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我走出小区,往公交车站走,又看见孙越等在那里。“胡小妮肯定是出什么事了,昨晚我给她家打好几个电话,一直打不通。”我没等开口,他先说道,忧心忡忡的样子。我走过去,凉风直往脖颈里钻,将校服的拉链拉到最上面。
“又兴奋得睡不好,早早醒的?”我迈上公交车站的台阶。他难为情地笑了一下。我朝着公交车开来的方向眺望,用这无意义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跟孙越说胡小妮拜托的这件事,确实需要一些勇气。等车的人并不多,应该不久前刚有公交车开过。也许我应该现在就跟孙越说。我转过身。
“跟你说件事。”我说。
“啥事?”
我酝酿情绪,咬咬牙,说:“其实你和胡小妮这事儿,里面有个误会。”
“啥误会?”他大睁着眼睛看我。
“昨天晚上胡小妮给我打过电话,她说……”我把胡小妮对我说的话,一句不落地全说给他,他越听脸色越可怕,公交车已经到来,我们谁都没动,我依然在说,他依然在听,当然,我的复述很长,因为里面穿插着我自己的解释和安慰。
公交车开走了,我们只能等下一辆。
他呆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无法相信这是真的。
“你逗我?”他惶惑地问我。
我严肃地看着他,心中满是怜悯之意,摇摇头,“没有。”
“我得问个明白,这他妈扯啥淡呢。”他又急又恼。
我们来到学校,直到中午,也没有看到胡小妮的影子,孙越每节课结束后都往我们班这边跑。我对他说,胡小妮今天恐怕不会来了,她说不敢面对你,所以让我帮忙解释。他瞪着愤怒的眼睛,转身跑下楼梯,说去给胡小妮打电话。他到学校门外的小商店里,用公用电话往胡小妮家打电话,同昨晚情况一样,还是打不通的状态。他一急之下,打车直接去了胡小妮家所在的小区,凭借记忆找到胡小妮家,站在门外,拍打胡小妮家的防盗门,拍了很多下,里面没有动静,又喊胡小妮的名字,喊了一会儿,里面还是鸦雀无声。可能没在家里,他想了想,只能转身离去。
接下来的两天,孙越想尽办法要找到胡小妮,非要问个明白。陈露看不过去,对孙越说,还问啥明白?她的回答还不够明白吗?躲着你不见,就是对你的回答呀,你到底想让她跟你说啥呢?孙越愣了愣,似乎理解了陈露话的意思,悲伤地耷拉下脑袋。
孙越来到我们班教室门口,把我叫出去,看起来已经不那样激动了,很平静,之前的焦急和愤怒都变成了无限伤感。他把之前给胡小妮买的衣服递到我手上,让我转交给胡小妮,又让我有机会的话转告胡小妮,让她不用躲着他了,他不会追问了,让她不要害怕,并且尽快回学校上课,不要怕面对他,因为他会休学一段时间,等他再回来的时候,会当那件荒唐的事从来没有发生过,谁都不要提,大家重新做朋友,一起快乐地继续之前的日子。他可怜巴巴的,看着也憔悴了不少,我听了他的话,感到很心酸。
“没必要休学,不至于的,再说你家里也不会同意的呀,啥理由?你咋说?”
“那你不用管了,我消失一段时间就是了。”他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胡小妮又给我打电话,最近这几天,她每天晚上必给我电话的,为打听孙越的情况,她过的每一天又何尝不是痛苦和煎熬呢。
我把孙越白天时对我说的话,跟她说了,她听后大大松口气,同我一样为孙越感到心酸,最重要的是,她为自己的行为感到愧疚不已。
“总之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都过去了。”我说。
“衣服我不会要的,你帮我还给他,务必替我多说对不起。”
“我觉得你应该收下。”
“我哪有脸要啊?”
“你收下这衣服,表明你还会和他做朋友,如果你不收,他不是更尴尬吗?以后恐怕做朋友都难,朋友送朋友一件衣服,很正常啊。”
“那……好吧。”她迟疑地说,“明天我去学校。”
孙越消失了很长一段时间,他的家里并不知道他一直没有来上学,还以为他每天都乖乖地在学校里学习呢。他写了一张假条,说要请一段时间的假,给自己编了个病,说自己的身体里有异物,需要到上海做检查,而且有可能手术,会耽误一段时间。为了让假条逼真,他模仿他爸的笔迹,在假条上签下了他爸的名字。班主任很讨厌孙越,在老师眼里,这显然是个顽劣的学生。班里有顽劣的学生,倒也没什么,三高中哪个班里没有?都有,有数量就会有比较,有比较就会有好坏。但问题的关键在于,这是高三,最关键的一年,同学们都在冲击高考,这种形势下,班里那顽劣的学生就不容忽视了,因为他会影响其他同学的学习。班主任巴不得孙越不在教室里出现,所以孙越把假条交给他后,即便假条上赫然写着生病与手术的可怕字样,他也没有去给孙越的家里打个电话确认一下,或者表示一下关心,显然他对孙越的厌恶不是一星半点。这本是一张很容易被识破的病假条,可就这样轻松地完成了它的使命。孙越是做了作假被抓的准备的,就这样轻易成功,他也稍感意外,随即理解了这个学校的教学风气,怪不得平时每次逃课都没被老师抓,怪不得平时进出校门如走城门。这个学校的管理太松。
孙越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外市,去他原来的学校找他的好朋友石林,在石林家住了一段时间,有时候跟石林出入各种娱乐场所,有时候自己在城市里漫无目的地乱晃。倒着实过了一段平静的生活,平静的生活能使人心渐渐的平静,所以当他再次回到我们面前时,已然又是当初的那个骄傲开朗的少年,仿佛与胡小妮的“荒唐之吻”并未发生过。不过那已是很久后的事情,他消失了很久,在那个城市,他竟然给自己找了份工作干。有一天,他出门独自闲逛,逛到了一家大型连锁超市,发现超市在招聘促销员,也是实在无聊,他怀着好奇和玩耍的心情,去报了名,然后就因为年轻开朗被录用了。他每天来到超市,进行酒水等的促销活动,一天站到晚,倒不觉得累,反倒觉得挺有意思,还跟两个同龄的也在做促销工作的女孩成为了朋友,关系不错,他请她们俩吃过三次饭,她们俩也请他吃过饭。
寒流来袭,今冬的第一场雪愤怒飘落,是一场大雪。
那天早上,雪花大得真的很像是鹅毛,乱纷纷的在天上飞,太阳不准备跳出来,曙光黯淡,却涂不黑操场上的一片雪白。北风呼啸,我从教学楼对面的厕所里走出来,风雪吹得我睁不开眼睛,我缩着脖子,在雪片里挣扎,艰难地行走。
跑进教学楼的一楼大厅,一个男生叫住了我,他站在大厅右边的角落里,看见我从风雪里钻进来,便赶忙将我拦住了。他就是我们那天在升旗仪式开始前见到过的那个看起来挺讨厌的男生,斜眉歪眼,瘦得像个小猴子,当时他用眼睛死死地盯着胡小妮看。
前段日子,胡小妮为孙越的离开感到内疚,整日落寞无聊,无精打采,有一天,她约我逃课,说实在烦闷,想出去转转,我见她每天这种状态,也实在于心不忍,不好拒绝,就答应了。那天,我被她拉进了网吧,那时候网吧作为新鲜事物,非常火爆,大家不但着迷各种游戏,还着迷与陌生人聊天,很多人进网吧,就是为了聊qq的,与那天南海北的人进行着不可思议的交流,我和胡小妮不擅长游戏,所以我们就是着迷聊天的人。由于网吧的兴起,曾经火爆的游戏厅和旱冰场慢慢变得冷清了,人越来越少,最后很多家都关闭停业了。自从网吧兴起,我们也很少去旱冰场和游戏厅了。我们在网吧里玩了一个小时,我提出回学校,她虽然意犹未尽,还是答应了,她不想让我太为难。那天,我们刚走进校门,那个面容令人生厌的男生就出现了,张开双臂,拦住了我们。
胡小妮被吓了一下,退后一步说:“你干啥?”
他咧嘴一笑,说:“我叫陆兴南。”
胡小妮费解地看着他:“你干啥?你有啥事?”
陆兴南说:“我喜欢你。”一脸厚颜无耻相。
胡小妮又被吓一下,眉头紧蹙说:“你说啥?”
陆兴南说:“我说我喜欢你。”
胡小妮说:“你有病吧?我认识你是谁啊?”
陆兴南说:“我没病,我不是一开始就告诉你了么,我叫陆兴南。”
胡小妮哭笑不得:“你咋回事啊?脑筋不正常吗?”
陆兴南说:“我脑筋非常正常,就是喜欢你,想认识你。”
胡小妮本欲做怒,却扑哧笑了,“你多大啊?你比我小两岁呢吧?”
陆兴南说:“对,比你小两岁,有什么问题吗?比你小两岁不许喜欢你?”
胡小妮大概从没遭遇过陆兴南这路子的人,一时间不知如何应付了。
从那之后,陆兴南几次三番地纠缠胡小妮,一次又一次,后来发现我是胡小妮的好朋友,又开始纠缠我,在今天这个大雪天,他再一次找上我。
陆兴南再一次递给我一封信,说:“健哥,我求你了,这是最后一次,帮帮忙。”
“跟你说过一百次了,没用的,咋还写信呢?”我不快地说。
“帮帮忙,帮帮忙,我保证是最后一次。”他笑嘻嘻地说。
他这个典型的无赖型人格,我懒得跟他多废话,只好接过那封信。
回到教室,将陆兴南的信扔在胡小妮的桌子上,她正拿着小圆镜子照自己的眼睛。
“又是陆兴南?”
“还能有谁。”
胡小妮放下小镜子,拿起那封信,直接撕成两截,再撕,撕成一堆碎片后扔在脚边的废纸袋里。
“你不看看?不看白不看,肯定全是夸你的话。”我靠在座位里笑说。
“我怕恶心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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