忽然想起一件事,又把书闲给拉到了亭中。她问书闲:“青云太子不在宫里,会不会出什么事?”
她当然不敢说是半个月前在摄政王府里面看到了青持出现在以前宁锦住的破院,青云与朱墨之间往返需要半个月,青持怕是从书闲和她离开不久就出了宫跟到了朱墨,哪怕他仅仅在朱墨待了两三天,往返可是一个月的行程。如今青云皇帝年老,大权基本上已经移交给了青持,他这一出走不知道又会惹出多少乱子。
书闲愕然,愣了片刻才笑道:“画儿你见过我三皇兄了?”
青画不做声,默认了。
老皇帝有意撮合,这个她早就知道。她也知道,她一个“初愈”的痴儿能够让老皇帝费心思这么做,一来是因为她家满门忠烈可遮人口平朝中对太子妃的争执,二来,是因为她师承帝王师司空。老皇帝要的是一个忠烈后,名师徒,温顺媳。
书闲的神色有些异样,呆呆看了青画好一会儿,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浓,最后一双明亮的眼睛都眯成了新月。她难得起了几分玩赏的心思,看着原地踟蹰眉头紧皱的青画又觉得分外的有趣——这个从小就人小鬼大心思缜密的妹妹,也终于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似乎是一眨眼的事情,那个在黑夜里吃力的撑着一盏和她差不多高的灯替她照亮地上的路的痴儿青画,已经不知不觉长成了个清丽可人的窈窕淑女。只是模样变了,性子却依旧深沉得一点都不合年纪。
难得她有现在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书闲发现这半月的阴霾被清了一大半,不由起了调侃的心思。
她笑道:“画儿,父皇曾经嘱咐过我,说这一趟你陪伴左右,让我多在你面前唠叨一会儿,三皇兄是个重情重义的人。”
青画一愣,难得跟不上云闲的思绪。
她这副样子被云闲看在眼里,又是一顿嬉笑,嬉笑之后又是叹气:“画儿,你别看三皇兄性子平和,他可从来是个没心没肝的主,没入心的东西他从来都是我行我素。六年前他从朱墨带了个女子大修陵园,守丧一年,可是当着所有权臣的面,所有人都知道,青云的三皇子怕是要终生不娶了……”
“终生不娶?”
“是啊,六年前你在宫中自然不知,这些事情和宫闱丑闻差不了多少,是不大有人敢提的。六年前,出走了好些年的三皇兄忽然回到青云,还带着一身的伤和一个早就死了的……他像当年的太子大皇兄借了三千兵将,彻夜修陵园。陵园一落成,他就在陵园边上住了下来守着那个人,多少人去劝都没有用。那时候所有人都觉得,三皇兄是被一个女人彻底毁了的……只是那时候他不是太子,他婚配与否的争辩倒只是一时的事情,直到一年后太子遇害,他不得已继任太子才回宫,据说那时候他变了个样儿,连父皇都没认出来……对了,那时候正好是画儿你和司空帝师离开的时候。等三皇兄成了太子,父皇就开始逼着他娶太子妃,朝臣的女儿家都看了个遍,父皇连下面送上来给自己的秀女都送了好几个到三皇兄那儿,都被打发了。然后,你回来了。三皇兄第一个没有立刻回绝的就是画儿你。”
书闲的声音并不沉重,说到末了,她是笑弯了眼的。青画却听得喘不过气来。
她知道是青持在青云都城郊外修了一座陵墓,她知道青持年近而立之年却仍然未娶,可是从来没有人这么清楚地把这些事血淋淋地展现给她看——六年前,她不醒人事的时候,他厮杀得了一身的伤;她在青云的皇宫里不敢面对自己变成了一个10岁痴儿把自己关在屋子里的时候,他拖着一身伤……把她带到了青云,借兵,修陵墓;她锦衣玉食装疯卖傻自以为老天不公的时候,他却在荒郊野外默默守灵;等到他回宫继位,她却已经跟着司空离开了,一去就是五年。
青画埋着头笑不得,哭不得,闭上眼依稀看到的是那夜在宁锦墓旁茕茕孑立的一袭青衫,一壶醉嫣然,多少年的形影相吊。即便如此,他还是温和地对着怕是那个早就尸骨无存的墓道一句:小姐,您这六年,在青云可曾住得惯?
“宁锦”早就尸骨寒,毫无知觉;“青画”才十七,青春正茂;“宁臣”却已经二十有八,身为青云太子却未娶。
一个宁锦,与梅子初黄时相识,嬉笑三年,换来他十年心神俱伤。
“画儿,三皇兄是个重情义的好人,他既然没有回绝父皇私下提起的你们的婚事,画儿,我很想你努力一下,你可别……”书闲的声音本来柔和,因着青画长久的沉默而带了几分诧异,“画儿,你……哭了?”
哭?青画抬起头,发现书闲的脸模糊了些,有些看不清。
“没有。”她咬牙。
书闲叹了口气:“画儿……”
门口传来脚步声,打断了书闲未完的话,继而是一个中规中矩的声音响了起来:“贤妃娘娘,轿子已经备好了,可以启程了。”
书闲点点头,回眸看了埋着头的青画一眼,轻轻地把怀里的物件捂紧了些。她这个小动作不大,却还是被刚抬头的青画发现了,一时间,她有些泛红的眼里露出几分踟蹰,看得出是有些不忍和忧郁。书闲笑了笑,安抚她:“没关系。”
青画咬牙道:“你要是……”
书闲只是笑,轻轻摇头:“没关系,画儿,真的没关系,你不要介怀。”
一顶香轿,载着书闲体体面面离开了摄政王府。书闲一走,青画贴身的侍从就都回到了她身边。她的手上沾了些刚才的糕点沫,粘糊糊带了点颜色。小易见了,从怀里拿出块手绢替她擦手。
青画不动,只是静静看着小易拿在手里的娟帕。很多年前几乎人人都知道墨云晔贴身带着两个红颜一对姐妹,一个秦瑶,一个秦易。秦瑶后来成了他的侧妃,而秦易却当了王府里一个寻常丫鬟,只是以墨云晔的个性,怕是越是不起眼的角色才是他的棋子。
她想了想,冒险开口:“小易,你讨厌秦瑶吧。”
小易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眼里有一丝诧异。
青画笑了:“你憎恶她,对不对?”
小易脸上的愕然已经无法用言语来形容了,她愣愣看着青画,这个不久前还憨态可掬的小姑娘,她的眼里总是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气,这会儿却清亮得震慑人。
夜,还是来临了。
摄政王府是不备晚宴的,听说这是墨云晔的怪癖,除了青画初到王府那次有过一次,其余的晚上都是丫鬟端了饭菜到她的房间。
这一顿,青画吃得有些忐忑,早早熄了灯,灯灭之后静儿悄儿是不能进主卧的,小易又被她打发去了做事情,品香小居里此刻是静谧一片。
青画辗转难眠,末了披上了衣服偷偷出门——她很想去西院,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去看看。
晚上的摄政王府守备还是比较森严的,只是西院不会,那儿没有一个守备。
青画慢慢踱步,夜色掩去了她的身影,快到西院的时候,她却在那儿的湖边亭谢里看到了另一个身影。月色衬得他的身影与水中月,过耳风融成了一体,温润无比。
墨云晔,化作灰她都认得他。
如果说之前宁锦对他是满心满身的欢喜恋慕,那么青画对他却是心灰意冷后的恨。青画默默站在原地,看着亭中的身影,眼里是满溢的恨意。她忘得了宁锦的恋慕之情,忘得了宁锦的恨,可她忘不了的是宁府满门血债。
“走。”
青画出神的时候,有个极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了起来,她愕然回头,对上的是眼神闪烁的小易。
小易惴惴不安地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墨云晔,对着她轻轻做了个手势就拉着她悄无声息地往外走,一面走,一面小心翼翼地回头打量墨云晔的情形,直到把青画拉出了西院到了比较热闹的地方,她才重重地舒了一口气。
“郡主,您太冒险了!”
青画不说话,只是抬起头笑了笑,把小易的手从自己的手腕上拿了下来,眼里还留着方才的几分血色。
小易吸了一口气,一时间居然找不出话来劝慰。她不知道眼前的这个看似痴呆的郡主到底是个什么角色,她几个时辰前问她:你是不是憎恶秦瑶?她说这话的时候的表情很奇特,透着一丝丝的蛊惑,让她不知不觉就点了点头。也许是因为她本来就恨着秦瑶,也许是她被当时的突变吓到了,茫然间做了决定,总而言之,直到现在她都觉得自己做了一件说不清的事情……
小易轻声道:“郡主,您交代的,我已经办好了,您就安心回去休息吧。”
青画敛眉笑:“多谢你。”
小易本能地摇了摇头,想了片刻又回过头叮嘱:“郡主,西院是禁地,您以后别去那儿溜达。奴婢方才找遍了王府都不见您,才斗胆进了一回……要是被王爷发现了,奴婢也没好果子吃了。”
“好。”
“郡主,奴婢必须和您说清楚,奴婢只是不想让秦瑶害了王爷清明……”
小易神色矛盾,青画自然看得出来,她笑了笑道:“你放心,这次的事我不会牵连墨云晔。”
墨云晔,一条命怎么够偿还呢?她要的不是他的命。
东窗事发,是在第二日。
五月的风已经带了些许热意,摄政王府里的气氛却凝重得让人发寒,仿佛是隆冬的寒风趁着晚上偷偷在王府里每个角落吹上了一遍,王府里每个人的神色都诡异万分。青画这几日出门不易,对痴儿的保护和软禁其实相差无几。
打破这份静谧的是小易。
她慌慌张张跑到屋里,脸色苍白,拉着她的衣袖告诉了她一件突发的大事——昨日贤妃娘娘回宫途中突然疼痛难当,到现在仍然昏迷不醒。太医说她中的是一种急性子的毒,陛下派了人来彻查,这会儿大家伙儿都在前厅接受盘查。
小易的脸色惨白,显然是乱了阵脚。嫁祸秦瑶是小事,密谋暗杀邻国的外嫁公主可是掉脑袋的大事!万一被发现了……那可不是一条命可以摆平的事情。更何况,主谋的是传说中陪嫁的傻郡主。
她是装疯早已是不争的事实,她发现了,惊讶过,恐惧过,到最后却还是一时冲动把自己和她绑在了一条船上。到如今,恐怕已经是后悔莫及。
“你放心,你不会有事。”青画浅浅一笑,“你想法子带我出去,我就有法子只伤一人。”
青画的笑似乎带着莫名的安抚味道,小易渐渐放松下了心:“好。”
青画从宫里到王府,随身的只有一个小包裹,被小易收拾到了床边柜子里。她从里面找了几个小物件放到怀里,又把平常穿惯的鹅黄色罗裙给换成了翠绿的长衫,简简单单收拾了下着装才出门。
墨云晔发现是迟早的事情,单凭着今天会发生的事情,她也必须“变成”不傻才能让所有的事情顺理成章。
小易毕竟在墨云晔身边当左膀右臂十年有余,要调走几个侍卫的能力还是有的。小易与那几个侍卫说了些什么,那几个侍卫相互看了看,踟蹰着离开了院门,她就趁着这难得的机会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品香小居。
一出门,她做的第一件事是打开关着信花小虫的瓶子,跟着那缓缓飞行的小虫子一路走,直到小虫飞进了一个似曾相识的院子的高墙。
那院子,是秦瑶住的别院。院门口也站着两个侍卫,却显然只是充个门面。青画试探着往里走的时候,那两个侍卫只是规规矩矩行礼道了一声“郡主有礼”就再也没有反应,连个像屋主通报的人都没有。
青画心有疑惑,轻手轻脚地往里走,发现里面也是空无一人。一直到了院中角落的一处花架,才隐隐见着两个身影——看身形大概可以辨别,是秦瑶和洛扬,他们既然还在这里,说明她来的时间刚刚好,许是秦瑶故意支开了守备和侍从,这才给了她这天时地利的好机会,还真是老天相助。
信花小虫停下了,在原地打着转儿。
青画不动声色地笑了笑,轻手轻脚地站在边上侧耳去听:
花架上的紫藤已经开了花,依稀只能看到两个人模模糊糊的影子。秦瑶和洛扬似乎是在争执着些什么,洛扬浑身僵硬,秦瑶却神色无恙地坐在花架之下,眼色沉静。
沉默了片刻,洛扬暗哑的声音才迟迟响起,他说:“瑶儿,贤妃是不是你……”
秦瑶抬头道:“没有。”
“瑶儿……”
秦瑶冷道:“怎么,连大哥你都不信我?我为何要去害贤妃?”
有风过,吹得紫藤花枝摇曳开了些许,青画透过紫藤见到的是一个脸色苍白,神情已经有些狰狞的洛扬。
洛扬似乎是忍了许久,才缓缓开口:“瑶儿,柳廷尉说贤妃是在王府中的毒,大哥知道,你与杜婕妤向来交好……瑶儿,你对我下毒也好怎么都罢,可是你这次已经危及到了王爷,他不会……”
洛扬的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尽的苦涩。在一片曼紫中,他穿的是一袭黑衣,沉闷地让人窒息。
青画冷眼看着,在心底冷笑: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洛扬算不得英雄,却也被秦瑶磨成了这副懦夫样子,这该是又一段孽债吧。
“我没有!信不信随你。”秦瑶的声音尖锐了几分,“洛大哥,我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莫要忘了你我的身份!”
洛扬忽而笑了,苍凉无比,他喃喃:“身份,你和我谈身份……”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口进来个丫鬟,见了青画愣了愣,过了片刻才朝秦瑶行礼道:“瑶夫人,王爷请您到前厅去。”
秦瑶穿得一身明艳,目光掠过青画落到了她身后的丫鬟身上。
青画并没有刻意躲闪,这会儿她就已经大大方方地出现在了秦瑶和洛扬的视线里。
“你……你怎么在这里?”秦瑶的眼里骤然闪过一丝慌乱的神色,气急败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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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山如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