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云歌听过很多故事,也写过一些故事,但都没有下面她将知道的故事这般,埋伏在宿命的掌心,翻覆轮回,不可思议。
返程的一路上陆云歌心里就跟堵了块大石头似的,然而张小北还不知死活地凑过来问她:“见到江楚桓高不高兴?”
陆云歌一张脸阴沉沉的,张小北觑着她的神色揶揄江楚桓:“看来你也不是那么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不过总有人稀罕你,你带来的那位,看到我们回去没见到你人,大吵大闹了半天,你说你车胎破又不是我们扎的,一点道理都不讲,比起姐姐,陆云歌小妹妹好多了。”
陆云歌听着张小北的话,一张脸阴得要滴下水来。待车快到洛桑大爷的小卖部时,陆云歌远远地就看到一个黑丝短裙的熟悉身影,她看着只觉得恶心,等车一停,拉开门就冲进小卖部里,对陆依依的身影敬而远之。
张小北在后面叫她:“陆云歌,十分钟啊,门口集合上路。”
陆云歌情绪低落地跟洛桑顿珠告别。
洛桑大爷拍着她的脑瓜慈祥道:“陆云歌啊,你阿爸去世后,你也没亲人了,你要是不嫌弃,洛桑爷爷就是你的亲人,有什么事都可以来找爷爷。”
陆云歌含着泪点点头,犹豫了一下说:“洛桑爷爷,我有一个请求,不知您能否允许,我父亲看过的那本《海子诗集》,可以送给我吗?”
“当然可以的,我去给你拿。”洛桑正要进去,来了客人要买东西,陆云歌见状主动道:“爷爷您先招呼客人,我去拿吧,还是在书桌上吗?”
“对的。”洛桑笑着点头,陆云歌返身进了后面的房间。
陆云歌在书桌上稍一搜寻便找到了陆百川看过的《海子诗集》,她将书装进包里,正准备走,听到窗下传来低低的话语。
“江楚桓啊,你把我带出来当幌子,跟陆云歌私底下待了一夜,说吧,怎么报答我。”是陆依依的声音。
“打报告给你加钱,上级如果不批,这笔钱我出。”江楚桓淡淡道。
“你跟她说了吧?你拿我作掩护的事儿。”
“没说。”
“你还真沉得住气,等你卧底完了,还是跟她说清楚吧,我可不想陆云歌恨我一辈子。”
“说不说有什么区别,卧底结束,我这辈子也是单身,误会也好,让云歌早点死心,不要耽误她。”
外面“嘀嘀叭叭”地一阵响,是张小北在催促登车,说话声音停止,脚步声远去。陆云歌晕晕乎乎地从房里跑出来,捏着的双手里全是汗,遵照安排她上了小北的车,上车前她忍不住回头看向后面的车,正对上江楚桓透过挡风玻璃看向她的目光,眼神交汇在一起不过一秒,江楚桓已淡淡移开了目光。
一个似是而非的吻,一句毋庸置疑的“别等我”,一个若有还无的注视。这三样令陆云歌魔怔住,回学校后,魂不附体。
江楚桓到底爱不爱她?如果他不爱她,他为什么要吻她?为什么要偷偷看她?
如果他爱她,关于陆依依的误会为什么不解释?为什么不许她等他?
他说,卧底结束,这辈子也是单身,为什么?
他有什么难言之隐?她实在想不明白,直到感觉再这么瞎想整个人要疯掉,她想到了张小北,张小北认识江楚桓的时间比她长,了解比她深,也许能回答她的疑问。
陆云歌坐在张小北面前吐露出心底的困惑时,张小北并不是很吃惊。
“江楚桓爱不爱你这事儿,我想除了江楚桓本人,谁也无法替他答复。”张小北嘿嘿笑着说。
陆云歌不好意思地垂下眼,咬住吸管吸了一口面前的蜂蜜柚子茶。
服务员端来一块提拉米苏蛋糕,张小北有礼貌地对服务员道:“谢谢,我们东西上齐了,这边不用管了,有事再麻烦你。”
服务员放下蛋糕离开了。
张小北看着服务员离去,不露声色地四方打量了下,压低声音对陆云歌说:“不过关于江楚桓这辈子保持单身的事,在你之前,有人也问过我为什么,我也不知道为什么,那个人就自己去查了。”
“有人也来问过你?她关心江楚桓,甚至专门去调查,说明她对江楚桓的感情不一般,那这个人是……”陆云歌看着桌面,一边紧握蜂蜜柚子茶的杯身一边分析情况。
突然灵光一现,她抬起头盯着张小北,吐出一个名字:“韩逸云。”
张小北深深点头,竖起大拇指道:“推断得很准确。陆云歌啊,我看你也蛮适合当警察的,不过太瘦了点,打架不行,只能做做内勤。”
“小北姐姐,”陆云歌看张小北开始带着话题跑偏,赶紧回到正轨问,“韩逸云她自己去查,查到什么了么?”
张小北抓抓头,回忆了片刻道:“好像没查到什么关键,她回来很不高兴,说公安的嘴太硬了,什么都不告诉她,但你想啊,人家如此守口如瓶,不也从侧面说明这其中确有事情。”
陆云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张小北拿叉子切了块提拉米苏放进嘴里,边嚼边道:“再具体的,你只能去问韩逸云了。”
陆云歌坐在阶梯大教室的后排,远远地看着讲台上挥洒自如的韩逸云,只见她一把黑缎般的头发用一块手帕闲闲束在脑后,乌云般倾覆在背上,随着身体和手势的动作,黑亮发丝轻轻摆动。她的容貌同三年前比起来没有什么变化,唇上那一抹橘色唇膏衬得她粉白脸孔越发明艳。
韩逸云秀色可餐,讲课生动,忽略掉她有些喑哑的嗓音,课堂的现场体验几乎无可挑剔。
而她喑哑的嗓音,在柔和的语调下听久了,也生出种别致的味道。陆云歌惊异地发现,原来韩老师正常时台风如此正,端庄娴雅,知性从容,她都快被迷住了。
这和三年前找她碴儿,逼问她的女神经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丁零零……”
下课铃响,韩逸云收拾好物品,提着肩包走出教室,来往的男女学生都爱凑上来跟她说再见,她也微笑着一一回应,直到看到陆云歌,她脸上的微笑像被热风刮过的露水一样蒸发在空气中。
“韩老师。”陆云歌走在她身边,客气地打着招呼。
“找我有事?”韩逸云的语调变得又生又冷,挎上包,沉着脸前行。
“是有一事想问,你之前是不是调查过江楚桓?”
韩逸云的脚步一停,斜望着她问:“你问这个干吗?谁跟你说的?”
陆云歌老实交代:“小北姐姐跟我讲的,我问这件事是因为我想了解些情况。”
韩逸云鼻子里冷哼了一声:“张小北。”转身大步就走再也不搭理陆云歌。
陆云歌眼见韩逸云要走,虽然如此不被待见十分丢脸,却也不得不跟着她赶,如果死缠烂打能问出些信息,丢脸也认了。
陆云歌埋着头急匆匆跑了两步,直直撞到一个人身上,原来是韩逸云竟又停了步子站在原地等她。韩逸云被她撞得险些摔倒,怒气冲天道:“走路都不带眼睛,慌慌张张的,拿纸出来记!”
陆云歌赶紧找出纸笔一脸恭敬地看着她,将韩逸云说的信息记了下来。
“谢谢!”陆云歌向韩逸云深深一鞠躬。
韩逸云嫌弃地摆手像赶一只苍蝇样赶她:“走吧,走吧。”
陆云歌也不知自己怎么有这种神奇的能力,总能让韩女神一秒破功成韩神经。考虑到女神的形象,她速速离开了韩逸云的视线范围,希望韩逸云能尽快恢复正常。
韩逸云见她走了,黑着脸从包里掏出手机。张小北懒洋洋京味十足的“喂”一传来,韩逸云破口就骂:“张小北你这个叛徒!吃里爬外的东西,下次见面我不打死你!”
张小北对这番骂的根源心知肚明,“嘿嘿”笑着道:“吹牛吧,就你那小胳膊腿,打得过我?别忘了你从上大学开始遇到的那些小流氓都是谁去替你摆平的。”
“你为什么把我查江楚桓的事告诉陆云歌?”韩逸云语气缓和了点,依旧有些恨恨的。
“你查到什么了吗?”
“没有啊!”
“是啊,你都没查到,告诉陆云歌又怎么了,她也很可能查不到啊。”
韩逸云嘴角浮出一丝笑:“我也是这么想的,我都查不出来,就不信她有能耐查出来。”
“那你?”张小北问道。
“信息我都给她了,就让她去湖北白跑一趟吧。”韩逸云冷冷道。
“韩老师,你真狠啊。”
“她自己跑来找我要的,又不是我逼她去的,不跟你说了,叛徒。”韩逸云挂断了电话。
陆云歌在火车站候车时接到了张小北的电话,张小北把韩逸云发脾气的事简短说了下,陆云歌听了愧疚道:“小北姐姐,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我是不是不应该提你,害你也被韩老师骂。”
张小北无所谓道:“逸云就这个脾气,有火马上发出来,转头就忘了,我跟她没事的,只是你啊,我也在想,这次你去湖北可能真的什么都查不出来,你还去吗?”
陆云歌握着手机,坚定地点头:“我要去,无论如何我都要去一趟。”
张小北“嗯”了一声叮嘱道:“在外面一定注意安全,有任何情况给我电话。”
“好的。”刚说完,提示检票的声音响起,陆云歌背上包,踏上了去湖北的列车。
陆云歌站在一栋陈旧的建筑前,她拿着手中的纸条同建筑上锈蚀的铁字比对,这里就是宜市的老公安局。
和熙的阳光透过路边梧桐的叶隙星星点点洒在陆云歌身上,陆云歌看着面前陈旧阴冷的老公安局,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来的路上的哥已经告诉她,她地址上的公安局已经整体搬到了新办公楼,老公安局基本已经空了,没什么人,的哥建议她直接去新办公楼找人,出于某种直觉,陆云歌还是决定先去趟旧址。
现在她走进水磨地的大厅,打量着两侧走廊上一张张老旧紧闭的木门,走廊边缘上楼梯的转角处挂着警容风纪镜,镜面蒙着一层厚厚的尘埃,依稀照出模糊昏黄的人影,陆云歌站在这栋七十年代的老建筑中,感觉如时光倒流了一般,外面鲜活明媚的阳光,丝毫影响不到里面尘封停滞的世界。
“你找谁?”苍老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云歌循着声音看去,一个上年纪的大爷端着一杯热茶,从小门房的窗口探出头望着她。
“我找陈德满,请问您,他是在这儿吗?”陆云歌客气地问门房大爷。
“哦,老陈啊,五楼,502档案室。”门房大爷伸出苍老的手往楼上指指。
陆云歌说了声谢谢,沿着楼梯的两边寻找电梯的踪迹。
门房大爷看出她的想法,指着宽长的水磨石阶梯道:“老房子没有电梯的,小姑娘你从这个楼梯爬上去。”
陆云歌恍然大悟,觉得自己好傻,微红着脸向门房大爷再次道谢,转身两步作一步地爬起了楼。等她爬到五楼时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她扶着楼梯的木扶手,调整呼吸,五楼的楼道里安安静静的,她看着门牌找到502,对着那扇厚厚的旧防盗门,犹疑地伸出手,敲了敲。
门内响起椅子挪动声,片刻后,门被打开,一个清癯的大叔站在她面前问她:“什么事?”
她底气不足地问:“请问陈德满在吗?”
清癯大叔看着她,目光像一只锐利的鹰:“我就是陈德满,什么事?”
陆云歌捏着衣角有些局促:“陈伯伯好,我是从北京来的,有件事情想向您请教。”
陈德满听她从北京过来,又一副学生样,拉开自己座位旁的一把空椅子道:“坐吧,我看你像是学生,现在没有放假,你从北京专门跑来找我,请教的不是一般的事吧。”
陆云歌坐下身,端正着背,身体朝着他微倾,诚恳道:“是的,那件事对我来说很重要,也只有您能告诉我具体情况。”
陈德满转身拿了方便杯,端起电热水壶倒了杯热水递给她:“同学,你不是第一个来找我的人,我做刑侦半辈子,到今年要退休了,每年都有人过来找我问一些老案子,一个原则,不是案件当事人询问,我什么都不会说。”
陆云歌一听陈德满这不容转圜的口吻,心凉了半截,哀求道:“陈伯伯,我只想打听一个人的过去,知道情况后我谁都不会告诉,我向您发誓!他对我真的太重要了,我真的想了解是不是曾经发生过什么事情,他才要坚持一辈子单身。”
“一辈子单身?你是说江楚桓?”陈德满摸出一支烟。
“是,就是江楚桓!您知道江楚桓!”陆云歌有些激动,看来是找对人了。
陈德满用打火机点燃烟,也不急着抽,夹在指间,看着陆云歌笑了一声:“这小子真有女人缘,上次那个姑娘叫韩逸云吧,打发走没多久,你又来了。”
“陈伯伯,您就告诉我吧,您看我这么远来了,我保证不给任何人说。”陆云歌央求他。
陈德满笑着吸了口烟,摇头道:“小同学,你别跟我磨,没用的。”对着电脑点开了网页。
陆云歌急得没办法,难道真的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白跑一趟,越想越心焦,一时间也顾不得矜持害羞,红着脸把她父亲被黑社会杀害,江楚桓救她抚养她,她后来又爱上江楚桓的事说了出来。
陈德满咬着烟,朝她探出手,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身份证给我。”
陆云歌不明所以,以为陈德满要验证她身份,找出身份证和学生证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陈德满拿过身份证,望着她,按灭烟头:“同学,我不是辅导员,也不是心理咨询老师,你的情感问题还是回北京后跟你们辅导员,还有学校的心理咨询老师好好聊一聊,我给你买张火车票,你回去后跟老师多沟通,解开心结,正常学习。”
陆云歌这时才知道陈德满是要了她身份证来给她买票,给一个快退休的大叔讲自己的爱情故事本来就很尴尬了,他还一点都不同情她,直接让她从哪儿来回哪儿去,这让她十分沮丧。
她再也没有办法了,知道自己说不动这位铁面无私,石头心肠的大叔,低着头,默默地掉眼泪。
“你叫陆云歌?”
“嗯。”她情绪低落地应了一声。
“你爸爸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