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同学们幸灾乐祸的注视里走出教室,一路把头垂得很低,低到快要插进胸腔,觉得太丢人,我从小老实巴交,哪有过这么“露脸”的时刻啊。我把门从身后关好,看见胡小妮背靠着窗户站在走廊里,在冲着我嘻嘻笑,说:

“妈呀张健,咋脸色这么白呢?”

我恼羞成怒地瞪着她,“我就说不能上课玩,你非要玩,这下好,咋办啊?”

“能咋地啊,瞅把你吓的,还能死咋的。”

“历史老师肯定告诉老邓。”

“怕啥啊,别怕,有啥事我罩着你。”她豪迈地扬着脸。

我白了她一眼,郁闷地靠墙站着,内心里波澜起伏,一句话都不想跟她说。她站在我对面,隔着一条长长的走廊,不时没心没肺地东张西望,要不就嗤嗤傻笑,不知为何那么高兴。我想,她的脑子可能有问题,是的,不然为啥大老远的转学过来呢,就是因为这个。想到此,抬头看她,她已经面向窗口,眺望着窗外的风景,面带微笑,好像更高兴了一点,嘴里说:张健你看,树叶长出那么多了,夏天就要来了。我烦躁地哼了一声,算是回应。

她忽地转过脸,满脸兴奋地说:“咱们俩出去玩啊?”

“你疯了吧。”

“你才疯了呢,胆小鬼,跟娘们似的。”

“你说谁娘们?”

“说你娘们,咋的?不同意噢?你本来就娘们,要不咋不敢跟我出去玩呢。”

我气得不知说什么好,这时教室门突然被打开,历史老师的脑袋猛地探出来,呵斥道:“不许说话!咋还不老实呢,有脸没?你们有脸没?”说完把脑袋一缩,门被摔上了。

胡小妮模仿历史老师,怪腔怪调地说:“有脸没?你们有脸没?”又走过来冲我说:“说你呢,张健,你有脸没?”

我无奈地把脸转向一边,不看她,不理她。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用力往楼梯口那边拽。我被拽了个猝不及防,险些一个趔趄跌倒。

“你干啥啊?”我站起来,气急败坏地问她。

她也不说话,闷着头,双手像两把大铁钳子,死死地钳住我的胳膊,而且力气很大,一路拽着我朝前走,我想往后挣,可竟然挣不脱她,就这么狼狈地被她一路给拖下楼梯,并且拖出了教学楼。

“不是你要干啥呀?”我跌跌撞撞地问她。

阳光明媚的天气,操场上一个人也没有,我们俩穿过操场,朝大门口的方向走,一路看见操场边的树上是一团一团的绿色,是的,夏天来了。

“到底去哪儿啊?”我追问,并且忧心忡忡,“这不作死呢吗,嗯?”

“不知道,我哪知道啊,我又不是本地人,对这里不熟悉。”她边拽着我朝前走边说,“顺马路赶着走吧,走哪算哪,好不?”

“不好。”

“不好也得跟我走。”

漫无目的地在小城的街道上乱走,走着走着,胡小妮忽然指着前面惊喜地大声说,前面有一家台球厅,走走走,我俩打两杆去。我说我不会打。她说,我教你。我不想去那种地方,便站着不动。她拉着我的胳膊,用力拽我,拽了几下,拽不动,过来推我,嘴里鄙夷地数落,你说你这人,咋磨磨唧唧的呢,课都逃了,还装什么正经人。我听了不高兴,但想想也是,就半推半就地跟她进了台球厅。我想我这回是真他妈的堕落了。

台球厅里没有什么人,只有几个半大的早早退学的孩子在游戏机前面围着玩“拳皇”。老板是一个慈祥的小矮胖子,有一张根据弥勒佛雕像仿造出来的脸,正坐在电视机前面抽烟,电视机里放着一首粤语歌的mv,歌我熟悉,叫《千千阕歌》。

胡小妮走向杆架,拿起一把杆,射击瞄准似的把眼睛贴到杆上往杆的前端瞅瞅,一副专业的模样,看了看,又换了几把杆,一番比较后选定了一把。她让我也选一把杆,我随便拿了一把。她拿着球杆,半趴在桌沿,麻利地开球,球撞得很响,啪一声,进了两个球。咋样,还行噢?她得意地看我一眼,笑笑,歪着脖子像模像样地观察球桌上的形势,再次俯身,把放在球案子上的手指翘得高如弯钩,又撞了一下球,这次没进,遗憾地咕哝一声:白瞎了。

“换你了。”她退后几步。

我颤巍巍地架好了杆,摆好姿势,右手猛一用力,杆的前端却没有碰到球。

“重来。”她下命令。

我又摆好姿势打出一杆,还是没有碰到球。

“咋这么笨呢,重来。”

这次我趴在案子上瞄准,像猎人打猎一样,瞄了好一会儿,才击出一杆,这回倒是碰到了球,不过球只是原地旋转,像冰上的陀螺一样,杆头只是擦着了球的边。

她无奈地翻了个环环相扣的白眼,蹙眉道:“比我爷都笨。”走过来,比比划划地教我怎么打球,“你把放在案子上的手离白球近点儿,对,这不就容易打着球了吗。”

我把手向前面挪了挪,眼珠子几乎粘到球杆上面,瞄准,猛的击出一杆,这次终于成功。

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对了呗。”

我直起腰,气喘吁吁地说:“可惜没进。”

“挺好的,像点儿样了,你得多练,张健,多练知道不?”

“嗯呢。”

我和胡小妮一共打了四局,她理所当然地赢了四局。我输得灰心丧气,而且累得腰酸背疼,惊觉这其实是一项重体力运动。她掏钱给胖子老板,结账后,带着我走出台球厅,边走边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你呀,还得多练才行呢。

练啥练啊,我心想,也就这一次,逃课打台球,真是疯了,怎么可能有下次。

“走吧,回学校吧。”我说。

“再逛逛呗。”

“不行。”我态度坚决。

她见我有点急了,只好悻悻地说:“好吧,那就回学校吧。”

我们出了台球厅后往学校方向走,走出去没多远,走到修理手表的那个小铁皮房前面时,看见黄毛迎面走过来。黄毛忽然在街头遇见到我,脸上露出明显的惊讶表情,好像看见了复活的死人。张健?他走过来,困惑道,你怎么没在学校上课?可以说,他是我最厌恶的人之一,也是我最不想见到的人之一。不祥的感觉立即将我笼罩,心脏被鱼钩钩住一般高高地吊了起来。我愣在那里,没有及时作出反应。他甩了甩满头枯草般的黄发,眼珠滴溜溜转转,看看我身边的胡小妮,看看我,再看看胡小妮,似乎理解了一些事情,露出猥琐的笑容,用一种刮目相看的语调冲我说:

“哎呦,张健,行啊,长本事了哈,竟然敢逃课带小丫蛋逛街,哥佩服你。”

我面无表情地垂下脸,不说话,仿佛在绝望地等待某个必将到来的灾难。

他点点头,做作地叹口气,又说:“唉,今天你在学校外边遇见我,算你倒霉,我早就跟你说过了,让你等着这一天,这回咋说?嗯?你不是有本事告状吗?去学校告状吧,随便,跟你说,我不念了,学校管不着我了。好了,不跟你废话了,麻溜儿的吧,把欠我的三十块钱还我,再给我道个歉,咱们俩的事算两清,要不,今天这关你别想过,可不是吓唬你噢,我这话说得透彻吧?讲理吧?”

“我没钱。”我紧张地看着他说。

“别整那没用的,不好使。”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稍息的姿势站立,伸到前面的那条腿踩了电门似的直抖,不时潇洒地甩甩遮住眼睛的长发。

“我真没钱。”

“咋的?不见棺材不掉泪是不?”他抬起手,用食指一下下用力点我的胸口。

“真的。”我近乎哀求。

“非逼我动手是不?是不张健?”他推我一把,伸手去翻我的裤兜。

胡小妮突然大声说:“你凭啥翻人家裤兜?”

黄毛歪过脸看胡小妮,“咋的?我翻他裤兜关你啥事?”

“你欺负老实人算什么本事?”

“他欠我钱不还,小丫头片子,逼逼啥,你有本事你替他还。”

“你这是抢钱,啥他欠你钱啊,以为我不知道呢?”

黄毛撇嘴冷笑一声,嘲弄地说:“小丫头,脾气还挺冲,给我消停地在那儿呆着,再瞎逼逼没你好果子吃,知道不?别以为女的我就手软。”

“听你这话,你还要打我咋的?来啊,打啊,装什么大粪。”

“我操,你说谁?”黄毛听胡小妮说自己装大粪,脸色立时变了,丢下我,快步朝胡小妮走去,用手指着胡小妮鼻子,“说谁装大粪呢?”

“说你,就说你。”胡小妮昂首挺胸,无畏地与黄毛对视。

黄毛用力推了胡小妮一把,怒道:再来劲我打死你信不?胡小妮没站稳,单腿跪在地上,站起来,忽然跟发了疯似的,嘴里喊着:你敢打人,敢打我,我跟你拼了。张牙舞爪地朝黄毛扑过去,手脚并用,乱踢乱打。黄毛没想胡小妮脾气这么暴,有些吃惊,赶忙抱着脑袋往后躲闪,可脸上还是被胡小妮的手给挠了一下。黄毛大怒,飞起一脚踹在胡小妮的肚子上。胡小妮正往前冲,忽然被踹了一脚,身体一下子失去平衡,摔倒在地上。

我见胡小妮被打,一股烈火猛冲心底窜起来,立即冲上去,因为没有打架经验,不会打架,所以既没用拳打,也没用脚踢,而是情急之下用右胳膊勒住了黄毛的脖子。黄毛一下被勒弯腰,撅着屁股,脑袋急忙往出拨,可我使出全身力气勒他的脑袋,他的脑袋怎么也不能摆脱我的咯吱窝。“张健,你他妈给我松开!”他急躁地大叫。“我不!”我固执地大声说。黄毛恶声咒骂,试图摔我,给我摔倒。我弯下腿,屁股下坐,重心压低,使他无法将我摔倒。我的重心一低,他更难受了,屁股撅得更高,并且喘不过气。他张着大嘴,忽然咬住我的手,牙齿瞬间狠狠地咬破我的皮肉。我疼得叫起来,胳膊松开了他的脖子。他直起身,脸红得发紫,呼哧气喘,眼角挂着泪花。“我操你妈,张健。”他冲过来,一拳打在我的胃部。这一拳打得又有力,又精准,我感到胃部瞬间有种被闪电击穿的感觉,疼得立即捂着肚子弯下腰。这时很多路人和街边商店里的人都已经围过来,他们在黄毛还要继续殴打我的时候,将黄毛拉住,并将要去打黄毛的胡小妮也给拉住。

“小孩子打什么架,不许打架,都回家去。”人群里,一个喉咙粗哑的中年男人用颇具权威的声调大声说。

黄毛龇牙咧嘴,气愤难平,挣扎着,非要打我,在听到男人的声音后,扭头看了男人一眼,乱动的身体这才停止下来。“你给我等着。”他指着我,丢下一句,转身挤出人群。

我的肚子特别疼,疼得站不起来,蹲在地上不动。胡小妮赶忙走过来,一手抓住我的胳膊,一手搂着我的肩膀,关切地问我怎么样,要不要去医院,能不能站起来。

“没事。”我摇了摇头,在她的搀扶下,慢慢地站起来。

“真不要去医院吗?”

“不用,没事儿。”

“那你回家吗?”

“不,回学校。”

“我去找个车吧,咱们打车回去。”

“不用,不用,没事的,没多远路,走回去就行。”

胡小妮扶着我的胳膊,我们并肩往学校的方向走。

“唉,都怪我。”我叹气,自责地说。

“咋这么说呢?不怪你,怪啥你呢。”

“怎么不怪,要不是我非要出来玩,也不会遇见那个王八犊子。”

“你没事儿吧?”她挨了黄毛一脚,我担心地打量她。

“我?我没事儿,我可皮实呢,就是给我衣服踹埋汰了,王八蛋,你说他怎么那么不是东西啊?连女的都打,真他妈恶心。”

“是,他就是那么恶心。”

回到学校,正是午休时间,我回到座位,因为肚子疼,在书桌上趴着。胡小妮在座位上坐了会儿,起身出去了。过了会儿,她拎着一塑料袋各种吃的东西走进来,是刚从学校里的小商店买的,放在我的书桌上,让我吃。我摇摇头,说肚子难受,不想吃东西。她说不吃东西哪行,不能不吃中午饭啊,就拿起一袋小食品,撕开,塞在我的手里让我吃。我直起腰,靠在椅背上,伸手在包装袋里抓了一个,看着像薯片又不是薯片,扔在嘴里嚼。她问我咋样,好吃不。我说还行。她说那你多吃点,又给我撕开一袋面包。我接过面包,她又抓起一根火腿肠,问我嫌弃她不,我说不嫌弃,她就用门牙把火腿肠的一端咬开,剥了剥皮,塞到我的手上。我说够了,你吃吧。她说好,自己拿起一袋锅巴嘎巴嘎巴吃起来。

我嘴里吃着东西,心里却惶惶不安,想着黄毛的事。我知道黄毛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找我麻烦,什么时候找?怎么找?今晚他会在放学路上堵我吗?

胡小妮忽然扭头问我:“张健,那王八蛋是谁啊?干吗非说你欠他三十块钱?”

我犹豫一下,说:“知道我在你之前的那个同桌是谁吗?”

“是谁?”我好奇地盯着我,“我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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