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她坐在修罗场一般的房里,黑暗中一无所有,他看着她,感受到生命深处的一种连接。
江楚桓送进急救室后,医院专家们进行了会诊,结论是江楚桓被注射是的是一种破坏神经系统的新型药物,这种药连续注射五天后,人会丧失神智,进入狂躁疯癫状态,发狂一个月后生命将消耗殆尽,将人折磨致死。
江楚桓被注射了三天的药剂,已经出现了相应的症状,虽然量不大,还有救治希望,但是这种新型药出来时间很短,尚没有现成的解毒制剂。方波将情况向上级通报后,公安部派出专人联络在京的知名药物科研院所,旨在尽快研发出解毒制剂挽救江楚桓生命。
在解毒制剂做出来前,能不能熬过去就看江楚桓自己了。
此刻伏在病床边的陆云歌睡得很沉,她实在是太困了,江楚桓被送进医院后的三个星期,她没有睡过一个整觉,每一次江楚桓的异动都会把她惊醒。他的状态很不稳定,短暂昏睡和狂躁状态反复交替,她寸步不离地守在他床边,给他喂水、喂粥,给他清理便溺,给他擦拭身体,长期以来的劳累让她整个人瘦脱了相。
期间,张小北和江楚桓队里的同事来替陆云歌,她也不肯走,他们留在病房尽心尽力地照顾江楚桓,却还是在江楚桓狂躁发作时慌乱了手脚,陆云歌熟练地拿出牙咬,在江楚桓同事按住他身体时迅速塞进他嘴里。
张小北擦着额头上的汗问:“江楚桓发作这么大劲儿,我们不在时你怎么控制得住他?”
陆云歌淡淡笑着:“尽力控制,医生护士也会尽快来帮忙。”她将手放到腿上,安静地坐在床角。
张小北瞥见她长袖衬衣的袖口,露出一小截肌肤,有半个触目惊心的紫红牙印。
她走到陆云歌面前,抓住她的手,一把撸起她的衬衣袖子,才发现她这一双胳膊基本没一块好肉,一个接一个,布满了指甲划痕和牙印。
韩逸云来医院看望江楚桓,此刻正好走进病房,在凝固的气氛中看到陆云歌这一双满是伤痕的胳膊,她愣在原地,转头看向病床上的江楚桓,没有勇气再走近一步。
短暂的昏睡结束,江楚桓又醒了过来,因为戴着牙咬,他嘴里呜呜地叫着,陆云歌似乎懂他的意思,麻利地从床头柜找出成人纸尿裤,跑到厕所打来一盆温水,充满歉意地对房间里的人说:“你们出去转转,我给他清理一下。”
张小北和同事们走出病房,眼中含着晶莹的泪珠。韩逸云像根木桩子一样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陆云歌一个小姑娘替江楚桓处理事务娴熟的动作,她试图进去,双脚却像被焊在地上一样抬不起来,床上躺的那个废人,跟她心中的江楚桓画不上等号,有些东西在她心中一点点地破碎掉……韩逸云将带来的花篮和果篮放在病房门口,转身离去。
陆云歌伏在病床边睡得很沉,她能睡得这么好,是因为江楚桓整夜没有发作,他躺在离她不远的病床上,睡得很安稳。药科所做出的解毒制剂是昨晚送过来的,注射后,江楚桓的状态开始稳定。
她做了一个美梦,在梦里江楚桓身体痊愈,又成了她之前认识的楚桓哥,神勇威武、英气逼人。陆云歌在一阵突如其来的腹痛中醒过来,她一脑门冷汗趴在床边呻吟,被清晨来查房的护士看见,迅速叫来了医生。
医生简单查看后问陆云歌:“你这个月的月经来了没?”
陆云歌一愣,摇头老实回答:“还没有。”
“晚了多久?”
她算了算,心中微微一沉:“一周。”
医生把陆云歌叫到了办公室,开出几张单子,递给她:“先把这些检查做了,结果拿给我看。”
陆云歌拿着单子一处处地排队做检查,看着医院来来往往的病人,一颗心茫茫然的,取到结果后,她穿过纷纷扰扰的人流走回住院部,医生告诉她,她怀孕了,还是宫外孕,最好马上做手术,她按照安排躺上了手术台。
等她走出手术室,张小北跑过来扶住她,她开口第一句话就问:“楚桓哥怎么样了?”
张小北小心地扶着她慢慢走:“他情况基本稳定了,各项监测结果都不错,医生预计这一两天可以恢复神智,后面慢慢调理就可以康复了。”
陆云歌被她扶上车后,突然抓住她的手:“小北姐姐,我想见韩逸云。”
张小北为她绑好安全带:“你见她干什么,现在养好你的身体最重要。”
陆云歌恳求她:“我有些话想跟韩逸云说,你带我去见她一面吧。”
张小北纠结地想了想:“我不会放你现在瞎跑乱折腾的,你去我家坐小月子养身体,没得商量,韩逸云那边我会让她来我家,你有什么话,坐在床上跟她讲。”
韩逸云下午下课后来到张小北家,在卧室里见到了憔悴不堪的陆云歌,她窝在床上露出半截身子,看起来那么伶仃,好像风一吹人就散了。
张小北端来刚出锅的老母鸡汤给陆云歌灌下,嘱咐她:“别聊太久,多养神休息。”
陆云歌露出苍白的微笑点点头,韩逸云在床边的椅子坐下:“你有话就说吧,我一会儿还有事儿。”
陆云歌手放在毛巾被上交握了一下:“楚桓哥这一两天就要清醒了,我想求你,去照顾他。”
韩逸云眼睛看着墙上挂的一幅画,没有回应。
陆云歌继续说道:“他这次是真的好起来了,会恢复得跟从前一样,卧底的任务也结束了,他应该会回北京。韩老师,你之前一直喜欢他,这一次,我觉得是个好机会。”
韩逸云将目光从画上收回,转到陆云歌脸上:“你在医院照顾江楚桓将近一个月,现在他要清醒了,要好了,你交给我来,你之前吃这些苦遭这些罪为什么?”
陆云歌苍白笑着:“什么也不为啊,楚桓哥以前救过我,现在我帮他也很公平。”
韩逸云不解地问:“你是不是傻?”
陆云歌摇着头道:“这是我自愿的。韩老师,江楚桓这次回来是你们发展感情的好机会,但他最后会不会真的成家,还是他自己的选择。我是觉得,如果他要成立家庭,你是很好的选择,你喜欢他很多年,一直等着他,你还是北京人,又是大学老师,如果他会有一个妻子,你真的很适合。”
韩逸云看着她问:“我很适合,那你呢?”
陆云歌保持着微笑回答:“我很快就要走了。”
“走?去哪儿?”
“天大地大,哪儿都可以。”陆云歌看向窗外那一方蔚蓝的天空。
韩逸云修长的手指按住额头:“我真的搞不懂你们这种小女生,你弄到现在,自己走了,江楚桓留给我,到底为什么?”
陆云歌愣愣地看着那一方蔚蓝的天空:“为了,江楚桓啊。我跟黑社会结了仇,因为宫外孕,手术切除了一侧输卵管,已经不再是完整的我了。”
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面前的韩逸云:“他为了国家,为了警察事业做出了这么多牺牲,我希望他能拥有完满的幸福,有安稳的家,有孩子。”
“那你呢?”韩逸云问。
“不必记得我。”陆云歌疲倦地闭上眼睛。
“南风吻脸轻轻飘过来花香浓,南风吻脸轻轻星已稀月迷朦。我们紧偎亲亲说不完情意浓,我们紧偎亲亲句句话都由衷。”温柔的女声在车载音箱中浅吟低唱。
“我发现你很喜欢听这首老歌。”韩逸云坐在车上笑着说。
江楚桓开着车,淡淡一笑。
阳光透过车窗打到江楚桓身上,韩逸云看着光晕下刚毅的侧颜只觉得每一处都赏心悦目。
她心情更加地好,单臂架在车窗上,斜斜支着头看着他,说道:“这半年你调去了公安部,平时我有事麻烦你,你也都来给我帮忙,关于咱们的未来……”她没有再说下去。
江楚桓将车开到路边停好,转脸看着她,犹豫了一下道:“逸云,这些年你的心意我都明白,半年前我住院,你日夜照顾我,我很感激。所以你有任何事情找我,我都不会觉得麻烦,这是我应该回报你的。不过,你刚说到咱们的未来,我还是想告诉你,我给不了你,我们是好朋友,希望你能理解我的选择。”
韩逸云呆愣了半晌,苦笑地点头:“理解。”
江楚桓继续说道:“公安部我不会待很久,一线有了合适的岗位我会申请过去,相比待在公安部,我还是更喜欢在一线打击犯罪。”
韩逸云依然了然地点头:“明白。”
她拉开车门走下去,冲着车内的江楚桓挥手:“江楚桓,我想我以后,没有什么事儿再麻烦你了。”
她拎着包转身离去。
一片雪花落在她头顶,她抬头看着今年的第一场初雪,对着天空叹气道:“陆云歌,我努力过了。”
江楚桓发动汽车,沿着道路行驶,温柔的女声在车载音箱中继续吟唱:“我俩临别依依怨太阳快升东,我俩临别依依要再见在梦中。”
这段时间,他总会想起那个四肢纤长的丫头,她伸着头叫他楚桓哥,纸片般单薄的身影有时会出现在他梦里。
他想她的频率增多,听这首老歌的次数也变多,《今宵多珍重》几乎成了他万年不变的单曲循环。
半年前他九死一生地活了过来,清醒后问起陆云歌,张小北告诉他,陆云歌因为成绩优异交换到美国留学。刚恢复那段时间他身体还很虚弱,石佛的案子便没有再跟,方波那边有需要时才派人来跟他录下口供,一个月后他身体渐好,嘉奖和调令同时颁下,他进入公安部展开了新阶段的工作。
雪花一片片落下,天地间缤纷了起来,不知美国那边现在下雪了没有,陆云歌在那边过得应该不错吧。
口有些渴,他看到前方停车道旁有家小小的便利店,门口用电饭锅加热着一瓶瓶饮料。
江楚桓将车停到路边,下车走向便利店。
他拿着一瓶饮料到收银台结账,收银台却没有人,旁边的货架上蹲着一个女人,正在上货,他对着背影道:“请结下账。”
那人从地上站起来,回身看到他时爆发出一声惊呼:“江楚桓!”
他笑了,对着那人问:“陆依依,你在北京?不是说你回湖北了?”
陆依依跑过来,热闹地说:“我没回湖北,我跟了这家便利店的小老板,现在是老板娘了!”
江楚桓笑着点点头:“那也不错,你当线人的奖金都领了吧?”
陆依依立刻把手指比上嘴唇:“别说!那是我私房钱,保密啊。”
她呵呵笑着,随后问:“你和云歌还好吗?”
江楚桓答道:“云歌去美国做交换生了,应该还不错吧。”
陆依依困惑地望着江楚桓:“云歌去美国了?我最后见她时,你被绑走了,她好像跑去救你了,后来我去领线人奖金,听到方队他们聊天说陆云歌休学了,她怎么又突然去美国了?”
一时间,江楚桓只觉得脑海里的念头电光石火,摸出钱放到台子上:“我先走了。”
江楚桓一路开到北京禁毒总队,半道上扭开饮料,灌下半瓶,心口还是狂跳不已。车一停下他拉开车门径直跑到方波的办公室。
方波正坐在书桌前,看到他来微微一愣,旋即嬉皮笑脸地站起身:“今天是什么风,把公安部的领导吹来了啊?”
江楚桓逼近他,问:“想找方队了解下石佛案后面的案情。”
方波见他这逼迫的气势,眼观鼻鼻观心道:“后面,就是破案了呗。”
“我想知道细节。”江楚桓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方波看他这个样子,为难地欲言又止。
江楚桓冷冷道:“你别跟我说我拿命卧底的案子细节不能告诉我。”
方波一拍脑袋:“江楚桓,你别逼我,要问你去问张小北,我叫她来,三个人当面说清楚。”
方波一通电话,二十分钟后张小北来到了办公室,方波朝着江楚桓一努嘴:“他在问了,这事瞒不住了,你自己跟他讲吧。”
张小北规规矩矩地坐在凳子上,望着江楚桓叹了口气:“你别审我,我自己说。”葫芦倒豆子般将江楚桓被绑走后的事一清二楚地说了出来。
张小北边说边觑江楚桓的脸色,只见黑得吓人,眉头都要锁成一个结,说完后补充一句:“瞒着你不要讲是陆云歌的主意,她拼命求我,我也只能答应。”
“胡闹!”江楚桓将拿在手中的半瓶饮品重重掼在地上,炸裂出一地的水花,“她才多大,她懂什么?你们和着她一起瞒我,看起来顺了她的意,但你们有没有想过,她一个女孩孤身在外飘荡,过的是什么日子!”
方波一手插在裤袋,一手敲着桌面:“江楚桓,陆云歌今年也已经二十一岁了,她是一个成年人,作为成年人,我们应该给予她相应的尊重,你别把她看成一个无法自我保护的孩子。好,你去找她,把她带回来,放在你身边,然后呢?”
张小北在一旁神补刀道:“然后您还不是坚持一辈子单身。”
方波默契地点点头,张小北继续补刀道:“依我看你就别管陆云歌小妹妹了,不然你要怎么办?当她的义兄?把她弄回来,再给她找男朋友?能让你看得上眼的男的可不好找。”
江楚桓听出他们两个阴阳怪气,一唱一和,转身走出办公室。
方波见江楚桓走了,把手竖在嘴边问张小北:“激将法有用吗?”
张小北翻翻白眼:“死马当活马医了,江楚桓这种泰山崩于前面不改色的人,今天能有这么大反应,已经是破天荒了,我们这多重刺激一给下去,有用当然好,如果没用,那注定他是和尚命了。”
江楚桓回到家,钥匙扔在茶几上,坐上沙发开始想。他做决定向来很快,因为头脑素来清晰,这一次,他想了很久,曾经的片段像生了翅膀的飞蛾不断地扑向他。
九岁的他抱着襁褓中的陆云歌面对母亲被杀的惨烈凶案现场,她在他怀里哭个不休,软软的小身体蠕来蠕去,他像木偶一样机械地拿出八音盒,他抱着她,同她一起听八音盒放出的《今宵多珍重》。在他们母亲还活着的时候,陆云歌妈妈带着粉白的陆云歌来串门,她哭时,只要他找出八音盒放,她小小的脸蛋上长睫毛还挂着泪珠也会咧开嘴“呼哧”地笑。现在他抱着她坐在修罗场一般的房里,黑暗中一无所有,他看着她,感受到生命深处的一种连接,那一瞬间他放弃了从楼上跳下去的想法,他多活一刻她便多有一刻的依靠,他看着她,知道彼此相依为命,他因为她熬过了生命里最黑暗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