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将耳朵贴近海螺,就能听到海浪的声音。
对人鱼来说,海浪声根本不需要在海螺里听,它们就生活在广阔无际的海洋里。
从前人鱼很少会去大洋深处,它们都游曳在航道附近。只有在这里,它们才能顺利遇到人类,寻觅着人类临死前的绝望悲嚎……还有,注定会遇见的那个人。
于是人鱼的传说经久不衰,一部分故事说在海上航行时,会被人鱼的歌声引入不归路,撞进暗礁沉船,另外一部分故事说溺水的王子被人鱼救起,但是他们总会离开海洋回到人类世界,留下人鱼绝望而死。
把传说与童话加起来,再删减掉那些歌颂善良的部分,基本上也算真相。
随着远洋贸易繁荣,航行愈加安全,人鱼又有同类厮杀的天性,数量逐渐减少,连栖息的海域也发生了重大变化,塞壬根本不知道同族是什么时候开始在海洋中绝迹的。等到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孑身一人了。
人鱼喜欢徘徊在容易发生风暴的地方,对于风暴,它们非常了解。
自然力是无法抗衡的,在龙卷风中,只有稍小的鱼类能得以幸存,不然光是撞击到杂物就会丢命。
海浪的声音清晰而响亮。
塞壬的手臂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处在半昏迷中的人鱼,记忆还停留在漆黑的风暴之中,他模糊记得,雷暴云层释放后,他与夏意跟着暴风雨一起从天空坠落下来。
撞击的力度很大,塞壬抱着夏意,用自己的后背接触了海面。
瞬间传来的冲力震得塞壬内腑翻腾不已,连吐了几口血,等一个大浪拍过来,塞壬就晕过去了。
那时夏意还是被他紧紧揽住怀里。
塞壬昏迷前最后的念头,是希望在暴风雨停后尽快清醒过来。
珊瑚海的鲨鱼非常多,夏意身上也有伤口,到时候——
“哗啦!”
海水浇到塞壬的脸上,鱼尾无意识的轻轻拍了下地面。
等等,这个感觉不对!塞壬竭力想清醒过来,触感判断出自己躺在沙地上,湿漉漉的海沙裹着身体,很不舒服。手中是空的,没有抓住任何东西!
夏意呢?
他越急着想醒,胸口后背就越痛,比一条蓝鲸撞中后还难受,手臂僵硬而酸涩,鱼尾更是无力,就像他刚刚全速跨越了整个太平洋。
“哗啦!”
海水来的方向也奇怪,明明海浪声还在远处,怎么会从头顶上浇下来?
意识逐渐恢复,就像从虚无坠回现实,一阵杂乱的声音传了过来,那是低低的交谈声,还有木桶碰触的杂音。
人类?!
塞壬猛然睁开眼睛。
惊喜的尖叫声一片,然后就有人围上来,闷得他险些透不过气。
因为敌意,鱼尾骤然拍了下沙地,这动作牵动伤势,胸口尖锐的刺痛让塞壬只能放缓呼吸,耳鳍后面的腮也微微张开,对人鱼来说,这种空气穿过去而不是水流湿润的感觉很不好。
塞壬只能看到一张张黝黑陌生的脸孔,夏意呢?
夏意离开了他,因为这群人吗?
人鱼惊怒失控,属于死神的致命歌声再次回荡在海浪声中,但塞壬很快就感觉到歌声完全没用,因为这里没有黑暗情绪,没有危险与敌意,周围一双双眼睛里是惊讶跟好奇。
大约发现这样围着不好,人群议论一阵后就散开了。
几个男人手里提着水桶,三五个小孩围在远处看,一个年纪稍大的老人指着远处的海面,对塞壬说着什么。
十几棵棕榈树东倒西歪,旁边是很明显的房屋废墟,一群赤膊上阵光脚的男人热火朝天锯着折断的树干,还有穿着单褂的妇女提着一个大篮子,在捡海潮退去后遗留的东西。
篮子装满了贝壳螃蟹,还有眼熟的鲱鱼,搞不好还是跟他们卷进龙卷风的那一群。
人们虽然忙着干活,但还忍不住回头好奇看这边。
因为塞壬没反应,那个老人停下来,转而呼喝着那些拎着水桶的人,他们一溜小跑,很快又提来了海水,直接往塞壬身上泼。
这是一处缓坡,海水距离这里很远,塞壬猜测自己是飓风经过的时被汹涌倒灌的海浪冲上来的。
周围的狼藉也证明了这点,但这里的人类很反常,飓风刚刚过去,他们的家园几乎毁了一半,他们还是井然有序,没有丝毫悲伤模样。好像对他们来说飓风只不过是下场雨出个太阳……最最古怪的是他们看见人鱼后,竟只是好奇。
纯粹到听不到人鱼的歌声,没有邪恶,也没有负面情绪。
歌声停止。
塞壬不喜欢人类,但眼前这一群奔来跑去不断将海水往他身上倒,还轮番来他面前比比划划试图努力沟通的人,很难憎恶。
“夏意?”
吐字清晰,声音沙哑,这是塞壬难得会说的几句话。
不过麻烦的是,这是中文,让南太平洋一个孤岛上的居民理解,没有可能性。
不管岛上的人说什么,塞壬只重复这个词,目光四下寻觅,想要找到夏意。
人鱼的举动很明显,之前发号施令的那个老人慢腾腾直起腰来,又是一阵高喊,几分钟后许多人都跑过来,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放在塞壬面前。
有漂浮过来的椰子,还有大片的海藻,半死不活的海鸟几只,甚至那群妇女把装海鲜篮子也递过来了,看到一堆鲱鱼上还有一只艰难挣扎的海马时,塞壬差点暴躁了。
人们紧张的注视塞壬的反应,在发现这条罕见的人鱼要的并不是他们拿来的东西,那是什么?很多人都犯难了,连小孩子也疑惑的抓着头发。
被飓风吹到岛上的东西就只有这些了啊!
等等,好像还有一个!
一个看上去只有十几岁的矮小少年机灵的往地上一倒,装成晕迷不醒的样子,旁边的人也恍然,赶紧跟着把少年抬起来,走了一小段路后那少年就跳下来。
完成这段示意后,少年指了指远处高坡后一幢粗陋低矮的房屋。
塞壬不明白他们在比划什么,疑惑的朝那个方向看。
恰好在这时,夏意裹着破烂的衣服从房屋里走出,因为失血过多,他的脸色异常苍白。
虽然相隔还很远,但两人目光乍然接触的时候,骤然凝固。
这一切都太不真实了,飓风,龙卷风……还有这个海上岛屿,一群好奇但很有分寸的人们,正带着善意高兴的笑容。
一个人跑到夏意面前,不经意间挡住了他与塞壬对视的目光,夏意才回过神。
那个人指手画脚说了一堆,夏意只听懂了一个词,那就是自己的名字。
“塞壬,这是哪里?”
距离在次声波面前不是问题。
“不知道……”人鱼心中的惊骇不比夏意少,他完全不知道南太平洋上竟然有这样的岛。
跟夏意交流的人并没有放弃努力,他先指了下自己,说了个词,然后又指着夏意,重复夏意名字的发音,语气上扬,像是疑惑的提问。
发现周围的人都没有敌意,夏意也慢慢放松下来。
夏意站在人群里时常感到疏离,他与任何圈子都格格不入,单是那些寓意复杂或轻蔑讽刺的目光,就足够构建出诡异气氛。
很奇妙的是,在这里没有!
看着比比划划一头汗的人,夏意忍不住点头,算是回答与确定。
这个小伙子欢喜的高叫一声,奔到貌似很有地位的老人面前一阵嚷嚷,然后所有人都善意的笑起来,一部分人继续锯树捡海货。
夏意落水时受到的冲击力大部分都是塞壬承担的,他也没有在海浪漩涡中奋力游动,除了因为抱紧塞壬造成的手臂酸僵疼痛,只有腰与肩膀上撞出的青紫,那些被人鱼失措间抓出来的伤口已经在这里人的帮助下止了血。
夏意现在满身都是草药味,塞壬很不适应,“你怎么样?”
见塞壬连挪动都很迟缓,夏意有些揪心。
“可能好几天都不能动……”塞壬看着夏意走近,迫不及待的牢牢抓住他的手臂,中间长有蹼的手指反复摩挲着夏意的手背,好像在确认夏意的存在。
夏意想了想,觉得人鱼在水中应该会稍微好一些,有浮力托着身躯,不太吃力。
“我们回海里去吧。”
“那这里的人呢?”塞壬十分紧张,他怕夏意要留下来,不愿再走。
“这里的人?”
夏意迟疑的抬头环顾一圈,他不知道塞壬这样问的用意,迷惑的回答:“你是说感谢?我们被飓风卷上岸,他们应该想救我们,确实要感谢他们,可是——”
夏意不知道怎么向陌生人表达谢意。
以往他都是在熟悉那个人之后,才知道怎么做,比如感谢李绍只要吃饭时特意去好点的饭店点贵的食物就可以,而对塞壬,只要不明显的避让,让他焦躁就行。
眼前这么一群人种不同,语言更不通的人要怎么办?
“去抓几条金枪鱼给他们?”
呃?
夏意迅速看了塞壬一眼,送食物,果然是属于海怪的逻辑。
因为塞壬的特殊,岛上所有人都跑过来,远远的看热闹。
整个岛上只有十几个小孩子,聚在一起玩耍似的捡贝壳与小鱼,或者帮着递篮子。被阳光晒得黝黑透亮的小脸上笑嘻嘻,完全不像身在末世。
不对,是整个岛屿的气氛都不像在末世。
没有绝望也没有恐慌,男人们正在锯倒伏的棕榈树,他们把多余的叶子折下来,拿来工具掏空似乎想做个独木舟,妇女在倒塌的废墟里找着还可以用的东西。
“他们的房子下面有地窖。”夏意说,他醒来时躺在一张简陋的床上,就在地窖里,顺着木梯爬上来一看,房屋里空荡荡的几乎没什么东西,所有的物品都放在地窖里,上面的房子就是一个作坊或者做饭休息的所在。
“看来这里经常有飓风。”
塞壬听陶玛斯说过,许多住在岛屿上的人都在地底建牢固的地窖,飓风季一到就躲进去。
可能因为这样,末世来临时,在发现海鸟无故徘徊天气反常后,大概岛上的人以为飓风要来就躲进了地下,致命宇宙天文辐射根本就没有影响到他们。
现代化的东西在岛上几乎绝迹,包括跟电有关的一切东西,海岛位置也很偏僻,不在洋流经过的地方或航道上,几个月没有访客都很正常,岛上的人们一无所知的继续过着他们的日子,根本不知道有末世这回事。
夏意心情复杂的看着岛上的一切。
人们在干活时喊着节奏一致的号子,就像唱歌。
过了一会,终于跑来一个会说英语的年轻人,水平不高,复杂点的句子完全不会讲,夏意磕磕巴巴的听了半天,才勉强知道这是哪里。
阿努塔岛,不是国家也不算部落,连四百人都没有。
这个年轻人跟随贸易船去过所罗门群岛与新几内亚,见识还算多,最后仍然选择回到这片土地上,因为这里没有竞争,也没有职业地位的差距,所有人都是分工协作,土地上种满根茎块状的植物与面包果,一起出海捕鱼,连食物也是共同腌制保存。
他们生活中需要烦恼的,只有怎么才能抓到鱼和去哪里寻找鱼群。
这是一个孤岛,与每个岛屿都相隔很远,阿努塔的船大多数都是独木舟,根本没办法去别的岛屿。
这年轻人说得起劲,眼睛却总是忍不住望向塞壬,大约也觉得这样做不太好,所以到后来他脖子都僵硬了。
“那个……从前我们遇到搁浅的海豚也这么浇水……总要等到涨潮的时候,才能将它们,啊不,我是说‘他’,也不是,我是说从前的海豚……”年轻人手足无措,比划着吭哧,“海豚很少到我们这边来,因为鱼不多,但它们出现就是好兆头,说明鱼群往这边迁徙,去海上捕鱼时看到它们也就找到了鱼群!”
夏意走神想到了那只可爱的小家伙,可惜后来就不知道去哪里了,塞壬只说叫阿碧瑟将它送回去了。
海豚都是成群嬉戏,就算能够一直留住它,小家伙那么爱折腾没有玩伴肯定也会孤独。
塞壬的表情有些微妙。
海豚食量很大,它们追逐鱼群,尽管喜欢跟人类亲近,但南太平洋是出了名的海上荒漠,甚至有几千几万里的海域匮乏得只有深邃的蓝色海水,。一些岛上的人会捕杀海豚,因为觉得它们抢夺了食物,这个叫阿努塔的岛……真的很不同。
“上次有一条抹香鲸搁浅到这里……也是飓风后,也是这个缓坡!”
海豚与鲸都是哺乳动物,离开海水一时半刻死不了,可是鲸太大了,离开海水首先它自己就无法负担自己的体重,内脏很快就会支撑不住破碎。
“怎么浇水都没用,而且它太大,太沉了,我们没办法将它挪动,最后……”
夏意默默听着,刚感到悲伤,那年轻人语气再次转为欢快:“最后它还是死了,全岛的人吃了好多天才吃完。”
“……”
夏意完全说不出话。
要是塞壬听得懂年轻人在说什么,人鱼就会觉得这很正常。
海洋生物死后漂浮在海水中,尸体会被别的生物吃掉,竭力去救助另外的生物最后没成功,把尸体吃掉难道不是很正常?只不过有些生物不能消化腐败的食物,有些生物比较挑剔,不吃死掉的猎物,比如人鱼。
塞壬正看着夏意,他有些不安,这里是个不错的地方,夏意真的很有可能会留下,就算夏意说了要离开,他也不能放心。
人鱼天性凶悍,塞壬正在努力克制躁动的心绪。
曾经有人鱼将水手拖进海底,带着尸体离开,塞壬完全不想这样对待夏意。
“他是……人鱼吗?”那个年轻人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很兴奋的追问。
夏意自始至终,只说了几个简单的嗯啊是这种语气词,年轻人的兴奋念叨劲一直不减。
“我听说过许多人鱼的故事。”他又看了塞壬一眼,盯着那细密排列的淡银色鳞片,“那些白种人总是说我们在开玩笑,还说就算有人鱼,也是漂亮的,善良的……哈哈,人鱼的确很漂亮,每个地方的故事都说它们漂亮,但是脾气很糟糕。”
他这番话说得急,音调又古怪,让看译制片学英语的夏意听得模模糊糊,只捕捉到几个单词,“故事,人鱼,漂亮,脾气”。
“新喀里多尼亚那边出现过人鱼,头发与眼睛都像海水一样的蓝,是个美人,皮肤雪白,她弄沉了西班牙人的船……很可怕,那些漂浮上来的尸体上还有深深的爪印,四道血弧呢!”
这段话年轻人可能跟岛外的人描述过很多次,所以很流利,夏意听得清清楚楚,没来由的心中一紧,扭头看塞壬。
“怎么了?”
“没事……”夏意知道塞壬听不懂人类语言,他古怪的想,要是塞壬看到同类,尤其还是异性同伴——英语里的他与她是不同的单词。
“那些尸体的伤痕在脖子上,还有胸膛……后来我们要是捕捞到有这样伤痕的大鱼,就知道它碰到了人鱼。”
年轻人看塞壬,又看看夏意:“我们最初以为你被人鱼袭击,才将你移开,刚才你走近的时候我们很紧张,你看我们都不敢太靠近他……你背后的那些伤口很吓人……”
夏意脱口追问:“你说的那条人鱼在哪里?新喀里多尼亚?”
这名字有点熟,夏意念了好几遍,慢慢从澳国周边开始想,然后皱眉,这个群岛就在珊瑚海的另一侧。
“她一直在那里?没被白人或者别的国家的船发现?死掉的西班牙船员呢?难道国际社会将这件事情掩盖了?”
“噢,不是!”这年轻人讪讪的摸了下脑门,“这是七十年前的事。”
夏意继续发愣,他也不明白自己问这件事,到底是想让塞壬去找他的同类,还是准备避开那片海域。
——人鱼是危险的,塞壬说过很多次,同类相遇往往会殊死搏斗。
还是避开吧!夏意恍惚的想。
“白种人带了军队来查,没有抓到她,受害者尸体又腐烂了,只觉得凶手是岛上的人,编造了一个人鱼的故事。当时闹得很厉害……有些后来听到故事的人想去找,可惜再也没人见过。”年轻人说着,语气又激动起来,“但我们知道人鱼肯定存在,好多岛屿都有关于人鱼的故事,而且它们连鲨鱼都不怕……”
年轻人摊手,做了一个很夸张的动作。
塞壬感到夏意的情绪有点不对,赤裸光洁的手臂伸出,从下面攀住夏意的小腿。
尖锐的指甲,手腕上半透明微微张开的鱼鳍,骨节分明,乍然出现在夏意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上,十分惊悚。
那年轻人倒吸了口冷气,抬眼正好看到塞壬紫色眼睛里森冷透骨的寒意,他立刻一抖,干笑了两声,转身跑掉了。
“等等!”夏意忍不住喊。
这时涨潮了,十几个人喊着号子推出一条模样怪异的船。
三根大树干为底,上面绑住一根挖空的树干,两边还有延伸出去的稍细树干,就像脚手架一样,往上还伫立着三根桅杆似的东西。
这样的独木舟,能承受住一定的风浪。
那边人群议论了一阵,最后又是那个年轻人被大家推出来:
“你能搬得动吗?”他指的是人鱼,让夏意将塞壬抬起来。
夏意连手臂都抬不起来,哪里来的力气,他低头看塞壬,想要商量:“他们说,要送我们回海里。”
“不需要。”塞壬在危机感的影响下,根本不想跟这些人有更多往来,免得送几条金枪鱼也解决不了!
“你能将海水卷过来!”人鱼想让夏意用异能。
“我知道,可是……”夏意看着还趴在地上欢快挖着贝壳捡着小螃蟹的孩子们,“那也是他们的食物,海浪卷过来,倒是很有可能将这一大片从飓风龙卷风里掉落下的鲱鱼与贝壳冲走。”
塞壬沉默了。
事情陷入僵局,塞壬鱼尾上的鳞片开始发干,夏意又劝说了一遍,最后几个人靠过来后战战兢兢的动手抬。夏意知道塞壬的鱼尾特别敏感,贸然被碰触很可能要反击,所以他忍着后背的痛,勉强抱起塞壬的鱼尾,跟众人一起将人鱼成功抬到外形怪异的独木舟上。
尽管过程短暂,但塞壬的手臂与肩膀在接触到人类时,仍然不可遏止的僵硬,塞壬神情不善的盯着他们,让这些人压力更大,冷汗滚了一头。
人们喊着号子顺着缓坡推船,大概像他们说的那样,他们经常这样送搁浅的海豚,十分熟稔,速度很快,不一会就冲到了海边。
夏意往后望,正巧看到一个小孩捡起塞壬掉落的银色鳞片,举在手上笑叫着跑开,后面是一群不甘心追着想要抢的小孩。
船被推进了海中,几个男人七手八脚的跳进来,抄起船桨就开始往前划。
海上风仍然很大,船不敢走太远,到水深七八米的地方独木舟就停了下来。
夏意站起来跳进海中,这个动作吓了划桨的人一跳,船边涌起了一个奇怪的拱形海浪,塞壬侧过身躯,顺着卷来的浪花,尾巴一扫,跃入海中。
独木舟歪了一下,立刻被这股不同寻常的浪,温和的推回岸边。
船上的人惊愣茫然。
海面上浪高三米,天上阴云密布,雨越下越大。
围拢在岸边的人群心里疑惑:他们是送那条人鱼回海里的,为什么那个人类也走了?还是自己跳进海里的?
阿努塔岛周围零散分布礁石群,不少小鱼穿梭其中、深深扎根其中的海藻顺着海浪来回波动,海面上漂浮着一根折断的棕榈树,叶子在海水中半浮半沉,树干被风吹得距离海岛越来越远,叶子缝隙里有个小小的漆黑影子一窜而过。
夏意浮出海面看了一眼。
竟然是一只小蜥蜴,全身褐绿色,它用四肢牢牢的抱住木头,鼓出来的眼睛骨溜溜的看着夏意,惊慌失措往后退,结果咕咚一声栽进海里。
它无助的在海水里拼命折腾,翻起了小小的水花,竟然还是标准的狗刨式。
原来蜥蜴会游泳?
正巧一个海浪过来,将这倒霉的小家伙重新拍了下去。
蜥蜴拼命刨动四肢,但力量有限,在距离海面咫尺之遥的地方,又被卷进滚动的水浪里,整个转得七晕八素,蜥蜴直直的往下沉。
夏意伸手将它捞起来,放回漂浮的棕榈树上。
小蜥蜴从嘴里喷出一股水,四肢抽搐了一下,翻过身躲进湿漉漉的叶子中间,不敢靠近夏意。
“这附近根本没有别的岛屿。”夏意回头看阿努塔岛,又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雨势越来越大,有向暴雨发展的趋势。
塞壬回到海水中,浮力能帮助他在不牵动伤势的情况下轻松游曳。
“它们都这样迁徙,在海洋上,除了被飓风与龙卷风卷走,只能趴在树干上,让海水带着它们到达一个新的岛屿或者大陆。”
蜥蜴在海上漂流能吃什么东西?有那么多叶子,应该会有小鱼或小虾凑近了好奇啃啃,它们就是一道很美味的大餐。
夏意没有出声,他看着那棵棕榈树在风浪中载沉载浮的远去了,这世上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没有风浪,根本就没有办法离开原地,同样如果知道目的地,远航就没有了丝毫意义。这不算是冒险,也不一定能得到美好新生活,只希望这只蜥蜴能达到一个更适合生存的岛屿。
“夏意?”
塞壬发现这次灾难过后,夏意的情绪好像总是不太对。
“没什么。”夏意转头看塞壬。
飓风中的记忆尚清晰,他迟疑了一下,手掌贴在塞壬的背上,手指有些颤抖,直直盯着塞壬的眼睛,好像要从里面看出什么。
这让塞壬觉得古怪,他不自觉的用手背去摩挲夏意的手掌。
人鱼的指间有蹼,掌心是细微的鳞片,并不柔软。
这种区别,就像明明白白摆在他们之间的隔阂,人与人之间都做不到信任,何况是异类。夏意想离开塞壬很久了,他厌烦与人相处,厌烦没有办法解释的困境,他与塞壬有许多不同的地方。
与朋友、亲人、情人争执冲突,过些天就有更多的生活琐碎将矛盾化解。可是对这段海上旅程来说,无边无际的汪洋之中,能看见的只有彼此,无法漠视,不能分离。
信任就这样一点一滴的浇筑,无声无息。
——什么样的信任,最容易撼动心灵?没有在生死之间走一遭,都算不上。
付出是相对的,现在让夏意决然离开,他就没那么容易做到了。
在岛上,他只是想着赶紧将塞壬送回海里,没有犹豫的跟着跳进海中,直到岛屿变成雨里模糊的黑影,夏意这才想到,他似乎错过了一个留下来的机会。
现在面对茫茫海域,夏意首次意识到他可能真的要继续这样过下去了。
没有陆地,没有人群,不会再上岸,因为人鱼不能出现在那里。
起初夏意只将这一切当做新奇的旅程,是生命里的意外,人生里的又一次随波逐流而已,人们总会遇到许多有趣的朋友,会遇到情投意合的人,最终还是被时间与生活分开。
去何处不重要,关键是留在哪里。
身在末世,生命可能短暂有限,活着的时候要是计较那么多,临死前有太多遗憾怎么办?
就像那只蜥蜴,它倒是愿意趴在树上愉快简单的过一辈子,但是偏偏飓风将它连那棵树一起扔到了海上,漫长的旅程已经开始,想回头已不可能。
——只能抱紧那根树,无法离开。
如果没有这棵树的话,所有的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夏意很久之后才从沉思里醒过神,塞壬也没动,水流波动让发丝彼此交缠在海水中漂浮不定。
“我去找点能吃的东西。”
紧跟着夏意阻止了塞壬跟随:“我只是去找些贝壳与海胆,我会很小心。”
他不是没有塞壬,就不能做别的事。
游出一段距离后,夏意转身时还是看到礁石旁边银光一闪,像是一条大鱼的鱼尾,很眼熟,夏意有些想笑。
——塞壬好像不敢直接反驳自己的意思,不过他会背地里照旧固执。
夏意只能装作没有发现,继续前行。
这里不是珊瑚礁,没有多种多样的热带鱼,只有一些小得可怜的鱼为了躲避风浪,偶尔会从缝里探出头。
近海确实没有什么大型鱼类,但飓风过后,这片海域会热闹起来,因为风浪从海水深处将富有营养的水层翻了出来,迁徙的鱼群都是追逐着浮游生物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