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历本上说是春天。春天,这两个红色的字就像女人涂红的嘴唇,这是一九九九年的春天,流行元素依旧是艳丽。
春天,其实并不像春天,风还是北风,而且还是很硬很凉。走在外面的时候,已经看不见积雪,但是空气很干,呼吸时,空气从鼻孔进入,像刺猬一路滚动,扎得鼻子里面刺痒难受,直要打喷嚏。
今天是星期一。我们都站在操场上,看见五星红旗在干冷的北风里爬上金属的旗杆。我们都龇牙咧嘴地缩着脖子,感觉到自己的膝盖骨就像重型机械上一颗松动的螺丝冒。这样的冷天气,领导还要讲很长的话,讲话的先是政教处的黄主任,然后是教务处的丁主任。同学童军新学到一个说法,嘟囔说,丁主任讲话是他妈老太太的裹脚布,又臭又长。有人听了暗暗发出嗤嗤的笑声。
丁主任讲话终于结束,我们班的队伍迅速地排列成密集队形,在激扬的乐曲声中,浩浩荡荡地走向教学楼。
拐上楼梯,沿着走廊往前走,童军笑嘻嘻地跟我说话,有人小声提醒,让注意点儿,别被抓,我们抬头,见三个值周生站在前面,神色肃穆,宛如门神,便赶忙低头不语。
在我们班教室的门口,一个眼生的女孩站在走廊北边的窗户旁。她没有穿本校的校服,而是穿着一件黄色的外套,看起来很洋气的感觉,又高高地扎着一条短马尾,散发出一种热带水果般的清爽气息。她笑眯眯地看着我们,其神情坦然的程度,仿若我们是多年的老友。一位中年妇女站在她的身旁。不难猜想,那应该是她的妈妈,因为她们的五官实在太像。我们像看新鲜事物那样好奇地看她,她迎着我们的目光,与我们对视,毫无畏葸与羞怯,目光灼灼发亮,我们这小地方的少年,败下阵来,纷纷羞涩地讪笑起来。
很快,班主任邓老师对我们说,在上课之前,我给大家介绍一位我们班的新同学,她叫……胡小妮,胡小妮,你跟大家说点儿什么吗?胡小妮不好意思地摆手笑,说不说。邓老师就推了一下鼻梁骨上的眼镜,说那好,你先去那个座位。他的手指向我的方向。不出所料,胡小妮被安排在我的旁边,毕竟只有我的旁边有空桌。我那颗小毛桃一样的心脏怦怦地跳动起来,这可真是充满惊喜的一天,我有了新同桌,而且是漂亮新鲜的陌生女生。
胡小妮拎着书包朝我走来,站在所有人的目光里,先用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椅子,然后才轻轻地把屁股放在椅子上。她坐得笔直,看起来神圣不可侵犯。她把书包里的文具盒和课本什么的,一件一件地摆在书桌上,非常没有必要地摆出很多,然后转过脸来问我:
“这节是什么课?”
“几何。”我近乎彬彬有礼地告诉她。
她“哦”一声,慢慢地点了点头。
因为我坐在教室的最右边,挨着冰凉的墙壁,所以可以把后背靠在墙上,可以惬意如酒鬼般地歪坐着。我可以用很大的角度偷看教室里的每一个人,看见他们都在看我,看一看我,又看一看胡小妮,之后纷纷冲着我挤眉弄眼。我一副矜持样儿,对他们的鬼脸视而不见,故意双眼放空,好像在出神地思考什么,其实只是在掩饰内心的激动与慌张。
几何老师是一个瘦小的中年女老师,手里总是拎着一把大三角尺,她的瘦小,把三角尺衬托得很大,在她举着三角尺,趴在黑板上画图时,就难免带给人一种正在攀登高峰的艰难感觉。在几何老师趴在黑板上攀登高峰时,我们的新同学胡小妮却在走神。她的眼睛虽然在看着黑板,眼神却是呆滞的。很明显,她没有在认真听讲,也许她是个对学习毫无兴趣的人。开始时候,她坐姿笔直端正,没有半节课,那笔直端正就不见了,像桥梁突然间坍塌掉一样,她的脊背迅速地弯成了一张弓。终于,她转过她那张百无聊赖的脸,懒懒地看着我,用麻木的语气问我说:
“你叫什么名字?”
“啊?”
“我说你叫啥名?”
“我?”
“啊。”
“张健。”
“张健?我有个小学同学也叫张健。”她眉头微蹙,“哪个健?”
“啥?”
“我说你的名字是哪个健字?你是不叫张健吗?”
“健康的健。”
她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缓缓点头,若有所思,挺挺身体,做出认真地听讲的样子,但是听了一会儿,又坚持不住了,开始困倦地皱着眉眼看我,低声喊我:
“张健。”
“干啥?”我偏过头。
“没意思。”她愁眉苦脸地看我,食指像钩子那样在桌面上无聊地抠着。
我有些不知所措,她好像遇见了困难在求助我,我该怎么回答她呢,没意思这种困难,对我来说,倒真是个难题。我想,她这人倒是挺自来熟的,看来是没有把我当外人。想到这,我就有一点儿感动了,我决定告诉她一个真相,就是:
“我也没意思。”
“我看你听得挺认真呀?”
“我合计事呢。”
“合计啥事啊?”
我看看她,没有回答。
她嘻嘻一笑,神秘地把嘴凑向我,说:“咱俩出去玩会儿呀。”
“啊?”我吃一惊,她刚转学来的第一节课就想要逃课,“那哪行啊。”
“咋不行呢?”
“外面天儿冷,出去干啥啊?”
“也是。”她想想,点点头,又想想,忽然灵光一现,“咱俩下跳棋吧。”
“下啥跳棋?”
“你说啥跳棋,跳棋不知道?”她低头翻书包,拿出一盒跳棋,轻轻拍拍,给我看。
看来她是个堕落的老手,堕落工具随身携带,不过她使我很为难,毕竟我不是淘气的学生,我是个老实巴交的好学生,可不敢上课时跟她玩跳棋,这简直疯了。
“上课呢咋玩啊?老师发现咋整?”
“我说你是不是男的?胆儿那小呢。”
“不是我胆儿小,真的,这上课呢……”
“那你不玩呗?”她的眼神带有些许威胁意味。
“不玩。”
“不玩拉倒。”她似乎生气了,赌气地把那盒跳棋塞进桌洞,扭脸看黑板,不再理我。
我讪讪的,没有再说话,继续目不斜视地听老师讲几何,但黑板上那些公理和公式,定理和定义,无论如何听不进心里,无法理解,像听外星话。我用手拄着脸,假装记笔记,拿眼睛偷瞄胡小妮,她坐在那儿,正心烦意乱抠手。她注意到我在偷看她,鼓鼓腮帮子,想起什么似的忙把嘴凑过来,低声喊我:
“张健。”
“啥事?”
“你会打台球吗?”
“台球?不会呢。”
“我说你咋啥也不会呢。”她既无奈又难以理解地看着我。
我惭愧地冲她笑笑。
“你看看你,张健,这也不会,那也不会,你会啥呢?你平时无聊都干啥?”
我想想,回答说:“不干啥,看看书。”
“哎呦?”她吃一惊,“看啥书?历史书噢?”
“小说。”
“小说?看啥小说?”
我把手伸进桌洞,鬼鬼祟祟地掏出一本封皮破破烂烂的老书,那是一本《水浒传》,一套三册,这是其中的第一册,是我从家里的床底下翻出来的,是我爸年轻时看的,纸页都发黄了,很有些历史。我有些难为情,把书递给她。
她接过书,拿在手里翻翻,还送到鼻子下面闻了闻,咧嘴道:“我的妈呀,这是啥时候的书啊,咋都破成这样啦,你这是收破烂收来的吧?”
“你要是无聊,可以借你看看。”我慷慨大方地说。
“好吧,我看看,这写啥的啊?好看不?”
“反正我觉得贼好看,谁知道你呢,咋的《水浒传》你不知道?前几年中央台还播过电视剧呢,刘欢唱的主题曲,叫《好汉歌》,这你咋能不知道呢。”
“哦哦哦,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
在接下来的几天时间里,胡小妮表现得很是安静,竟然看《水浒传》看得入迷了,每天都埋着头看这本破破烂烂的书,看到激动之时还要冲我感慨:
“哇塞,张健,武松是个狠人呀。”
“是,武松老狠了,看到血溅鸳鸯楼那块儿没?咔咔就是杀。”
天气每天都在变化,慢慢变得温暖,山坡在慢慢变绿,野花在慢慢绽开,枯萎的河床在慢慢湿润,拘谨的身心在慢慢舒缓。胡小妮的每一天却并没有出现明显的变化,依然在每天读书,读我那本破破烂烂的《水浒传》。因为上课时看小说不能光明正大地看,所以她会把书放在大腿上,埋着头看,这样的姿势时间长了就会脖子疼。她每当看书看到脖子疼,便会合上书与我讨论一会儿《水浒传》里的情节和人物,以此来放松自己。
“我觉得林冲武功最厉害,你觉得呢张健?”她认真地问我。
“我觉得武松最厉害。”我想了想,负责任地分析说,“但是林冲骑马,武松不骑马,这个也不咋好比,如果都骑马,武松可能打不过林冲,可如果不骑马,林冲未必打得过武松,可又如果,林冲骑马打武松不骑马,应该林冲会赢。假如你要说骑马打,我觉得林冲未必最厉害,别忘了没羽箭张清,连败梁山十五员大将呢。”
“他飞石头子嘛,等于现在的枪。”
就这样,胡小妮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终于把《水浒传》读完,读完后,把书狠狠地摔在桌子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说:
“总算读完了,累死我啦。”
“我家里还有《隋唐演义》,你读不?”
“滚一边去吧,你真要累死我啊,我都要看吐了,下八辈子我都不看书了。我哪是看书的料啊,我能看完这本书,简直是奇迹,张健啊,我是被你给坑啦,带沟里去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胡小妮变得百无聊赖,经常上课时劝我跟她下跳棋,在一节历史课上,我被逼无奈,举手投降,答应了她的疯狂要求。我们在书桌前沿堆了很多书,堆得高高的像堵墙,期望能遮挡住墙后那放肆的风景。她的跳棋不是我玩过的那种,是一种简化的跳棋,将棋盘铺开后,面积并不大。高高的墙,小小的风景,如她所说,你就放心大胆的玩吧,老师看不到的。理论上说,似乎确实挺安全。可我还是做贼心虚,放屁脸红。前面的历史老师是一个小老头,戴着特别大的眼镜,看起来脾气很不好,看着他,我的心像个烙馅饼的锅,又烫又油,别提多难受。
我和胡小妮正在你一步我一步地玩着跳棋,忽然感觉到气味儿有些不对,洋葱的湿辣与肥皂的干涩扑鼻而来,教室里面霎时之间没有了一丁点儿动静。我们俩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朝前面看,隔着课本之墙,就像趴在战壕里的两个士兵。我们看见历史老师阴着一张饿虎下山的脸,小步迅疾,正朝我们这里飞奔而来。胡小妮反应迅速,一下子把历史书按在跳棋上,再用双手捂住历史书,用又无辜又蛮横的眼神看着历史老师。历史老师定住身体,动如闪电,伸手去拽胡小妮的历史书,胡小妮立即用力下压,便拽不动,再拽,还是拽不动,就恼了,厉声命令胡小妮把手拿开。
胡小妮说:“老师你干啥抢我书?”
历史老师说:“别跟我整没用的,赶紧松开。”
胡小妮说:“我不。”
历史老师勃然大怒:“你不?我看你怎么不的。”手上突然发力,如暴风骤雨,哗啦一声,将历史书夺到手中,与此同时,一些棋子跳到地上。
“这啥!”历史老师气得手直抖,指着地上的棋子,质问胡小妮,“这是啥?”
胡小妮说:“纽扣。”
历史老师脸都气拧巴了,猛喊一声,都喊得破了音了:“给我出去!”
胡小妮死猪不怕开水烫,无所谓地起身朝前走去。
“你干啥呢?”历史老师目送胡小妮走出教室前门后,想起我来,怒问靠墙缩在最里边的我,“你装什么没事儿人,你也给我出去!”
我不敢说话,站起身,默默地朝教室前面走,听见历史老师在后面咬牙切齿地嘟囔:真是反了天了,什么学生都有,我教书这么多年,还没有敢在我课上下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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