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故地

青画再一次见着墨云晔,是在洛川祭典之上。

墨轩大婚之日的第二日是朱墨先帝的忌辰。论理,这忌辰该由皇帝墨轩与皇后一道去,只是墨轩的皇后的父亲被打入了“宁相反党”,皇后虽然没有被废,却早就被软禁在了凤起殿,已经足足有四个年头。这是宫中人人都知道的事情,宫中后妃现在当首的是贤妃书闲。

书闲位居三妃之列,皇后没法陪同,她就是名正言顺陪同墨轩的嫔妃。而书闲陪同,一同跟去的自然还有青画。

昭妃不是个笨女人,相反,她很聪明。为了少一分被发现的危险,青画几乎是迫不及待跳下了车。也许是坐太久了,腿脚酸麻,宫里的马车又比寻常人家高大了不少,她这一跳没找到着地点,几乎是落地的一瞬间,一阵剧痛从脚腕传来,直接传到了手指尖……

边上侍候的太监大惊失色:“唉哟我的郡主诶,您倒是小心点啊!”

青画也在后悔自己的鲁莽,这墓陵地上铺的是大理石,硬得磕脚。她这一着地,脑海里轰的一声炸开了,耳朵里嗡嗡直响,痛得她眼睛都快湿润了。

作为“痴儿青画”,她该哭的……

也许是老天的故意嘲讽,她略略琢磨,才打算急急酝酿几滴眼泪,却看到身旁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抹绛紫的衣摆。紧接着是一只手,白皙纤长的手,微微张开了手指,伸到了她面前。一个温润的声音响了起来:“郡主,可是伤到了?”

墨云晔。

青画微微颤了颤,硬是没有挤出眼泪来。她红着眼睛抬头,不着痕迹地掩去了一瞬间眼里即将弥漫开来的憎恶光芒,用孩童一样的眼神看着他,他的手。一瞬间她想起了许多事情,很多年前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年少的宁锦背着自己的小包裹翻墙翘家,也是这样的时候见着执扇轻笑的他,他说:锦儿,你怎么连翘个家都会弄得这么狼狈?

很多年前,宁锦说:本小姐不要你拉!

很多年后,青画故作迷茫地摇摇头,语气含糊地喊:“不要你拉!”

她揉揉通红的眼睛,摇摇晃晃从地上站起身。意外地看到墨云晔新月一样的眼里闪过几缕诧异,就像是上好的玉石被打磨出了一丝光彩。当然,那仅仅只是一瞬间,下一刻他就恢复了温文和煦的眼神,轻轻颔首朝她身后行了个礼。

青画被书闲牵着手走到了墓陵之前,看着来来往往不多的几个宫女太监把果盘祭祀之品搬到了规模盛大的陵墓之前,又点了几根蜡烛,往陵墓周围洒了香笺与寓意吉祥的凌荣花。墨轩就站在陵墓之前,书闲与昭妃在他身边各站一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跪拜之礼。而墨云晔却站在他们后面一步之遥的地方,过了几许才跟着跪了下去,朝墓陵微微颔首。

皇家祭祀是天子之祭,自然是个盛大的仪式,只是普通人不知晓的是,天子忌日从来都是有两个,一个是真祭,一个是官祭。官祭是百官群臣集体朝拜祭祀,场面非凡,而真祭则是像今天这样,皇家亲子轻装便车行家祭。

朱墨皇家祭祖,青画一个邻国的郡主是不能站到队列里去的,照理她也不用行跪拜礼。几个太监就把她带到了陵墓的另一端一处凉亭里,碎碎念着让她不要乱跑,小心摔着。

凉亭比陵墓高出一截,青画远远看着,眼色凌厉。

照理她是没资格跟着墨轩皇帝一道出来行这祭祖之礼的,她知道,墨轩这么做的缘由只可能是一个——他想把她带到墨云晔身边。他给她一个机会,让她做一场好戏给他看,证明她够资格与他一起谋事。而她……也已经准备好了,宁锦和墨云晔的这场赌局,其实早在青云皇宫再相遇的时候就已经开了局。

祭祀毕,宫女太监们在石桌上摆开了几个小点心和一壶酒,墨轩与墨云晔一派和合地坐在石桌边上,把酒言欢。

酒到半酣,墨云晔忽然道:“听说贤妃最近染了风寒?”

书闲红了脸,唯唯诺诺地拉着青画的手站在墨轩身边。末了,墨轩笑道:“爱妃已经无妨,只是……怕是这次不是风寒。”

墨云晔眉梢一挑,一折纸扇轻轻合上了:“陛下的意思是?”

“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有些宵小之辈使了些法儿,贤妃倒是没事,只是……”墨轩看了一眼青画,沉吟半响才道,“吓坏了品香郡主。她这几日都吵着要回青云。”

“是么?”

墨云晔轻笑,纸扇在他手里被轻轻打开了,他的眼色如琉璃,清清淡淡地瞥向青画。

青画咧着嘴扯着书闲的衣袖蹭了蹭,不去迎他的目光,视他的目光为无物。她已经彻彻底底想通了墨轩的意思,使了劲儿去配合他。他说她疯癫地整日吵着回青云,如果她真吵了起来,那也太巧合了,一个傻子首先的特征是言不符实。她瘪着嘴抱紧了书闲的胳膊,把头埋进了她的臂膀里,嘿嘿直笑。

“青、云~”

书闲揽着她无奈地笑:“画儿,别闹。”

墨云晔斟了杯酒轻轻品了一口,淡笑道:“既然如此,如果品香郡主不嫌弃,可以去我府上小住几日。”

青画闻言,心上微微荡起一阵凉风。一场祭祀,说到底其实为的不过是墨云晔这一句话。墨轩出了招,墨云晔接了招,剩下的,就是她的戏份。

作为一个痴儿,她却只是傻笑。

墨云晔低眉浅笑:“品香郡主,你可以称在下一声云晔。”

青画也在笑,却不答。她只是……这不是一场感情的角逐,这是一场孽缘,一场迟到六年的审判。

这一场的赌局,终究是开始了。

朱墨的五月少雨,柳青溪澈,天明如镜。青画出宫那天却下了点儿雨,她随身并没有带许多的物件,只带了书闲整理的几套衣服和一些傍身的银两,还有个香囊。

衣服是书闲从青云带的难得几件素净的,也不知道是她什么时候准备的,居然件件合身。香囊总共两个,一个给了书闲。香囊里装的是一些常用的药草,是她前几日婚宴毒香后偷偷用了身上随身带的一些药草赶制的,为的是防止她离开皇宫后有人继续给书闲下套儿,送给她防毒的。

摄政王府设了宴席款待青画,念在她是个痴儿,墨云晔特地派了府上丫鬟里资辈最高的小易侍候她的起居,从穿衣吃饭到走路闲逛,小易时时刻刻都伴随着她,亦步亦趋地跟着,一直到用餐后去到了暂住的院子。

一路缓行,青画的心忐忑得厉害。摄政王府就像是一场噩梦,上辈子她怀着甜蜜的美梦进到那里面,出来的时候却是宁臣带着她的尸身远走青云……如果说之前所有的仇恨还只是她心底的一个执念,那么这一路所有的记忆都彻彻底底地复苏了。

秦瑶。

墨云晔。

三月芳菲。

墨云晔亲手递到她手里的青瓷的酒杯碎在了紫藤花架下,宁锦的笑绝望无比。

秦瑶的笑三分挑衅,七分幸灾乐祸,她说下个月的解药,丢了。

本来这一切都已经被埋葬在了六年前的那个月圆之夜,作为青画,她从来都没有如此清晰地再感受到六年前的那份绝望。宁府满门的血债,宁锦那个被撕裂的魂魄,血海深仇从来没有像这一刻这么清晰。

太过强烈的冲击让青画的腿脚有些泛软,在混沌之际,她见到了一双手出现在眼前。

青画抬起头,见到的是墨云晔微笑着站在身边,眼里无波无澜,倒是没有了之前一直隐隐的玩味。他伸出手,微微一笑:“郡主,来,拉着本王,本王带你去后园。”

那只手白如羊脂,纤瘦文弱,一如很多年前的黄昏。

青画呆呆看了一会儿,从心底泛起说不尽的寒意。且不说她是青云的郡主,他是朱墨的摄政王,单论这行为就是绝对不合理法的,墨云晔,他恐怕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在试探她是不是真痴——哪怕原本她就是打算让他起疑心才装疯卖傻,但真正到了被他试探的时候,她才发行自己依然是怕的。不是怕暴露,而是怕他。

好在,她坚持了下来。一瞬间,青画在心里冷笑,不着痕迹地松了一口气。

“郡主?”

“嗯~”

青画笑弯了眼,眨眨迷蒙的眼睛,轻轻巧巧地把自个儿的手交到了墨云晔手心,抬头对着墨云晔敞开了笑脸。

一瞬间,墨云晔的眼里闪过一丝诧异,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还有在手心的属于一个十七岁少女特有的细腻的手,他的眼神闪了闪,居然迟疑着放开了手。

青画这才记起来,墨云晔其人,洁癖比谁都严重。

她不敢轻举妄动,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门里有小厮禀报:“起禀王爷,瑶夫人来了!”

瑶夫人,摄政王府里面够得上这个称呼的只有一个人,秦瑶。

青画不知道自己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能维持脸上的天真无邪的表情去面对她:她俨然已经是一副女主人的模样,六年的时光并没有在她的脸上留下痕迹,就像六年的时光在墨云晔身上停滞一样。她依旧穿着华丽的云锦丝缎,眉角眼梢都带着数不尽的明艳。她从门里出来,看着青画笑靥如花。

“这就是品香郡主,真是漂亮。”秦瑶笑着几步到了她面前,娇笑道,“王爷,你一定是使了什么法子,怎么接了这么个漂亮妹妹到王府。”

秦瑶翩翩而过,青画却见着她腰间的一抹幽紫,愣住了。

那是个铃铛,是……念卿。思归在她的身上寄托着她的憎恨,而念卿,却到了秦瑶那儿。还真是个笑话。

墨云晔沉默不语,淡然的眼里看不见一丝波澜,秦瑶讨了个没趣,眼里闪过一抹黯然。只片刻,她就又笑眯眯拉起了青画的手亲昵道:“王爷,郡主就先交给瑶儿吧。”

墨云晔微微一笑,轻声问青画:“郡主可欢喜?”

青画悄悄抿了抿唇,只为怕那上面已经被她咬破出了血丝。秦瑶就站在对面,笑靥如花。小雨初停,惠风和畅。墨云晔的笑也带了几分雾气。青画听到自己耳里嗡嗡作响的噪声,还有自己童声稚气的一句:“好呀。”

她当然是欢喜的。她的第一场戏的角儿,可不就是秦瑶么?

初到摄政王府的前三日,青画安安分分地待在房内扮一个痴儿该有的模样,静静地等待着时机。若是要想好好看这第一场好戏,她就绝对不能先开腔的那一个。

青画住的小院叫品香居,听说是墨云晔为了要迎她到摄政王府居住特地在三天之内翻新完毕的。屋子里还弥漫着淡淡的檀木香味,新翻的院子还带着清新的草味儿,紫藤花架上的花絮蜿蜿蜒蜒铺到了地上,地上芳草萋萋,不见大理石砖,只是一条弯曲的青石道顺沿到了屋子里。

这院子不大,却处处精致,青画看了只觉得嘲讽。上辈子宁锦住的那个破败的小院子还依稀在她的脑海里,她还记得那破院子在王府的最西边,院子里有棵梧桐,每当她人单衣薄的时候,宁臣总会把她抱到树下的小榻上面晒太阳。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天,宁臣深幽的眼衬着昏黄的日光明明灭灭,他的眸光有时候会冷得彻骨,但最多的时候是淡淡的柔和与隐忍。一转眼,居然是物是人非。

小易没有发现她的失神,她似乎很快活,继续眯着眼絮絮叨叨:“郡主,您长得真漂亮,好像是庙会里卖的瓷娃娃,我们朱墨啊有家作坊,专门给待字闺中的小姐妹做锦布娃娃玩儿,那料子都是雪锻的,郡主比锦布娃娃还好看。难怪王爷挂念着,嘿嘿。”

青画茫茫然听着小易的絮叨,漫无目的地打量着小易:这是个二十岁出头的“老丫鬟”,声音却跟银铃似的清脆。她似乎很快活,从刚才到现在就一直笑得合不拢嘴。她爱笑,时时刻刻眯着眼咧着嘴,这副样子让青画觉得……有几分眼熟。

小易笑着挽着青画的手进了屋,找了张铺着软绵的雕花椅子把她安置在了上面:“郡主,能侍候您真好。”

显然,她也不期待青画会回答,她继续笑道,“小易跟了王爷十年了,这半年秦瑶一直想让我去侍候她,呵,不过是个靠手段爬上去的,小易这辈子伺候谁都不会侍候那个女人!”

无论是宫中还是王府中,丫鬟和侍候的人都是分等级的,辈分高了,有时候普通的小主子也是不敢公然开罪的。这小易大概就是摄政王府里的大丫鬟,而且秦瑶本来就是墨云晔身边的一个丫鬟晋升的,会有大丫鬟看不惯也是情理之中。她说她在摄政王府做了十多年的丫鬟,那宁锦应该……见过她?

“……秦易?”

青画喃喃,她记得她了,九年前,墨云晔的贴身侍女就有两个,明艳照人的秦瑶和样貌朴素的秦易。两个丫鬟一个主王府内事务,一个跟随着墨云晔走南闯北,个性是向来不合的。自从秦瑶当了主子,明里暗里都没少刁难秦易,光是被宁锦撞破的就有好几次……没想到时隔六年,居然再次见到了她。

小易惊讶得合不拢嘴,她笑得越发兴奋:“郡主,原来王爷已经和您说过小易的本名了?”

青画配合地点点头:“嗯~”

“郡主……”小易还想说什么,忽然住了口,冷眼看着院门口。

院门口站着一抹艳丽的颜色,秦瑶。她笑得眉眼都亮了,无视小易的冷淡眼神,飘飘然到了屋前。她腰间系着的那个紫玉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她柔腻的软语,摇曳生姿。一个王妃,这副模样,当真是不易。

对着秦易,青画心里还存着三分心惊,却也有两分顽劣心思渐渐涌上心头——这角儿可算是来了,枉她等了她三日。

秦瑶三两步上前,显然是自以为和善地拉起青画的手,娇笑道:“我听闻郡主的闺名叫青画,我叫郡主一声画儿可好?”

秦瑶一靠近,带来了一股子脂粉味道。青画在她还没走近的时候就已经皱起了眉头,待到她拉起她的手,犹豫了片刻,咧嘴笑了笑,瞥了一眼那只手,稚气十足地开口:“放开本郡主。”

秦瑶的脸色有些挂不住,尴尬道:“画儿妹妹……”

“你,滚开,脏。”

“你!”

一向骄纵惯了的秦瑶哪里受得了这份屈辱,她立刻红了脸,眼里的愠怒像是六月阴郁的乌云一样越积越厚。她的拳头捏得发了白,就像一只花枝招展的孔雀被淋头泼了水一样,就要恼羞成怒。

青画悻悻然低头,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冷眼看着。

秦瑶显然被气得不轻,却还是压抑着怒火,咬牙切齿地强颜欢笑:“画儿妹妹……”

秦易在她靠近之前就挡在了青画面前急道:“哎呀瑶夫人,郡主她是无心的,您别放在心上。”

青画是外使,秦瑶是摄政王的瑶夫人,论地位没法比较,如果秦瑶真动了气……

秦瑶勉强扯出一抹笑道:“我当然知道画儿妹妹是无心的,对不对,画儿妹妹?”

青画抽回了手厌恶地看了一眼,而后笑吟吟看着脸色越来越难看的秦瑶,捧着肚子笑出了声。对着秦瑶越来越泛白的脸,她只是低头看着她腰间的那一抹深紫,眼神闪了闪。她扬起呆呆的笑脸,伸出手指指着那铃铛:“那个,漂亮!”

秦瑶一愣,马上笑开了,她摘下腰肢另一侧的一个金色绣花囊袋笑道:“画儿妹妹喜欢我这香囊?”

看她的模样,像是对那个铃铛宝贝得紧,眼底透着一股小心翼翼。青画禁不住在心底冷笑,脸上却还是一副天真烂漫,只是纯真中带了几分嚣张恼火,她扯过小易的袖子摇了摇,扬着嗓子喊:“我要那个铃铛,铃铛!”

小易有些为难:“郡主……”

青画低着头,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胸口内袋里面的突起,眼色在不为人知的时候沉了下来。内袋里放着的是思归,是她从宁锦的陵墓前偷偷挖出来的,她一直带在身上。思归念卿本是一对,思归被宁臣埋在了宁锦的陵墓之中,而念卿居然在秦瑶这儿。

念卿思归都是紫玉造的,是难得一见的暖玉。众所皆知,暖玉有调养延年的功效,只是上辈子的宁锦不知道的是暖玉是个偏寒性的玉石,它虽然周遭都是暖的,却是时时刻刻吸附人体的热度。延年益寿只是在身体安适的时候才奏效,如果身上正好中了寒性的毒,那这暖玉无疑是在和人体抢最后一丝热度。

三月芳菲和思归,就是毁了宁锦的罪魁祸首。

当年的三月芳菲是秦瑶交给墨云晔的。青画不是什么纯良之辈,该报的该拿的该回的,她会以其人之道一样样实践。

“画儿妹妹,这铃铛请恕姐姐不能给,这个……”

青画哭丧起了脸,余光打量到院门口一抹绛紫的身影,她心里有了底,彻彻底底抛开了束缚大吵大闹起来:“我就要,就要!”

“画儿妹妹……”

青画露出副委屈至极的模样,眼眶湿润,眼睛红红地蹭了蹭小易的肩,怯怯往后退了一步。她的身后是紫藤花架,那紫藤花满枝煞是好看,真撞上去却还是有些疼的。她默默忍了疼痛,低着头瘪瘪嘴,眼泪就一滴滴顺着脸颊往下淌。

“郡主你别哭啊……”

小易大概是没侍候过呆呆傻傻的主子,她急得手忙脚乱,忙不迭从怀里掏出手绢轻轻擦拭青画的脸。一边擦一边抬头凉飕飕看了脸色不佳的秦瑶一眼,殊不知这一抬头,倒让她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那身影静静地站在院门口,也不知道站了多久。她急急行礼:“叩见王爷。”

青画的眼泪未干。

人性多疑,却都有个弱点。越是值得怀疑的东西越是放眼底下,就越容易被忽视。欲扬之先抑之,欲叛之先信之,欲信之,先亲之。

这个办法,不是几年的历练就可以领悟的,这是司空所授。越是聪明多疑如墨云晔,能对付他的办法就越少。但是这么极端的通透中,他往往会在最靠近他的地方留下他最大的漏洞。

她要做的,就是靠近他。

无论多么厌恶,无论害怕与否,靠近他。

墨云晔依旧是一身绛紫的长衫,他慢步进品香居的时候本是带了一丝笑,见着院里的景象他的眉头微微敛了敛,轻声问道:“郡主,怎么了?”

他一靠近就带来了一股淡淡的酒味儿,是在路上不曾有的。青画悄悄皱了眉头,认出了那味道:

朱墨的酒坊里有两种酒是宝贝,一种是百花酿的醉嫣然,一种则是百叶酿的逐英散。醉嫣然的香味幽远清心,颇得女儿家和朝廷公子喜欢;逐英散的香却是浓烈得比烧刀子二锅头之流更加厉害几分,这酒是江湖中人最爱的豪放之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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