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围没有宫灯,她只能借着月光看到那是个纤瘦的身影。月色洒在湖面上泛着点光,都衬到了那人的衣衫上,那衣衫便泛了一点点的月白。正是朱墨的皇帝,墨轩。早在青云的时候就听说朱墨的皇帝纵情声色,好色贪杯,九成的人都已经忘了他才是个十七少年,青春伊始。
“你来了?”
墨轩有些沙哑的嗓音在静谧的湖边响了起来。
被发现了?青画心里诧异,却不敢贸然出去,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屏着呼吸,没过多久便瞧见又一个纤丽身影从另一边走了出去,到了墨轩身边。借着月光,她依稀可以看到那是个女子。
那女子朝他行了个礼道:“微臣来迟了,陛下恕罪。”
墨轩摆摆手道:“无妨,太傅请起。”
那女子的声音青画是认得的,是白日里那个温婉的昭妃想容。她有些机敏,才站起身就四处打量周围的情形。好在青画站着的是一处灌木便是,她只要微微闪身就可以把自己藏在后面。她看着那女子惊诧万分——她确信刚才没有听错,朱墨皇帝称那女子,居然是“太傅”。堂堂朱墨,什么时候竟然有了女子为官的先例吗?而且还是帝师!
墨轩在湖边找了处石头坐下来,声音带着少年特有的沙哑,他说:“太傅,我们上次讲到奖惩,好比连爱卿一手促成了青云与朱墨的和姻,论理该赏,但是怎么个赏法才是符合帝王之道呢?”
那女子道:“帝王之道在仁义并施,加官进爵,荫蔽子女,增长月俸皆是恩典的好法子。”
墨轩沉道:“朕这皇帝当得……加官进爵荫蔽子女,那恐怕是害了连爱卿在朝中被大部分皇叔的人抵触,如此看来,就只剩下增长月俸,才能让他感恩效忠了。”
那女子道:“陛下尚且缺些年岁,权势之事……不必操之过急。”
墨轩道:“是,朕羽翼尚且未丰。”
青画默默看着,黑夜里,女子为师,这个传说中荒淫无道的皇帝居然是在学着帝王之道……墨云晔既然要坐稳这个摄政王,就必须愚化这个货真价实的皇帝,平日里自然不会让他接触帝王之道之类给他添堵的事情。恐怕朝中的太傅也是墨云晔授意教授的吧,所以墨轩替自己找了个太傅偷偷学。而女子为师……一来晚上与女子相会符合他“荒淫无道”的名声,二来恐怕也是掩人耳目的好办法,如果他今日会面的是个朝臣,恐怕早就有人上报了墨云晔去……
这皇帝,果然不是个无能之辈。
青画站得是个下坡,腿脚已经有些麻木,稍不留神便触动了一些灌木,发出了沙沙的响声。
“谁?”那女子惊道。
一时间,青画想了很多东西,譬如按兵不动,譬如拔腿就跑,譬如当个缩头乌龟装成是不小心路过的宫女,总比去亲身经历那要砍脑袋的场景好。可到了最后她还是叹了口气提着裙子走出了灌木丛。
月色如纱,正好映衬着那两人的脸,正好被她看清了——墨轩一脸防备,脸上的表情仍然有些少年青涩,只是眼里的神情却是肃杀凌厉的;昭妃的面容姣好,穿了一件轻纱绮罗衫,她的眉宇间也有杀意。青画还记得她当时的表情柔婉,却没想到她到了晚上会是这么副厉害样子。
青画明了,这昭妃大概是墨轩亲自提拔的忠臣女或者有才女,说是封妃,其实是找了个女师掩人耳目。今天被她撞见了,假如她不能拿出点什么让他们信服,她估计是生还无望。
墨轩也在细细打量着青画,语气傲慢道:“你是谁?”
昭妃凑近了些看清她,轻轻松了口气答道:“陛下,她是书闲公主的侍嫁青画,是个痴儿,不必介怀。”
墨轩疑道:“痴儿?”
昭妃笑了笑,几步到了青画面前,把她拉到了墨轩面前让他好仔细看清她。
青画不反抗,任由她拉着,她盯着墨轩的眼不动声色地打量:这个皇帝年纪终究是小了些,只是眉宇间的气势却已经露出了一些苗头,只是他藏得很好。
昭妃拉着青画的手柔声道:“画儿妹妹,这么晚了怎么一个人来花园?是不是不认得回穆仪宫的路了?”见青画没反应,昭妃又笑,“画儿妹妹,身体可好些了?”
青画瞪圆了眼瞪着昭妃,满脸稚嫩的厌恶让墨轩莞尔,他笑道:“昭妃你暂且在花园外等候吧。”
“是。”昭妃笑着应了。
良久,昭妃已经不见了踪影,青画依旧是默不作声,只是轻轻擦了擦额头的汗,半晌才下定决心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开了口:“陛下,您想做个名副其实的皇帝,我想效犬马之劳。”
一句话,字字清晰,铿锵有力。
墨轩手里的杯子颤了颤,落在亭中石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惊诧最后到冷冽只用了短短一瞬间,他死死盯着她,眼里霎时间寒潮肆虐。
墨轩冷着嗓音开口:“你装疯。”
青画微微一笑:“是。”
“为什么?”
为什么,青画低头不语。是因为上辈子就是个天生的傻瓜,这辈子想置之死地而后生吧。干干脆脆当个傻瓜,然后……绝地重生。
“你来朱墨的目的是什么?贤妃和你是一道的?”
青画摇摇头:“不是。书闲她不知情。”
墨轩防备地盯着她,随时都可能叫来侍卫把她拖下去凌迟的样子。
“为什么跑来告诉朕?”
“我想与你合作。”
墨轩冷道:“你的好处呢?”
青画回以冷笑:“因为我想让墨云晔一败涂地。”
小心翼翼交出的,被踩烂在地上的心,满门的血债,她宁锦辗转重生早就只剩下这一个念想了。就好比是沙漠中迷了路的人,心心念念攀爬过一座又一座的沙丘,或许不是为了金银财宝,也不是为了加官进爵,美人在怀,他只要一口水,就此生无悔。
墨轩很识趣地没有问她为什么要让墨云晔一败涂地,或许是她眼里的恨意太过浓烈,浓烈到他已经不需要开口问原因的地步,他只是冷笑一声,问她:“你拿什么让我相信你有能力帮我,而不是拖累?”
“陛下想我用什么方法证明?”
墨轩想了想,伸手轻叩这石桌道:“你也听到了昭妃与朕商量的事吧。你怎么看封赏连爱卿的事?”
青画心中了然,脸上也带了微笑。
“赏黄金布匹即可。月俸和官爵不必动。”
墨轩诧异道:“为何?”
青画笑道:“因为人性如此,人心不足蛇吞象,陛下今日涨了那人官爵或者月俸,那人顶多感激一两个月,再往后就会习以为常,认为理应如此了。与其吃力不讨好,不如赏黄金布匹,多找些机会多赏几次,那人反而会感激陛下屡屡恩宠有加。朝中也会比加官进爵更为和乐,如果那人有些不满,便严惩几个贪赃枉法的,杀鸡儆猴也不无不可。”
墨轩惊异地睁大了眼,似乎是第一次听到这般说法,少顷又皱紧了眉头。
青画了然他在想什么,低眉笑了笑:“陛下,‘帝王道’是给起码有一半权利或者干脆是朝中和乐太平盛世的帝王参照的,以现在陛下与摄政王的差距,正儿八经的帝王道终究是比不过歪门邪道。”
墨轩倏地站起了身,那一身锦缎镶金的黄袍在太阳下闪过一些碎光。他的眼里带了点不可置信,到后来又成了一丝迷蒙,最后在青画的注视下一点一滴凝滞下来,化成了深潭一样的冷静。
他说:“你师承何处?”
青画想了想,据实相告:“家师名司空。”
墨轩犹豫道:“帝师司空?”
帝师司空?青画愣了少许,她早就知道司空名气大得很,却从来没听人提起过“帝师”二字。听墨轩的语气,貌似这帝师的名号可是来头不小,真的是她那整日窝在闲云山庄没事遛鸟赏花折腾些毒虫毒草的师父司空?
那一晚,在墨轩的沉默中结束。青画并不确定她的放手一搏究竟是对还是错,也不确定这举动究竟会不会给自己带来杀身之祸。然而无论如何,她都知道,她必须放手一试。
书闲被册封为贤妃,寝宫设在穆仪宫。青画自然也是跟着住进了穆仪宫。
青画是被昭妃领着去的穆仪宫。
告别了昭妃,夜色已经过去了小半。青画在朱墨皇宫的第一个晚上是和书闲同塌而眠的,不是没有多余的房间,而是书闲坚持要同榻。青画素来喜欢独处,同榻就等于是不眠,她本能拒绝,只是书闲执拗起来也不是常人可以劝的。到末了,她还是睡在了书闲的榻上。
不知道过了多久,久到书闲以为她睡着了,她还是没有睡着。只是她这些年跟着司空也学了些修身养心的调息之法,只要静下心来,呼吸是和睡着了差不多的。也因此,她发现书闲稍稍靠拢了些,拉起了她的手。
“画儿,我其实是害怕。”
“前夜,墨王爷暗示我让我听他调遣……”
“画儿,墨王爷样样都是俊才,可是你说他不好,所以我提防了点儿,结果……”
“你知道吗,秦将军已经不在了,那天晚上他暗示我为他效命的时候,秦将军正好在门外……结果没过几天,他就暴毙了,说是急病……”
“画儿,我怕他迟早会发现你不对劲,我发现他总是在看你……”
青画闭着眼睛,默不作声地压着自己的气息。她知道自己的手被书闲拽得有些紧,也知道耳边有些湿润的是书闲的眼泪。她不知道的是——这一行半个月,书闲究竟是怎么过来的?她一边爱慕着墨云晔,一边却因为她一句话时时刻刻提防着他,等到发现他的危险后她还同时发现了墨云晔在对她身边一个痴儿的的关注,偏偏这个痴儿还是个假痴,这些,怕是把这个柔弱的公主给压得喘不过气吧。
“画儿,我总觉得不踏实……”
书闲絮絮叨叨说着,她的声音很轻,轻到有些字眼青画压根就听不清。漫长的断断续续的话,只有一点让她浑身都凉透了——书闲说,墨云晔总是在看她……
青画自己有几斤几两她再清楚不过,论年纪她才十七,与墨云晔差了一截,论长相从不梳妆敛容的她不过是清丽之辈,论性情,她可是个结结实实的傻子,论相处时间,她和他这半个月来除了那次客栈桥头外几乎没讲什么话,这样的一个人,堂堂摄政王怎么会起别的心思?
照理,她也不曾露出什么马脚,那他常常看着她,会是在看什么?
墨云晔,他到底想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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