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陌生女人来信》的公演日,他带着陆依依来北京,蓄意受伤以苦肉计离间黄丧与北京原合作方的关系,按照计划他用方波送来的枪打伤了手臂,原本应该立刻撤退,回去治疗,鬼使神差地,他还是去了小剧场,守在门外听她的公演。他一向纪律严明,严格执行任务,为什么流着血也要去看她?
五一文艺会演那日,他来京代表黄丧初次接洽北京合作方,会面在晚上八点,七点时他戴着黑色扬基帽去到会演舞台下,远远地望着台上穿镶碎钻小鱼尾裙的陆云歌站在雪亮光束里深情款款地唱《矜持》,他是没料到他站那么远,她还是看到了他,更没料到她会跑下舞台,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对他喊“江楚桓,我爱你”,陆依依出面拦下了陆云歌,才没有进一步惹出麻烦。
青海湖返程的路上,轮胎破了,他们困在原地,百无聊赖下他陪她对剧本《重复爱你的时光》,他一行行念诵剧本上的台词,却在空白无词的结尾俯下身,用唇摩挲去她腮边的泪珠,蜻蜓点水般轻触过她的唇瓣,他为什么要吻她?
江楚桓觉得自己像是鬼迷心窍,这些事,是向来有原则的他不可能做的。
他又想起他被绑走失去意识后,陆云歌为救他失去女孩子最宝贵的贞洁,为救他不惜用身体替他挡子弹,她日以继夜地在医院照顾他,还因宫外孕导致身体受到伤害,他心中的剧痛一浪高过一浪,在惊涛骇浪的袭打下,他对自己说,够了。
洛桑顿珠坐在他亮着招牌的小卖部柜台后,皮袄的袖口卷起,粗糙的手翻拣出炭盆里的一块红薯。
下雪天没啥生意,吃块热腾腾的烤红薯看看电视倒也乐呵。
他正乐呵着,柜面上传来寒冷沉郁的声音:“买包烟。”
“要哪种烟?”他边起身边问。顾客指指柜台,他拿了烟递上去,觉得面前落着一头雪的顾客有些眼熟。
顾客拿了烟,客气问道:“洛桑大爷,还认得我吗?以前来办过案子,请问陆云歌在这吗?”
洛桑在前半句点着头:“是的,是的,我认得你,英俊的小伙子。”问到陆云歌时,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在,不在,你们上次一起走后,我就没见过她了。”
江楚桓观察着他的神色,微微一笑,拿着烟走了。
洛桑顿珠坐在柜面后,一点点撕着手里的红薯皮,心不在焉地看着电视,红薯吃到一半时他站起身拿住柜台上的座机准备拨打,起身看到小卖部外北风呼啸凛冽,长街空荡无人,这样一个孤清寒冷的冬夜,眼瞅没啥生意,他关了店面,开车走了。
洛桑大爷长长地开了一路,路上雪渐渐密起来,停下车后他徒步走到女儿的屋前,重重敲响房门。
屋里的狗吠了起来,片刻后,房门锁起从内“吱呀”一声被推开,陆云歌的脸在橘黄门廊灯的映照下显出温暖欢喜的神色:“洛桑爷爷,您过来啦?今晚下雪路不好走,现在过来是感应到我和大姐在包饺子吗?大姐是说今晚多包点,明天给您送过去,可没想到您今晚就过来了。”她乐呵呵地说着闪身让洛桑顿珠进屋。
洛桑顿珠打落头顶身上落着的一层轻雪,一边抬脚往里走,一边道:“开始想打个电话,后来想想还是来一趟吧,云歌,有人来找你了。”
她的笑容在听到这句话时顿在脸上,声音微微颤抖:“谁来找我?”
门廊灯照不清的来路上响起一下两下的脚步声,脚步声沉而稳,一步步行到橘色门廊灯下,熟悉的身影覆着一层刚落的轻雪,一步步走到她面前,暖黄侧光下,他鼻若悬峰唇似薄峭,明亮有神的双目带着暗黑的涌动锁定住她。相比从前,他瘦了一点,挺括劲拔的身材立在那儿还是很英气,他看着她,浓黑的剑眉微微皱起:“你瘦了。”
陆云歌呆在原地,不知说什么。
他并不需要她说什么,第二句话便毋庸置疑地下了命令:“跟我回去。”
洛桑顿珠看着从天而降的江楚桓挺发懵:“小伙子,你跟着我过来的?”
他挡到陆云歌面前气势汹汹道:“上次你跟警方一起来的,这回你一来就找陆云歌,你是什么人?”
陆云歌被洛桑拦在身后,抓住他衣袖晃道:“爷爷,他不是坏人,他是警察。”
洛桑顿珠的女儿洛桑云格见他们半天不进门也跑了出来,锁了大门,把他们都轰去了客厅:“远来都是客,吃了饺子再说。”
江楚桓坐在客厅和洛桑大爷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目光时时落在陆云歌身上,她穿着藏服,脸颊有点高原红,一双素手包着饺子,随着身体的动作,耳边晃过银色的光练。
第一锅饺子煮好,大家围坐在一起吃。
羊肉馅饺子汤汁饱满,味道鲜美,洛桑大爷和女儿吃得赞不绝口,陆云歌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微红着脸笑着安静地吃饺子,倒是江楚桓有意无意说了句:“做饭好吃也是有遗传的。”
她不由得想到她家与江楚桓家最初扯上关系也正是因为吃,尘缘起落,已过去二十年。
她吃了几个饺子,匆匆退席。即使背对他走开,她都能感觉到他目光的追随,她曾经一度多么渴望他能这样看着她,但此刻却感到沉重的负担,慢慢地压垮她艰难寻求的平静。
第二日,雪停。
陆云歌一早跨上马背赶往羊场,没多久一辆越野车跟了上来。
抵达羊场后,她开始了一天的工作,忙忙碌碌地赶羊,喂羊,而江楚桓则不远不近地跟着她,看着她。
一天工作结束已是下午,她牵了马准备回程,江楚桓拿过她手里的缰绳,将马关回马厩,握了她的手往越野车走,她被他温暖修长的手包裹着,只觉得自己的手又小又冰,她挣扎着要抽回手,一番努力后发现毫无用处。
上车后暖气开得很足,她慢慢缓过劲儿来,生了气,嘟着嘴不说话。
江楚桓坐在她旁边开着车道:“跟我回去。”
她恨恨地扭过头,看着窗外咬牙道:“我不。”
“为什么不?”他淡淡地问。
“为什么要?”她反问他,“我在这边过得很好,不想回去。”
“在青海牧马放羊就是你的理想?”
“对!”她响亮地回答,“这就是我的理想,我现在过的正是理想的生活,江楚桓,你走吧,不要打扰我。”这话她说得很不客气。
车内有了一段寂静的时光。
随后她听到江楚桓略微发涩的声音:“以前你叫我楚桓哥,现在你叫我江楚桓,以前你总问我什么时候回来,现在你赶我走。”
她听到自己的心上裂出一道道缝隙,有多疼,只有她知道。
江楚桓将越野车停靠在路边,在她一声不吭的沉默中问道:“云歌,你还爱我吗?”
她感到自己的心如被一记重锤砸过,疼得发麻,听到自己不带一丝感情冰冷的回答声:“不爱了。”
江楚桓看了她一会儿,淡淡道:“昨天我找到洛桑顿珠问他陆云歌在这边吗,他说不在,而他的眼睛往左看有撒谎嫌疑,这是一个想掩饰内心真实想法的经典动作。”
陆云歌眼珠子在眼眶内转了一周。
他修长的手指在她额上弹了一记:“你也往左看了,神色不够自然,耳垂微微发红。”
陆云歌被当面戳破,瞬间破功,演技全面下线,只能大声掩饰:“没有!我没有!我不爱你了!我早就不爱你了!”
江楚桓微笑着,斜支着头看着她:“哦,这样啊,那你为什么还戴着我送你的耳环?”
陆云歌满脸通红,急急伸手取下耳环。这对“吉祥”银耳环是她十八岁生日那年江楚桓送她的生日礼物,这么多年一直戴着,竟成了疏忽。
她将耳环递到他面前,大声道:“我不要了,还给你!”
这时,天上一层深灰低沉的云团从后面压了过来,江楚桓注意到云团移动的速度很快,他启动车踩下油门向前驶去:“这辈子就送了女生一回礼物,隔了三年还被退回来,我可不接受,你不要了,就扔了吧。”
他从驾驶室按下了副驾的车窗,狂放的北风从窗口狂啸地涌入,追在他们车后的云团像一只巨大的灰白怪兽,一点点逼近想要吞噬这辆高速行驶的越野车。
陆云歌捏着耳环,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将耳环丢到窗外。北风刀子似的刮着她的脸,她只有这么一件江楚桓送的礼物,如果扔了,连最后的纪念都将失去。
她已经失去了父母、挚友、理想、爱情,失去了能失去的一切,眼下手里有的,只是这一点残存的纪念,如果连这也失去,这场生命于她而言已无意义。
车窗慢慢升起,北风消失了,迫人的寒冷消失了,暖气的热风再一次吹拂了她,她听到江楚桓冷静平稳的声音:“如果扔不了,就紧紧拽在手里,别再放开。”
“我不懂你说什么,我只想留在这里一辈子牧马放羊,过平静的生活。”她望着窗外,那股妖风追了上来,在外面卷起飞沙走石,响亮地砸到他们车上。
“那我也留在这儿,和你一起牧马放羊。”他淡淡道。
她心下一惊:“你不能留在这儿,你不是要做一个优秀的警察,留在这儿牧马放羊算什么事?国家人民需要你!”
“国家人民需要我,我需要你,你不跟我回去,恕我也难以回去满足国家人民对我的需要。”
“你需要我什么呀?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饭好吃,你是想让我回去给你当厨子?”她也被绕得有点懵,没想到江楚桓耍起无赖也挺溜。
深灰低沉的云团追上了他们,如怪兽般张开了巨口将他们吞噬,周围狂风大作,石子猛烈地击上车身,越野车绕过一个弯道时,山上的石块松动,纷纷滚落下来,毫无征兆地一块大石猛砸到车前盖上,越野车瞬间熄火。
江楚桓跃到车后座,探手拦腰搂住陆云歌,将她一把也抱了过去。云团里风速太快,卷起的石块越来越大,车窗被飞起的石块打出道道裂痕,山上的大石块在越野车周围纷纷砸下,江楚桓紧紧搂着陆云歌,用身体包裹住她,她头一次贴他这么近,外面一片黑暗,她什么都看不到,只听到石块不间断地击打车窗。
她听见自头顶传来的江楚桓低沉悦耳的声音:“我需要你做我的妻子。”
她惘然地依偎在他怀中,被他的外套和身体温暖包裹,听着他一下下快速的心跳。
这一刻多美好,能永远暂停多好,她闭上眼,泪水从眼角滑下,片刻后,她听到自己艰难干涩的声音:“江楚桓,不该是我。”
“你值得更好的女生。而我,得罪了林一峰,他这辈子都不会放过我,我没有父母,被最好的朋友抛弃,毕不了业……更何况,”她艰难停顿,最终开口,“我做过手术,切除了半边输卵管,我已不再完整,也可能不会再有孩子,你要找的那个人,不应该是我。”
她流着泪说完。
话音刚落,已有柔软的唇吸去她眼角的泪珠,抹过她泪水的微凉嘴唇随即覆上她的唇瓣。她心中一阵惊悸,不知这带着令人迷醉气息的唇是否如上次般快速离去,然而这微凉的唇停驻在她唇瓣上渐渐升起灼人的热度,探寻着分开她的唇瓣。她明白他要再进一步,全身惊得一抖。
他搂着她,修长的手一下下抚着她的脊椎安抚着她的惊恐,舌尖在她牙齿上轻敲,她看出他的不熟练,不想为难他,张开牙齿。
江楚桓的吻,开头很含蓄,很快摸索出门道,便掌握住全盘主动,他尝试各种方式吻她,她被吻得脑子全懵了,浑身绵软无力,像要变成一汪温泉,从他指缝流走。
他不许她流走,搂着她,在她耳畔道:“只能是你,如果不是你,我根本不会有这个想法,你以为让我改变单身的想法很容易?我是有原则的人。”
她抬着蔷薇似的脸问他:“那你为什么改变原则了?”
他定定看着她:“因为我爱你,很爱你,我愿意为你改变,我不能看着你在外漂流,我要你在我身边,看着你,照顾你。”
泪水盈出她的眼眶:“如果我不能再生育,你不觉得遗憾吗?”
他吻走她的泪水微笑道:“我不需要孩子,我只要有你就够了。”
她抓住他的衣襟,大哭了起来,上气不接下气地问:“要是林一峰来报复呢?”
“让他来,怕什么。我们活一日,爱一日,过一天,乐一天。”石块咚咚地撞到车窗上,“也许我们连今晚都过不了,你会后悔和我一起死在这荒郊野岭吗?”
她重重地摇头:“不后悔。”
“所以,我们从今天起在一起的每一分钟都是赚的,这样想还有什么可担忧的。”他摸着她的头笑道。
“如果我们活过今晚,明天跟我回去?我们重新开始。”他轻声问她。
她抬手试探着搂住他的脖子,将耳朵搁在他胸前,听他有力的心跳,闭着眼点头:“好。”想起什么突然睁开眼坐起身,平视着他问,“江楚桓,你刚才是不是初吻?”
他面上微红了一下,眯起了眼。
她不禁“扑哧”一声笑道:“都三十一岁了才终结初吻,你还真是守身如玉啊。”
他长臂一揽,转眼她又倒回他怀里,他盯着她唏嘘道:“是啊,好在现在不必再守了。”灼热的唇又覆上她正准备说话的嘴。
江楚桓带着陆云歌重新出现在方波、张小北面前时,张小北是有点吃惊的:“这么快就搞定了?”
方波一巴掌拍到她背上:“你也不看看江楚桓是从谁手上培养出来的,不是我自吹,我方波带出来的人,缉毒卧底都没问题,泡小姑娘那还不是分分钟的事儿!”
张小北一脸坏笑地望着陆云歌:“你们,到哪一步了?”
陆云歌通红着脸不说话,低着头默默吃菜。
江楚桓沉下脸:“张小北,你再乱说话就给我出去。”
方波嘿嘿笑着给张小北夹了一个猪蹄:“你就吃吧,也是搞公安的,这点儿眼力见没有?”
张小北哼道:“我不就觉得人家很有效率嘛,流氓不可怕,就怕流氓有文化。”
江楚桓摸出手机给秦刚打电话:“是我,过一个小时我和张小北学姐来特警队转转,主要来看看师弟师妹们,顺道切磋,好的,待会儿见。”
张小北手痒欣然赴约,赴约交手后发现,自己是皮痒,完全是来找虐的,老实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