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结论并不突兀,按照一般自然界生物行为模式的解读,在没有天敌与灾难的情况下,同类或者说是同样能力的猎食者就是最大的敌人,必须要厮杀搏斗划定地盘,然后由胜利者在属于自己的地盘内提出所有同类都需要遵守的规则,严重者为此付出代价也不稀奇。
社会形态决定上层建筑,人类与动物其实差别不大。
“这场争斗会不会影响到我们?”
“那些岛屿国家才需要担心……”
“海怪不单是长得庞大,它们拥有我们无法想象的能力!我国的海岸线又太长。”
“那是夸大其词,能引发海啸的海妖?童话故事吗?”
“不能解释的,不代表它不存在,在人类发现次声波以前,在全球研究机构发现海怪是用次声波来沟通的事实之前,您相信隔着整个太平洋,哦不,是无论对方待在地球的哪个角落里,都能不借助任何机械与联网地随意聊天?”
“那不一样!”
“没有不一样,很久以前的话本小说里,千里传音也是不可思议的妙闻,是神仙才有的能耐……然而末世之前,我们只需要发射个卫星,再构建个网络平台,付点电话费网费就能办到了。所以也许未来某一天,异能也不再神秘,每个人都会有,也知道怎么掌控……”
命运从不给予人启迪,人类自己,总在一些跟真相背道而驰的扭曲结论里明悟至理,这才是人世间最有趣也最无奈的事情。
激烈的次声波突兀断绝,仿佛从噩梦中醒来的异能者躺在地上,谁也不肯爬起来。
——这种日子真是够了!
海浪的起伏开始变缓。
穿透乌云缝隙的月亮仍是明晃晃的,根本不是暴风雨。
海岛上的幸存者更加坚信这样的异象全是海怪折腾出的,他们在胸口画十字,就算没有效果,也好过抱着脑袋缩在椰子树下发抖。
上帝,刚才没有被海浪卷走真是一个奇迹!
“那只大章鱼不在了……”月光下的海面再没有出现那恐怖的触手。
“它藏在海水中,它将我们当成了食物!!”
“可是留在这座岛上,这里什么吃的也没有……我们逃的时候太匆忙……”
食物与饮水都留在航母上了。
航空母舰正常配置是将近五千人,而航母的正常食物储存能提供这些人至少九十天的消耗。现在他们只有十几个人,航母上除了当初被撤退大队带走的食物之外还能让他们吃很久。那都是军需战备口粮,使用的是特殊包装,不用担心它会变质,不需要。
现在坐困孤岛。
“然后呢?我们要抢回航母?”
“杰森,你别开玩笑了!航母是议员心里的宝贝,就算成为废铁也要拖回来,可现在对我们来说能有什么用?!除了上面的食物,对,那足够我们吃很久,但是淡水快没有了,只要不下雨,我们就完了!”
“我们在这个海岛上一样糟糕!航母上至少有食物!”
争吵没有丝毫结论,之前他们不放弃航母是因为它足够安全,遇到再大的风浪都不怕,也不担心鲨鱼的袭击,可是却招惹来了一只海怪……
“还是等等……我们,等天亮!”
人在恐惧时,黑暗是最大的敌人。
夏意的意识再次因为疼痛从无尽黑暗中苏醒。
他拼命抓紧冰冷的金属机架,逐渐又因为剧痛抽搐着陷入昏厥,手指什么时候松开都不知道。
他知道自己的异能失控了,偶尔浇灌来的巨浪,能让他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一种近乎濒死的黑暗,同时他听见了塞壬的声音,低低呼唤他的名字,像是潮水,瞬息就意识淹没。
是歌声,从来没有想过有这么优美的歌声,柔和轻缓得像是能触碰灵魂,人鱼的杀戮之音,正缓缓地转向平静。
夏意什么都看不见,连听觉也没有了,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与这个逐渐消失的歌声……他昏睡之前还能听见空灵优美的歌声轻轻吟唱。
有这么一种说法,人鱼的歌声是世界上最美的声音,即使会引向死亡。
夏意的呼吸逐渐平稳,塞壬慢慢松开手,神情似茫然,又似懊悔。
它刚才……差一点就杀了夏意。
甲板上到处都是海水留下的痕迹,塞壬用鱼尾挪动身躯,慢慢俯身,安静地趴在夏意身边,听着他平稳安定的心跳声。
月光下一切都恢复了平静。
夏意梦见了过去。
疗养院的墙壁花纹漂亮多变,仔细观察的话能在里面找到所有的几何图形,各种新奇又颜色绚丽的玩具摆放在桌上,但没几个孩子去拿。孩子们都各自坐在那里沉默着,说话很轻柔的女人拿着一个皮球,让他们互相传递。
孩子们动作僵硬,没有表情,呆板地侧过身,将皮球塞给旁边的孩子。
那根本就不像做游戏,好像是丢掉什么讨厌的包袱或者送走了打断自己思绪的意外一样。有的孩子甚至怔怔地捧着球老半天不动,要在不断劝慰与催促下,才会有下一个动作。
这都是很久以前的记忆了,只有潜意识还牢牢地记着,当时他抓着那个花皮球,根本没办法递出去,因为右边的那个男孩在玩拼图,不断将几百块的拼图打散再还原,球落到地上,他也不看一眼。
而左边刚才递球的女孩正死死盯着墙壁看,旁边的大人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夏意知道,这是他们经常独自玩的游戏,模拟一个小人,在那变形复杂的花纹中间穿梭走迷宫,反复碰壁,再次退回原点重新开始。
正常人都觉得这种娱乐枯燥无比,可这些小孩就是这样,天花板上的污迹,还有地砖的缝隙,都是他们幻想的天堂。
因为他们只喜欢一个人待着。
欢快的童谣,优美的小夜曲,疗养院里除了休息时间都有音乐。
夏意的梦里只有三样东西是清晰的:如同迷宫纹路一般的墙壁,记不得是什么但一定有的音乐声,最后就是那个孤零零滚落到地上的皮球。
“阿意,学会主动把自己的理由说出来。人是很奇怪的存在,通常情况下不爱听实话,还喜欢多想,要去猜他们的想法。”模糊的声音属于专门照顾他的看护人员,“如果猜错了……也没关系,一定要把觉得重要的事情说出来……”
梦境又模糊起来,最后变成了广阔的海洋。
海水是碧色的,翻涌起的浪花完全雪白,一群海燕箭一般地扎入水中叼起一条鱼,然后奋力游上海面,扑腾着重新飞起来。
它们属于蓝天,属于自由,没有任何拘束地穿梭于暴风雨之间,肆意而张扬。
浪花中间,有淡银色鱼尾没入海里,下一瞬间,那矫健呈完美弧度的身躯就跃出了水面,手指紧紧抓着一只海燕,湿漉漉的头发遮住了人鱼的眼睛,纤细修长的手指轻易地禁锢了海燕的挣扎,将它捧到面前,仔细抚摸着湿透的翎羽。
那目光,就像注视难得的珍宝,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碧蓝的海水开始变得深冷,可怕又阴暗,海浪中出现了不少凶悍的鱼类,它们一边追逐鱼群,一边袭击入水捕鱼的海燕。
为生存与食物拼搏的冒险过后,海燕群就远远飞走了,遗忘了同来不同归的伙伴,甚至没有理会某只还活着的海燕发出的哀鸣,就好像它从来没有在族群中出现过一样。
被人鱼抓住的那只海燕饿极了,也十分恐慌。
这时一条鲜活的鱼被递到了海燕嘴边,就在它努力吞咽食物的时候,那条美丽的人鱼一边抚摸着它的翎羽,一边凶狠地折断了它翅膀上的脆骨。
席卷而来的剧痛让夏意眼前一晕,梦境中的视觉忽然变成了那只海燕。
他也终于看清楚了人鱼的脸,是塞壬的眼睛,塞壬的模样,还有那如同魔咒一般的低喃:“不要离开我……”
夏意骤然惊醒。
睁开眼睛,还是一片漆黑,随之而来的是严重眩晕。
一个熟悉的气息挨过来,抹去他额上的冷汗。
夏意觉得头很重,呼出来的气也很燥热,全身滚烫。
那一阵精神冲击,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意识虽然清醒,但是根本无法控制,哪怕一根手指。
喘息间,有黏糊糊像果冻一样的东西被塞入夏意口中,喉咙干哑得像是有火在烧,夏意不由自主地就吞了下去。
“咳咳咳。”夏意不适地想用手按住脖子,但无法抬起。
他终于想到之前发生了什么事。
惊骇地睁开眼睛,疑惑自己为何没被人鱼杀死时,看见塞壬趴在旁边,眼神里充满焦急。
海豚在远处海面一个完美的空中七百二十度旋转入水。
身后的甲板边忽然冒出一条黄褐色套着蓝色圆圈的触手,卷着一个装满海水的大桶,然后没头没脑地往这边一浇。
一头一脸海水的夏意感到身上的伤口阵阵刺痛。
可也因为海水,燥热的感觉稍微减轻了。
人鱼轻轻甩尾,它不能离开海水太久,而因为它突兀地发狂,夏意已经昏迷一天了,就靠阿碧瑟倒海水湿润身体。
章鱼根本没把这看作苦差事。
它玩得很开心,触手滑下去很快又冒出来,继续“哗啦”倒过来一桶水。
夏意不想与塞壬说话,他又闭上了眼睛,刚才噩梦的最后一幕还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夏意?”
不是次声波,人鱼的声音有些哑,但十分悦耳,喊出来的名字也不像从前那么生疏。
又是冰凉的触感,夏意死死咬着牙,不肯张嘴。
手臂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夏意痛得倒吸一口冷气,还是黏糊糊果冻一样的东西被塞进来,人鱼强迫似的让他将那团东西吞下去。
夏意侧头一看,发现刚才撞到手的竟然是一条鱼。
这条鱼很大,差不多有一米长,模样看上去像是黄鱼放大版,鱼鳃拼命地一张一合,本来早该断气,可是阿碧瑟不断地往这边倒海水,现在蹦跶劲是没了,可鱼尾还能弹动一下。
塞壬一手将那条鱼按住,锋利的指甲插进鱼鳃,直接拽开来,沿着腮下将鱼腹剖开,动作迅捷得鲜血根本还没来得及渗出,塞壬取出一个比手掌还大的金黄色椭圆形物体,极有光泽,看起来像是一个形状奇异的气球。
从鱼的肚子里摸出来,大约是鱼鳔。
果然一戳就破,塞壬撕扯着取下了一块金黄色软泥一样的东西,在阿碧瑟浇过来的海水中洗了一下,先放进自己嘴里咀嚼,然后就再撕一块塞给夏意。
夏意本能地试图避让。
他不能动,但是异能还在。
甲板上残余的海水往这边流来,但没有形成水罩就溃散了,夏意额头痛得好像有锤子在敲,根本没法控制异能。
夏意感到塞壬的强烈不安,不是语言,是一种诉说着懊悔与不安的情绪。
夏意沉默,他没有表现出什么激烈的痛恨,或者畏惧惊怕的反应,只是淡淡的,希望所有事情都能彻底结束的漠然。
“不……”塞壬手臂微微颤抖。
夏意总猜不透别人在想什么,也不能准确揣测别人的好意或恶意,他只想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喜欢也好、厌恶也罢,统统都是他自己一个人的事情,现在却发现,连这点小小的愿望都做不到。
塞壬已经没有同类了……
那些海怪说,很久没看见别的人鱼……
他起初顽固地认为塞壬会去找寻同类的想法还真是一厢情愿,人鱼并非善良美好的生物,就像野兽一样,得到手的猎物,它们是不肯松开的。
夏意憎恶自己为什么没有将话说明白。
就像那个噩梦,他真正希望与羡慕的是海燕自由自在的生活。
人鱼能与鲨鱼搏斗,能在海洋之中随意游弋,海怪们也是各自分散,想说话的时候就能互相聊天,不想搭理的时候完全可以沉默。夏意喜欢与向往的,也许仅仅是这种生活,和象征这种生活的美丽生物。
然而还是错了。
人鱼虽然没有天敌,但也没有同类,是一只孤独的野兽。
一旦有人触及了它的孤独,给了它机会,它就会变得焦躁凶戾。
如果再让它产生误会——
人鱼不是那些被人类养着的宠物,面对遗弃,或者可能“离开”自己的人类时,只会蹲在原地无所适从。
“我不会再这样……你不会走的,对吗?”塞壬小心翼翼地问。
夏意不答。
他少有地思考起人鱼为何会这样暴戾的原因。
是野兽的本性,还是塞壬曾经遭遇过这样的背弃?
发生了这样的事,夏意想走是肯定的,可是能去哪里呢?他还在海上,以人鱼在水中的速度,完全会一路跟过来……还有海怪,他根本甩脱不掉。
夏意疲惫地闭起眼睛。
塞壬犹豫了一下,慢慢挪远,准备等待夏意熟睡到没有意识后,再喂他吃点东西。
航母已经不在原先的搁浅位置。
经过昨晚的海浪撞击,它生生往前挪了一大半,只有小部分还被卡在礁石缝隙中,章鱼游过来玩耍个够后,再游到不远处的深水区换个气。
“塞壬,要继续去抓黄唇鱼吗?”
“不用了……”
夏意身上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还有一整条黄唇鱼的鱼鳔没用,应该没问题。
“哧,它的味道可好了,就是数量太少。”阿碧瑟用触手挠了下脑门,不难猜测之前被挖出鱼鳔的黄唇鱼到底进了谁的肚子。
“塞壬,你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不饿?”
“不饿……”
塞壬一直守着夏意,发现夏意高烧不退就喊阿碧瑟来浇水,忧虑都来不及,哪里还有心情去吃东西。
章鱼的个头太大了,所以它的动作也被看得一清二楚,导致海岛上那一群米国士兵瞠目结舌地看着这史前怪物不断用桶舀起海水往航母甲板上浇。
——这是想弄沉船?
真是聪明还是愚笨?航母的飞行甲板绝对平滑,就算遭遇大风浪,海水也顺着甲板从两侧流出去,完全不受影响。
这只海怪竟然都能聪明地用航母上他们丢弃的木桶舀水倒灌,怎么就没搞懂这是在做无用功,还不如它用整个身体压上去来得快?
朝阳初起,城市阴暗的角落里还有干涸的黑色血迹,一个身上衣服还算完整的男人跛着脚,艰难地拖动身躯,黑暗处有几双眼睛不怀好意地盯着他。
袭击这样一个跛子不算难,但问题在于怎么样快速带着抢到的食物跑走,而不被其他怀有恶意的人二次袭击。
所以必须等,等一个忍不住的人先扑上去……
机会很快就来了。
最先出头的是一个双眼血红的男人,手里拿着的凶器只是一个泥瓦匠的铲子,很小,末世之前最常见是路边摊贩用来做铁板炒饭的工具,但现在尖端被磨得很锋利,上面还有斑斑血迹。
这凶悍的一击还没到,白色的霜气就裹住了铁铲,严严实实顺着铲柄延伸,冻得袭击的人惨叫一声,本能松脱开手,随后又重重滑倒在地,摔了个鼻青脸肿,奋力要爬起来的时候,却发现脚下都是冰。
异能者!!
那个人惊惶得连声求饶。
“你有亲人?”
“有……不,都死了……”
“那就好!”跛子低下头,“我叫周亮,我想你不是笨蛋,明白跟着我不会饿死,我活得越好,你也就越有希望……”
这种天上砸下来的馅饼,在末世里谁会拒绝?拒绝就是死!
差不多的景象不断在世界各地上演,那些强大异能者都在物色选择追随者,而且坚决不要普通异能者,至于原因,始作俑者夏意自己还昏迷高烧着呢!
在靠近福州的海域,安莉低声对李绍说:“上岸之后,除了队伍里的那两个退役军人出身的保镖,其他人都甩开,我们非常不安全,万一再次遭遇声波袭击,必须要有人能够在我们无法使用异能战斗的时候保护我们!”
“可是到陆地上后这些人活得下去吗?”
“李绍,你婆婆妈妈!我们已经从塞班岛,从太平洋上将他们带回了祖国!还要做什么?”
李绍被教训得不敢吭气,转着的念头已经变成了——追随者?这个词怎么听都像是yy小说里的,魔法师肯定要有一两个保镖嘛,懂!
他偷偷看安莉,身材真好,就是太凶悍,当一下臆想对象还是可以的。
二十多岁还没谈过恋爱的李绍吧唧了下嘴,他不会讨女孩喜欢,不过以前有夏意做对比,夏意连跟人说话都不会。
海堤上有许多抄着钢管与西瓜刀的彪形大汉,神情不善地看他们的救生筏。
在他们还没围上来前,李绍捡了个空罐头盒狠狠砸出去,罐头盒违背常理地飚出很远,就是准头太差,把海边的一根广告牌砸出好大一个窟窿,霎时海堤上一片死寂。
随即有人过去一看,铁皮罐头整个都嵌进去了。
救生筏到了海堤边,那些拿着粗陋武器的大汉缓缓退开。
两个月的末世生存,已经让这些人的观念发生了转变,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命更重要,冲得最前不是能得到好处,而是死得最快,因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人在背后捅你一刀。
跟其他海滨城市一样,这伙人守着海边的地盘为非作歹很久,也招惹过异能者,他们明白李绍这种人是怎么回事,没转身逃命是硬撑着一口气,不舍得将这个宝地让出去。
安莉、李绍根本不会跟他们抢。
李绍宁愿去抓老鼠,也不肯再吃鱼啊贝壳之类的玩意。
“之前把海鲜标到几百几千的家伙都应该拖到末世!让他们尝个够,生猛海鲜!”李绍嘀咕着,他后面一个从塞班岛上逃回来的导游忍不住翻白眼。
——傻瓜,那是因为你没吃到好的!
这个观点要是被海怪知道,绝对会赞同,顺便鄙夷李绍,有很多好吃的东西的地方当然在海底,好好的东西又烧又烤又炸,还加一些呛死人的作料是闹哪样?
黄唇鱼只有华国东南沿海一带有,肉质极美,尤其是它的鱼鳔。
唔,有个说法,黄唇鱼鳔,世界上最美味的八种食物之一。
啃着鱼肉的阿碧瑟眼巴巴地盯着航母。
人鱼很多习惯都跟其他海怪不一样。
两条人鱼互相厮杀之后,伤势过重、血流不止会引来鲨鱼和其他猎食者,这时候险胜或两败俱伤的人鱼筋疲力尽,甚至无法使用次声波。所以人鱼会随身携带一枚海螺,在里面放上被太阳晒干的黄唇鱼鱼鳔,然后用海藻泥将海螺的口封死。
遇到重伤过度流血不止的情况时,人鱼就将鱼鳔挖出来吞下去。那是止血的,也能恢复精力,至少能让人鱼从鲨鱼的围杀中逃走。
塞壬带着的那枚海螺本来也是这个用处,可太长时间没有遇到同类,海藻泥有湿气,海螺里的鱼鳔长久不用会腐坏,扔了好几次后塞壬索性没有再补充。
还好这里距离黄唇鱼的栖息水域不算太远,临时去找也来得及。
塞壬觉得挺遗憾,夏意在发烧,完全尝不到味道。
阿碧瑟扒着航母不放,触手上面挂着大桶:“塞壬,我能不玩了吗?”
不停地浇水简直要了章鱼命。
“……那就将这艘船推到海水里。”
不远处的海岛上有人类,这件事让塞壬非常介意。它不想让夏意接触到别的人类。
章鱼的触手骤然从一排f22战斗机上滑下去,装死潜进海里。开什么玩笑,它又不是尤瑞比亚,蠢得就剩下力气。
夏意半夜醒来时,发现烧退了,异能也恢复了。
塞壬不敢接近,只能看着夏意凝出大量淡水将身体从上到下仔细冲了一遍,盐渍干掉后凝在伤口上难受。
夏意努力了很久才从甲板上爬起来,两腿发软,踉跄走了两步差点摔倒。
航母实在太大,通往船舱的路途远得像折磨。
夏意听到身后一声响,感到自己的脚被拉了一把,本来就没力气的夏意直接摔倒,跌在塞壬身边。
夏意蓦然察觉到不对,紧紧盯着自己手臂边的——那是腿吧,虽然外侧生满了淡银色鳞片,足踝也太细,根本不能支撑走路,但千真万确是……
眼前的人鱼应该有淡银色鱼尾,尾鳍是华美的扇状,现在手肘与腰部的薄纱状鱼鳍仍然在,上半身毫无变化,只是从腰腹开始变成了修长的双腿,除了覆盖的鳞片与看着不太正常的足踝外,与人类完全没有区别。
手臂支撑在地上,塞壬没办法站起来,它也不会走路,玉白色的海螺紧紧贴在胸膛上,随之一起剧烈起伏。
“我……可以变为人类。”
不是。
夏意默然,不是从鱼尾化为腿,就能变成人类的,但是这个道理,塞壬似乎不懂。
他们之间的冲突,也并非因为塞壬不是人类、天际响起隐约的雷声。
由于没有阻碍,航母的位置又非常高,远远就能看见一团漆黑的乌云笼罩着远处天空,海浪翻腾暴雨如注,还有电闪雷鸣夹杂其中。浓云的推进非常快,扑面而来的狂风近在咫尺。
阿碧瑟已经跑了,这边的海水对它来说还不够深,万一被雷劈中才叫倒霉。
夏意的左脚被塞壬紧紧拽着,虽然没有多余的动作,可气氛十分僵硬,谁都没有说话。
没过一会儿,暴雨倾盆而下,海浪开始在自然威力下拍打航母舰身,这场风暴虽然来势汹汹,但在甲板上感觉到的摇晃程度还没坐公交车的颠簸大,水顺着脸庞脖颈往下滚,夏意眼前的世界很快一片模糊。
暴雨的声音不间歇地在耳边响着,逐渐十分遥远。
他摇晃了一下,直接往后倒去。
塞壬见势不妙,将他一把接住,还好夏意身上并不烫,看来只是疲倦。
雨下得实在太大,甲板上很快汇聚了浅浅的积水,这对塞壬来说很有利,修长的双腿开始并拢,没一会儿就恢复成鱼尾拍开了水花,往夏意之前走的方向挪移。
航母的指挥塔与f22战斗机上都有避雷设施,夏意要是醒着就知道没有危险,可问题是塞壬不知道。它很想抱着夏意跃入海中,又担心夏意不肯。
这短短的一段路塞壬至少用了二十分钟,对于船只的构造,人鱼大致有点了解,因为海底的沉船就是它们的乐园,无论是传说还是事实,人鱼都爱坐在沉船的桅杆上凝望海面,等待着路过的船只被暴风雨吞没。
强烈的风暴,带来电闪雷鸣的云层里有杂乱的次声波。
忧虑地看了一眼漆黑的云层,塞壬知道暴风雨还要持续很久,强度也不小,以前这是它喜欢的天气,意味着海面稍微小点的船只都会被风暴倾覆。
好不容易挪到靠近船舱的梯子前,塞壬却怔住。
为了防止海水倒灌,船舱通往甲板有一扇很牢固的门,现在因为系统失灵,门半开着,但还有几级需要跨过去的台阶。
在沉船之中只需要用游的,爬梯子这种动作人鱼就是变出腿也不会。
忽然航母整个颤了下。
狂风夹着暴雨的势头更强,海浪重重撞击船体,这个威力对钢铁造物没有损害,但是对礁石就不一样了。
本来就被航母撞歪后才卡住船底的那些礁石,遭遇第二次海浪连续不断搅动袭击,有一小块松脱了,航母的重量非常大,紧跟着就微微一倾斜,借着浮力与海浪的威力整个脱离了礁石群。
塞壬猝不及防,被撞得往前一翻。
高度有限,它落地的时候无法调整位置,只能借势甩尾弹起。
紧紧抱住夏意的塞壬先是背部撞到了那扇半开的门——实在太硬,塞壬痛得往下滑的时候,勉强维持了垫在下面的位置落到旋转楼梯下的地板上,期间手肘与鱼尾撞到阶梯十多次。
人鱼突出来骨刺支撑的薄鳍断裂,鱼尾上也掉了很多鳞片。
背部第二次撞击创伤,是自身加上夏意的重量造成的,塞壬半晌才缓缓喘了口气,有鲜红色的血痕从唇边流溢出来。
在海中搏斗的时候有浮力,所以无论是庞大的鲨鱼还是人鱼都很灵活。
深海出来的生物,首先必须习惯那种恐怖的压力,抹香鲸与大王乌贼在深海千米处死斗的时候,每一下拍击都不亚于粉身碎骨的撞击。它们已经习惯了深海,骨骼的密度,以及内脏都有一层盛有水的膜来缓冲保护。
所以这点伤对塞壬来说,并不算什么。要是换了夏意,估计已经没命。
六个小时后,暴风雨停了。
海岛上的米军士兵湿淋淋地从藏身的石头后面爬出,如此极端的天气站在树下就是挨雷劈,他们当然不会这么蠢。
好不容易等到雨停准备再来制定个b计划什么的,可是往海面上一望——上帝,航母呢?
与他们有同样疑惑的是慢悠悠吃饱喝足跑回来的大章鱼。
在海水中没看见船底,冒出海面一看,再盯着远处的海岛当坐标望一眼——没走错方向啊!
“船呢?”
阿碧瑟觉得自己又被骗了,愤怒地挥动着触手往前游,它的个头太大,选择的方向又是正对海岛,把那些米国大兵吓得不轻,纷纷高喊卧倒。
他们往湿漉漉的沙滩上一趴,忽然想到不对,没有障碍物还不是送死?赶紧又原地蹿起来躲回石头后面,所有人都惊恐地盯着越来越庞大的章鱼,那小山一样的脑袋,长满吸盘和可怕触手,只要对着海岛这么席地一扫,估计连椰子树带石头都要被它扫到海里去。
因为海水深度,章鱼没办法靠岛屿太近,但架不住它触手长啊!
所有人都看到章鱼那恐怖的大眼睛阴森森地朝它们瞪过来!
尖叫还没来得及响,大章鱼已经维持它冲过来的速度与海岛擦过去游远了。
人?太小,没注意……
“塞壬——夏意——”
这次听到阿碧瑟号叫的海怪们全部不吭声,维持着睡着或吃东西的动作等待后续。
可是,竟然没下文!
难道阿碧瑟又被糊弄了,海怪们带着恶意揣度着,幸灾乐祸。
可怜的章鱼持续喊了好几声,都没有丝毫回应,其他海怪也不回答它,这让阿碧瑟莫名地惊慌起来:“不好了,塞壬与夏意跟那艘船一起神秘失踪了!”
皇带鱼险些被正在啃的比目鱼噎死,长长的身躯在深海翻滚,撞飞了几条鮟鱇鱼,好不容易缓过来,随即就跟所有海怪一起默契十足地吼。
“伏尔库斯?”
“不,不是我……”大西洋百慕大传来的声波弱弱的,忒委屈,“阿碧瑟,船不在我这里,塞壬已经好久没来看过我了,至于夏意,我连它是什么都没见过,真的不是我!”
“夏意是人鱼嘛!”
“不对,他是人类!”尤瑞比亚哪壶不开提哪壶。
“咦?”
“够了,别听那条蠢鱿鱼的,它搞不清楚,人类跟人鱼长得很像!”
“不对,人类跟人鱼的差别很大。人鱼是有鱼尾的!”伏尔库斯很认真地加入讨论。
全球漫游热火朝天,海怪们可不懂等对方说完话后再发言,它们不是打电话,它们的状态倒更像是q群聊天,你说你的,我说我的,反正该出现在脑子里的次声波是一句不少,不明白的话翻回去想,经常出现的现况就是各自说各自,然后忽然分开,突然再没规律地串,前面一句跟这个说,后面一句又换了个对象。
总之简直就灾难般地刷屏,呃不,是刷脑。
夏意发出一声模糊的呻吟,揉着痛得不行的额头,他还没有完全清醒。
出乎意料最先爆发的不是塞壬,而是大章鱼。
“够了,甭管夏意是什么!现在夏意不见了,塞壬也不见了,跟我的船一起失踪了!你们帮我找啊!”
“我跟尤瑞比亚在南极。”帝王蟹首先发言。
“北极。”霞水母咕哝了一声。
“斐查兹上方。”皇带鱼鄙视水母与螃蟹,距离远算什么,难道深度就不算了吗,它从这里到海面还有一万米呢。
“百慕大,你知道我不能动。”伏尔库斯这边表示隔了整整一个半球有没有。
唯一比较近,正在印度洋徘徊的海龟陶玛斯长长吐了口气,慢吞吞地说:“我老了,游得慢。”
阿碧瑟觉得搁浅就是这个滋味,空气憋在腹腔里,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对了,就好像被一条蓝鲸迎面拍上一样,头晕眼花兼想吐血。
“我要吃了你们!!”
夏意想笑,海怪果然是……很有趣的生物。
他睁开眼睛,却发现自己正趴在塞壬的胸口,头皮一麻,忙不迭地就要站起来,塞壬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
夏意踉跄着推开最近的门,这是一间很普通的舱房。
航母上下有十层甲板,军官士兵住的地方在下面,重要机枢也在下面。这只是一间值班室,空荡荡的。旁边的衣帽架上挂着一件衣服,桌子上有个翻倒的杯子。
夏意只能退出来,他发现塞壬躺着不动的模样很奇怪。
犹豫了一下,他还是走了过去。
塞壬闭着眼睛,同样是淡银色的睫毛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看不出来有什么异样。夏意准备走开的时候忽然看到塞壬胳膊上的鱼鳍:支撑薄鳍的骨刺全部折断了,身边还有一些散落的鳞片发着微光。
“塞壬?”
人鱼睁开了眼睛,紫色瞳孔里没有什么痛苦的情绪,只是看着夏意。
夏意往上面的楼梯看,发现好几块鳞片,还有撕裂的薄鳍零星分布在阶梯上,联想到自己昏厥前明明还在甲板上,醒来突兀进到船舱内的事情,夏意明白了。
他弯腰想把塞壬抱起来,但是人鱼伸出一只手阻止了夏意。
这种撞击对塞壬的损伤不算严重,但问题是不能移动。因为它有至少两根骨头移位了,不小心的话还是很麻烦。
夏意注意到塞壬的腰腹之下又变回鱼尾,不过就算是腿,之前看到的足踝也完全不像能支撑身体站起来的样子。那么塞壬怎么从甲板那边到楼梯前的呢?
那可是一段不短的距离。
这种忧虑被塞壬感觉到了,它看着夏意,要说什么,海怪纷杂的次声波又冒出来。
“阿碧瑟,不要紧张,也许他们决定去岸上逛一逛。”陶玛斯慢吞吞地啃海藻。
“什么,那以后没有塞壬我们要听谁的?先说好,刻托你绝对不行!”尤瑞比亚叫道。
“为什么?”
眼看喧哗又起,大章鱼已经忍无可忍,声波都是咆哮情绪了:“你们这群笨蛋,就算他们都上岸了!可是我的船呢?船呢?!”
听到阿碧瑟的咆哮,夏意也很疑惑,对啊,他们现在跟航母在哪儿?为什么章鱼没找到?
暴风雨已经停止,航母在海上漂流,平稳得感觉不到异样。
塞壬躺在冰凉的地上一动不动,淡银发丝上有点血迹,除此之外看不出有什么不妥的地方,手肘上的擦伤好像也不严重,鱼尾上鳞片脱落处也只是微微渗出一些血丝。
夏意没力气去挪动它,他饥肠辘辘,摇摇晃晃地顺着走廊往前一扇扇推开门。
塞壬看着他的背影,没有表情,眼神黯然。
——夏意往里面走,而不是外边,否则就算背部有伤,它也会追上去的。
航母上的温度调节系统失效,那些士兵害怕出意外来不及逃命都挪到船舱口来住,在不远的房间里,夏意看到了被挪过来的十几副整齐的行军铺盖,地上还放着一个装满水的铁桶,底部有个钩子,可以固定死,防止风浪或者遭遇袭击时东西四处乱滚。
现在铁桶里的水少了一半,也不知道是泼洒出来还是蒸发了。
如果这是住的地方,那么肯定有食物。
夏意打量房间,这儿没有柜子也没有舷窗,他走到一个铺盖边,伸手往被褥下面一摸,果然有两个长方形扁盒。
上面的英文显示一个是牛肉,一个是脱水蔬菜。
夏意又翻了两床棉被,找到了一盒真空包装的压缩饼干。
换了两个月前,这种食物夏意连看都不肯看一眼,现在简直若获至宝,海洋上最不缺的就是鱼,要是摸到沙丁鱼罐头和脱水干贝才叫倒胃口。
别说军用压缩饼干,夏意连kfc味精调出来的蔬菜汤都无比想念,连干巴巴的面包都只能幻想。
食物在手,新的问题又出现了,也许米国大兵带着专门开罐头的小工具,或者是淘宝曾经铺天盖地卖的那种像刀片一样的多用军刀吧……夏意身上哪有锋利的东西?
异能凝化出来的冰刃可凿不开军用罐头。
军需战备口粮,高级点的包括锡纸,正确拆开后能自动加热,罐头片可以当成炊具,也可以当餐具替代碗,真心没几个人研究米国战备口粮究竟怎么下嘴,这玩意是海军陆战队学的基本课程。
夏意本来还想拿走一床棉被,可是那气味实在难闻。末世之后在海上漂流的人有口水喝就不错了,哪里还能洗澡。
他去刚开始进的房间里拿了衣帽架上的军装。
抖干净灰尘后,发现衣服太大,正好勉强裹一下,要是继续发烧,在找不到药的情况下受冻,足够要命了。
他走回塞壬身边,将罐头放在地上,然后费力地想办法拆压缩饼干的包装。
这可不是超市买的那种,真空包装上没有豁口。
就在夏意一头汗时,冰凉的手指伸过来拽住了包装袋。
人鱼的手指多一个骨节,动作极其灵活,夏意还没看清就闻到了一股香,压缩饼干的袋子已经破开了一道口子。
塞壬将罐头也摸起来,举到眼前很好奇地左看右看,还晃了一下。
大概里面有东西,这是塞壬的初步判断。
军需口粮上面只有凹下去的英文字母,没图片,这不是商品不需要宣传,能分得清就可以了——不过就算有图片,塞壬这一辈子大约从来没见过牛这种生物……还是不认得。
“这是什么?”
“吃的东西。”夏意明白跟塞壬这一类的海怪说话,千万不能复杂。
这点很好,复杂的解释夏意根本不会。
“直接吞?”塞壬惊疑,这东西这么硬,估计它的牙都咬不动,人类是怎么吃的?
“不是……”人类也不会直接吃罐头盒的。
夏意将压缩饼干的包装全部撕开,露出方方正正很像砖头——从颜色看更像是木头的一块硬邦邦饼干。
掰半天才从边角上得了一小块碎的,准备塞进嘴里时,夏意忽然想到塞壬也饿了很久。
于是塞壬表情复杂地看着夏意将那块有奇怪气味的东西递到自己嘴边。
——应该是吃的,但是这味道,不太像吃的呀!
塞壬的犹豫让夏意有点纳闷。
之前的经历简直是噩梦,夏意根本不想回忆,他曾经喜欢这条人鱼,或者说这种生物。骤然而起的冲突让他感到思维一片混乱,身处海上,又是末世,不知道该怎么办,唯一想到的就是离开塞壬,找个地方继续安静地等死。
如果不是塞壬看起来情况不对,夏意早就走到其中一个房间休息了。
抚摸着脖颈上愈合成红线的伤口,夏意有些眩晕,他现在不敢揣度塞壬的心思,或许人鱼饿狠了真的会吃掉他,毕竟他无法想象的事情都发生过了。
“这是人类吃的东西……需要咬碎……”夏意想半天,最后只能简略地说。
塞壬慢慢咬住,然后神情怪异。
人类的食物真是很神奇,很硬很粗,太小不好着力,很难咀嚼。
为什么这种不鲜美不细嫩,跟海岛蜥蜴肉那样干巴巴的东西能叫作食物呢?
塞壬不敢吐出来,因为夏意在看着它,看夏意的表情,好像吃得很满足——人类的口味真是太诡异了。
脱水蔬菜的长方形扁盒被打开后,塞壬更看不懂了。
那一团团颜色各异的薄片是什么?
夏意小心地将它们全部倒在盖子上,然后用淡水装满罐体,开始泡那些薄片,水被控制后很快沸腾起来,这种罐头材料本身传导性也好,没过一会儿,蔬菜汤的香味就弥漫开来。
夏意用冰裹住外面的罐头盒,等汤稍微冷一点,喝掉一半,然后凑过去试图喂塞壬。
看塞壬明显吃得很慢的动作,夏意觉得它会噎到。毕竟没吃过压缩饼干的正常人都会被堵半天才缓过气。
塞壬没办法拒绝。
这味道吧,闻起来比刚才吃的东西好点,但还是很奇怪。塞壬是带着一种肯定会吐出来的心情咽下去的。
闭上眼睛,塞壬下定决心要赶紧好起来,人类的食物真是够了!
夏意没力气走更远的路,他靠着走道的金属墙壁躺下,很快就睡着了。
塞壬动也不动地看着,它开始时很恐惧,害怕夏意离开,更害怕夏意跟它传承记忆里的人类一样,装作无事,用欺瞒的手段哄骗它,最后带着许多人来抓捕人鱼。
——它不该与夏意起冲突,塞壬有些懊恼。
但它发现夏意醒来后,做这些事情时情绪既不是痛恨,也不是高兴,可以说没有情绪,就好像斐查兹海渊,看起来深沉、冰冷,其实接近之后才知道其实什么都没有。
很久以前,人鱼经常为了一个背弃自己的人类,屠杀一片海域所有路过的船只,也有人鱼追踪到港口,制造了极端恐怖的鬼怪传说,让繁华的港口在一夜之间如同死域横尸遍地。次声波能够破坏很多东西,在蒙昧的时代里,它们就是发怒的神灵,不得到所谓的祭品不会罢休。
只要能留住夏意,塞壬什么都能做出来。
但是夏意这样的态度,反而让它感到不知所措。
是否这样不对?
是否先辈因为这样,才失去了一切?
人鱼没有善恶概念,因为语言不通,人类也无法教给它们这些。
夏意根本就不在乎死,他的反应在听到死亡歌声时,表现得很明显,真正窒息夺命的黑暗笼罩时,他平静得连歌声都对他无用了。
塞壬的懊悔,很快就转向“只是用错了方法”的结论上,它闭上眼睛思索:有了,将夏意带到伏尔库斯那边去。
百慕大,魔藻之海。
人类无法从那里逃脱。
夏意是被一片喧哗声吵醒的。
一群人说话的声音,隔得有点远听不懂在说什么,但千真万确是激动嚷嚷的声音。
难道又有一群人恰好乘着船从海上漂过来?
这声音太嘈杂,恐怕不是十几二十个,至少有上百人。
夏意抬头一看,发现塞壬靠在阶梯边往上望,它的头发一半散在脖颈前面,能很清晰地看到光洁的脊背上有两三块青色瘀痕,恰好就是肩胛骨下方突出的位置,想来就是之前的摔伤。
淡银色的鳞片已经没有光泽,紧紧贴着鱼尾,原先呈现珍珠色的皮肤也因为缺水而变得苍白,大约不习惯头发干成这样散落着,塞壬下意识地侧头避开垂到眼前的发丝。
人鱼的眼睛很漂亮,是一种朦胧的紫色,夏意当初就是被这双眼睛忽悠得以为童话靠谱。
不过那是最初,现在夏意从塞壬的眼睛里看到的就不是那种属于野性生物的纯粹与美好,而是一种没有情绪的冰冷,那种感觉非常像盯着河边迁徙羚羊群的狮子,目光在抛溅混浊的水花里梭扫着,根本不在乎那些看上去声势浩大疯狂奔跑的生物,因为那不过只是食物……
夏意被这种突如其来的联想惊悚到了。
塞壬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头,夏意醒了,它不习惯地稍微挪动,伸手揽住夏意的肩,这个动作让夏意很不适应,本能地往旁边让的时候踹到空罐头盒,好大一声响,夏意僵住。
航母太大,外面那些人连甲板都没爬上来,当然听不到这边的动静,这就好像一群人围着足球场外叫嚣,能听见里面某一处易拉罐滚动的声音岂非怪了?
不过这个小插曲让塞壬发现夏意似乎比自己更不愿意看见那些人上船!
塞壬疑惑地看夏意,想问夏意那些人从哪里来,围着一艘船嚷嚷半天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人类,陆地,离开……唔,这是很忌讳、很触动神经的话题。
阿碧瑟到现在都没追上来,暴风雨过后航母继续顺着海流漂,现在究竟在哪里,塞壬都说不出来,它只能从那些人类的情绪里判断。
很兴奋很激动,不纯粹的负面情绪人鱼不感兴趣,它慢慢靠近夏意,并且挡在他前面。
夏意焦躁不定的情绪稍稍平稳,塞壬并不知道自己的动作安抚性多强,其实它是想确定夏意还在它身边。
他们之间的距离也越来越小,最后挨到一起。
这时夏意听到了一个清晰高亢的呼喝声,声音十分粗犷,跟之前杂乱无章的嚷嚷不同,一喊周围就逐渐安静,明显是个说话好使的头领人物。
“他说什么?”塞壬见夏意听得很认真。
“不知道。”
航母几乎有两个半足球场大,这大嗓门可能用了粗制的扩音桶,听不全完整的句子,只有声音间或出现好几个熟悉的单词。
像是地名,而且听起来像英语。
似乎在证明夏意不是错觉,喊话的人偃旗息鼓,没几秒后换了一个人,说的还是挺标准的米国腔——看过许多外国译制片的夏意大概听出了内容。
原来这艘航母出现得太诡异,孤单漂来。
岛屿出海捕鱼的人很激动,以为是米国来救援他们,可费了半天劲都没发现航母上有任何动静,现在争论要不要上来看个究竟。
说话的大概就是个米国人,口口声声说这是美利坚的财富,可能也遭遇了意外,但按照国际救援条例,你们不能如何如何的一长串套话。
这个“你们”的称呼是夏意自己补上去的,原话是一个国家的名字,可惜夏意没听说过,只模糊捕捉到一个发音。
由于米国是地地道道的世界警察,太平洋周边很多岛国都跟它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关系”,夏意只好从这个发音开始回忆脑子里的南海地图,一个个过滤。
印尼不像,菲律国也不是。
偏偏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片不满的高呼,有一个声音特别尖锐也最有特点。
日语?不是吧,一夜暴风雨外加两天一夜的漂流能将航母从南海吹到东瀛海?
夏意晕头转向,外面的动静更大了,他愈发不安。
先不说他要怎么办,单是塞壬的模样就能引来大麻烦。
塞壬也在犹豫,如果是充斥负面情绪的人类,它很轻松地就能解决问题顺带吃上一餐,可这些人正处于奇怪的亢奋中,控制次声波共振的话是能将人全部杀死,可夏意在身边呢。
夏意认真思考往哪里躲不会被发现。
航母虽大,但除了机枢仪器室,或者床底下柜子里,别的真找不到啥安全藏身之地,这样匆促地躲躲藏藏,就算没被发现,之后呢?
他打定主意,绝对不能让这些人上来!
从岛屿上划着船往这边赶的人刹那间看见了惊悚的一幕,那艘没有任何动静漂在海面上的航母,忽然就被一个大浪拍得往前一动。
海水不但没随着甲板往两侧流泻,反而积蓄在航母周围,没几分钟这艘航空母舰甲板以下就像浸泡到了竖直的海水里,像一面巨大的水墙越堆积越高,所有爬到一半或者扒着船体不放的人都被涌起的海浪掀了出去。
浪花抛飞的雾气中,航母的船体若隐若现,只有一个高高的指挥塔看得到。
“幽灵船,这是幽灵船——”
尽管末世以来看到的异象多不胜数,但这样恐怖离奇的景象还是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承受值,他们再没有看见米国航母的庆幸欢悦了,一些之前没想到的问题都浮出来——航母的护卫舰群呢?为什么甲板上没有一个人?
人们越想越怕。
这比海浪还铺天盖地的恐惧情绪,让塞壬的眸色变暗。它搭住夏意肩背上的手指突兀地挪动了下,然后悄悄收紧,极力遏制着某种冲动。
这是绝对的禁忌!!
在人类身边时,去吞噬别的人类精神波。就算能做得不着痕迹,也不能冒险。所有人鱼都没那么傻。
可这感觉太诱惑了,塞壬正忍得难受,骤然感觉到一股海水当头浇下来。
海水从阶梯上方形成一道水幕,鱼尾淋到海水,条件反射地轻轻拍了下水面。
夏意控制着海浪不断上涨,源源不断增高水墙的厚度,让甲板上蓄满有三层阶梯高的海水才能倒灌进来。
要将通道全部灌满没可能,这才是第二层甲板,下面还有很多层房间,没等航母沉下去夏意的异能就先耗尽了。
“离开这里!”夏意明白待在航母上简直就是靶子。想远离人群,就不要继续留下。
塞壬抓住夏意的手,阻止了他试图拖自己出去的吃力动作,人鱼在像瀑布一样流泻下来的水幕中一甩尾,硬生生往上跃了好几级。
为了平衡,它并没有带夏意一起,毕竟爬楼梯有困难的是人鱼,不是人类。
就这样慢腾腾挪到甲板上,看见所有的f22战斗机腹部都泡到海水里。
因为浮力,战斗机悲剧地开始互相轻微碰擦,这些高端的战斗机之前经历过一次海浪反常倾覆性的拍击,其中两架在末世后有人急于逃命挂上了灌满航空汽油的油箱,又一直没卸除下来,于是忽然轰隆一声,整架战斗机都爆炸了。
航空汽油性能好,又是近乎透明的白色,刹那间整座甲板上都起了一片烈焰。
夏意瞳孔一缩,海水疯狂地卷过来,可是这个举动失误了,不但没有浇灭,反而火焰与四溢的油也跟着窜过来。
塞壬见势不妙,将夏意紧紧抓住,趁着涨高的海水,箭一般往前游去。
人鱼的速度非常快,但第二架飞机的爆炸气浪更快。
夏意眼前一黑,纵然有塞壬为他挡住了大半,还是呛出一口血。好在这种冲力让塞壬的速度更快,深海生物最不在乎的就是压力。
塞壬随着海浪直接就从几十米高的水墙边缘跃下,由于夏意控制着海浪,所以航母上的所有海水跟着他们一起走了,水墙骤然崩溃。
远远看去碧蓝海水汹涌,中间腾飞滚滚烈焰,火焰还随着海水的波动往四面八方弥漫。
一场如同海啸般的浩劫过后,侥幸没卷进去送命的人满头满脸都是水,瞠目结舌地看着那艘死寂的航母。
火焰全部随着海浪落进了海中,现在上面只有两架焦黑的飞机残骸在冒烟,航母静悄悄地在海面上继续漂着。
可这次没有一个人敢试图接近。
夏意已经脱离险境,塞壬放开他的手臂,他们仰头看去,海水在激烈晃动,各种鱼惊慌下窜。
油是浮着的,火焰顺着航空汽油弥漫,肆意地在他们上方的海水里燃烧,那景象瑰丽无比。
激烈燃烧让海水热度久久不退,有的鱼没有逃出去,直接就在海水里翻滚得半熟了。
航空汽油与石油不一样,没有颜色,也几乎没有异味,燃烧尽了火焰自然消失,不过待在逐渐被烧得滚烫的海水里煎熬纯属自虐。
夏意不等塞壬拉住他,自己就寻了个方向往远处游。
这里应该还是热带海域,光看那绚美的珊瑚礁与岩石就知道。
没有地图做指示,夏意只能靠猜测,带着小海豚的时候他一直是逆着洋流往下游的,因为温带海域的鱼群汇聚总有季节性,夜晚又特别冷。
攀上那座海岛时,夏意相信自己到了南海,而且距离陆地很近,要不然怎么能看到一群漂流的人——安莉他们最后回到陆地是在福州,夏意的方向偏了,他以为自己一直在往南走,其实是东南……
太阳虽然挂在天上,四面八方依次推测,可惜总还有角度的问题。
那个海岛其实在菲律宾海,跟他要去的南海隔着一整个菲律宾群岛呢。
现在更是一头雾水,不知身处何地。
塞壬闷不吭声地跟在夏意身后。
夏意坚持穿着衣服泡在海水里,不是忌讳赤身露体而是为了安全考虑,要是遇到鲨鱼或撞到尖锐岩石,怎么着牛仔裤也能挡一下。
再说正常人都有坚持穿衣服的习惯,不管周围有没有人,毕竟是文明社会里成长的,跟夏意有没有自闭症一点关系也没有。
可人嘛,在恶劣的条件下总是要屈从现实的。
现在夏意身上只有当初在航母上捡到一件米国海军陆战队的军装,还只是上衣。这衣服本来应该是贴身的,可是西方人体型比较彪悍,穿在夏意身上长出一截,拖到腿上了,不过也正好利用,肩的位置宽出太多,在海水中舒展开来时显得夏意的背影无比陌生。
这片海域有种怪异的感觉。
目测水深不小,从头顶到脚下都是一望无际的海水,颜色斑斓的鱼群在四周游弋,往下看是成群的珊瑚,还都是那种枝丫粗长的鹿角珊瑚,高低不平地随着海底地形延伸。
说起这个也很有趣,有的珊瑚看起来特别纤细,枝丫伸展的也秀气,像梅树一样稀疏,这一类颜色都很鲜艳,多半是红色,据说这是柳珊瑚。
有的珊瑚就像炸开来的花,又短又密。那枝丫粗得可以当棒槌抡,颜色多半是深暗灰白,这就是鹿角珊瑚。特定有一种而另外一种完全没有的情况,也不是很稀奇,夏意就完全没在意。
塞壬跟在他后面,没敢游得太近……鱼尾不经意地摆动了一下,掠过一丛珊瑚时,猛然顿住绕着珊瑚礁看了很久。
这时恰好有一群紫罗兰色的花鮨鱼游过,夏意回头看见俯头拨弄着珊瑚的人鱼。
淡银色的长发在海水中散开,一条脱队的花鮨鱼好奇地绕着塞壬转了一圈,结果没看清楚前面,一头扎进了漂浮的海藻叶里,晕头转向地甩尾挣扎。
水流在淡银色鱼尾周围遇到阻力激起小小波澜,薄纱状的尾鳍,腰部与手腕上的鱼鳍只有在海水中才完全舒展开,半透明流溢淡银光华,像在诉说这种生物的魅力,野性狂放又美丽。
假如塞壬身边还有一条人鱼,他们相拥,手臂顺着对方矫健的身体曲线抚到腰上,鱼尾纠缠在一起,那大约是自然界中最具感官欣赏的一幕吧。
“夏意!快避开!”
夏意走神走得离谱,当他听见塞壬声波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海水的冲力已经带着他翻出去好远。
差点呛水的夏意勉强定神,发现整个肩都被塞壬紧紧揽住,没等挣脱的意念出现在脑海里,夏意就已经被眼前的景象骇住。
那是一个巨大的影子,几乎跟阿碧瑟差不多。
身体像一个庞大的扁球,一点也不光滑,粗糙的跟礁石表面一样,全身都是黄褐色交错的条纹,它的模样极其怪异,脑袋与身体前半段占了身体的五分之四,而后半截包括尾巴在内的躯体对比起来十分纤细,就好像两个完全不同阶段的生物硬拼接成的,巨大的身体还微微佝偻着,好像一只虾。
从海藻与珊瑚堆里爬出来后,这家伙身体上的颜色竟然也随之消退,开始变得与海水同色。约莫是瞧见了这边,它的脑袋侧过来一望。
夏意惊骇得说不出话。
就像东洋鬼故事里的裂口女,这家伙嘴大得几乎绕了整个脑袋上一圈,而且合不拢,细密的牙齿向内弯曲,硬是把扁平的脑袋整个撑了起来,显得异常狰狞。
头顶上垂下来一条像触手一样长长的东西。
它迟缓地扭了下身躯后,显现出了腹部下面的胸鳍——这哪里还是鱼鳍,根本就像一只巨大的青蛙手掌,很清晰地能分辨出来五指与蹼,在礁石上竟然像跳鞍马的运动员一样奋力一撑,整个身躯就漂浮起来。
被它这一折腾,鹿角珊瑚中间碎了小小的一块,难怪这里全是鹿角珊瑚,细小的柳珊瑚根本承受不了它的重量,又趴又踹地早碎完了。
夏意见过的海怪很多了,可章鱼阿碧瑟、海龟陶玛斯,哪怕是皇带鱼刻托,它们也只不过是体型庞大,原来是啥物种还是很好辨认的,眼前这是什么?
怪物一双混浊的大眼睛死死盯过来。
它好像认出了塞壬,慢吞吞地扭过身体重新落回礁石上,以一种相当诡异的姿势缓缓爬远,没错,就是爬,用应该是胸鳍的“手掌”。它好像不肯像鱼那样游动——夏意诡异地想到了韩国拍过的一部电影。
那只汉江怪物看上去也没这么恐怖。
“那是什么?”
“不知道。”
夏意不可置信地看塞壬:“连你都不知道?”
“我应该……知道吗?”塞壬松开手臂,继续研究那丛珊瑚,闪电般伸手抓住了一条刚才吓得窜进岩缝现在才钻出来的花鮨鱼,它可一点没感受到这条鱼的美丽,嫌恶得丢弃了,因为这种热带鱼肉质很不合它的胃口。
“它看见你就游走了。”夏意说不出来那感觉,不过他能从那怪物混浊的眼睛里看出一种怪异的情绪,这让他脱口而出,“它认识你,否则它是不肯离开这里的。”
夏意的恐惧不止因为怪物的狰狞外形,而是被当作食物盯上后潜意识的毛骨悚然。如果没有塞壬在旁边,他确定自己现在已经被吞了。
“它在马里亚纳海沟出现过,刻托与阿碧瑟跟它打过一架,它才没敢进斐查兹。”
“这也是海怪?”
“……不,我们不承认,所有因为人类造成的家伙,都不是……就像蜘蛛蟹。”
塞壬的声波带着一种奇怪的厌恶,夏意敏锐地捕捉到了。
“核污染?”夏意毛骨悚然,这是多可怕的变异才能造成这样的畸形。
“什么是核污染?”
塞壬没能理解夏意的疑惑,它带着夏意游开:“我知道这片海域是哪里了,这是马绍尔群岛,海怪不去的地方很少,比如东瀛海深处,又像这里……因为这些地方的食物吃了会让我们觉得有点不舒服,夏意你不饿的话,我们先走。”
“但我没发现这里有什么异样。”
有人居住,也有很多美丽的鱼,除了那只怪物外,根本没啥核污染的迹象。
“也许吧,陶玛斯说这里不能来是五十年前,现在我也没觉得这里的海水有什么异样……”淡银色鱼尾轻轻拍了下海水,塞壬放缓速度,周围还是极美的热带海域风光。
忽然夏意听见一阵低沉而可怕的声音:“怎么了?”
鱼群骤然分散,四下逃窜。
“它在找交配对象。”塞壬不以为意地回答。
夏意还是不愿与人鱼太过接近,拉开了一段距离后,听了那声音很久:“这声音听起来不像是求偶。”
倒像哀号。
“因为它找不到……”
鱼是最早的脊椎生物,除非天生品种所限,不然很多鱼只要有充足的食物与好的水质环境,就可以无限制地长下去直到死为止,别的脊椎生物明显不行。
单单是淡水鱼里的青鱼鲶鱼,如果不及时把它们逮上餐桌,给它们慢慢长的机会,它们完全可以用米做单位衡量。
钓上来一米长的野生大鱼,值得惊讶的不是那条鱼能长这么大,而应该膜拜鱼竿的材质。
末世之后,因为城市里找不到吃的,许多从前学校或办公大楼前的水池人工河都被挖掘开,水被放走,泥浆里竟然有不少东西,最典型的就是小龙虾,鳝鱼也有,明明当初只放了十几条最差的观赏锦鲤进去而已,因为长期不管,锦鲤的鳞片颜色竟然各异,每条都有手臂粗细,着实乐坏了不少人。
许多人在河堤两侧乱挖螃蟹与黑鱼巢穴,翻找冬眠的青蛙与蛇,造成的破坏现在看不出来,等到夏天丰水期……好吧,有人觉得自己活不到那时候,找到果腹的东西才是关键。
眼见着能耕种的季节到了,大批人往乡野逃命,就算有人想种植作物自给自足,也没有安全的地方。
第一场春雷到了,惊蛰,无数冬眠的生物都开始往外爬。
在河堤不死心找吃的人骤然响起惊呼,他们被蛇咬了。
冬眠初醒的蛇毒性最剧烈,也最饥饿……
李绍远远地看着那边,拍着胸口后怕,刚才安莉不准他们上去,他还想不通。
果然,异能再强大也没用,要是被毒蛇咬一口,这年头连个板蓝根罗红霉素都找不到,去哪里搞解毒血清,轻则被咬中的胳膊与小腿瘀血坏死,严重的还不一命呜呼?
李绍的家,安莉的家,包括那个船长以及从塞班岛带来的两个原先做保镖的大汉,家乡完全不在一个地方,天南海北的连顺路都不算,可大家又不想分开,末世的危机并不是他们上岸就结束,相反才刚刚开始,人多的地方才更危险。
“要不我们去夏城?”
首都应该不会乱,几大军区应该也没乱,幸存的亲人估计也会有同样的想法,直接去那里可能会遇到。
安莉犹豫,这时河边忽然传来凄厉的惨叫,伸头一看,只见一个人在水里翻滚着,好像拼命要游回岸,江水里冒着血花,看起来十分可怖。
“这河里有怪物?”李绍赶紧问旁边的人。
“没听说过……”
换了从前,或许有见义勇为的人去救,可眼下形势不明谁敢动手?天知道河里有什么东西!
水花混浊,那个人一直惨叫挣扎,可是没死,李绍逐渐感到奇怪。
他们原先打算游过河,最近的一座桥末世来临时被从天坠落的飞机砸断,往前绕相当远,还是搞清楚河里的情况比较好。
李绍瞄好位置,飞速奔下河堤,伸手就把那个离岸边没多远的人拽了起来。
他有异能,单手就把人从河水里提出,看得周围人一阵哗然,当然最惊骇的还是看清了河里袭击人的怪物,竟然只是一条鱼。
手掌大小,通体红褐色,死死咬着那个倒霉家伙的大腿不放,可能咬破了血管,一条腿的裤子全部被染红了。
李绍将人放到岸上,按住那条鱼的头一使力。
“天啊,这牙齿!”
鱼嘴里还死死咬着一大块肉,牙齿尖锐锋利,细密非常。
船长过来了,他年纪本来就不轻,几个月的海上漂流让他看上去苍老异常,他蹲下来拨弄几下鱼头,很肯定地对安莉说:“食人鲳。”
“等等,那不是南美洲亚马孙河的鱼吗,这可是华国!”
“你不知道,以前有些人喜欢把这东西当作观赏鱼养,还挺贵,后来……也许出了什么变故,被弃养或者窜到管道里,最后到了城市的河流中。”船长摇头说,“反正养这玩意的人不少,而且食人鲳单个一条并不凶猛,在鱼缸里攻击性也不强。”
“胡说,难道跑到野外就凶悍?”李绍破口大骂,“有钱人什么德行!连这玩意都养,从南美进口走私的吧,当然贵!”
“食人鲳习性特殊,只有成群结队时才敢攻击大很多的猎物,那就是灾难了。”船长看了看混浊的河水,又发现那个呻吟哀叫的倒霉家伙身上没有其他伤口,才松口气,“只有一条,估计是食人鲳饿狠了或这个人身上有伤口,否则独个的食人鲳很少主动袭击人,末世之前我们很少听到这种新闻,但并不表示有的地方没有,现在……不饿狠的食人鲳估计很少了,只能希望一片区域里没有三条以上,否则它们繁殖起来……”
“该死!”安莉也咒骂了一声。
她脚上早已不是高跟鞋,而是从塞班岛上抢来的米国军靴,还有海军陆战队的衣服,透气性强又结实,这装扮忒打眼,一行人还都是这不普通的模样,让许多蓬头垢面的人远远避开,敌意地打量着他们。
“以后看见河水,不要接近!”
安莉想着又补充一句:“路上看见有竹竿木棍什么的,李绍你多拿点,出了城市后,走在最前面的人先用竹竿探下路……跟盲人一样的用法,敲敲路面,谁知道一根枯枝是不是蛇,踩上去被咬多冤!”
这倒是,千辛万苦从太平洋上漂回国,要是丧命蛇吻,还不如像娜林那样留在塞班岛不走呢。
李绍没有管那个躺在地上哀号的男子。
他救人是因为想看看那到底是什么怪物,也确实有点不忍。可救了之后,他就没有能力再做什么,留下食物?他们自己食物都不够……带他一起走?且不说这人能否站起来,就说他有没有妻儿老小都是问题。
时代的残酷性,已经突显无疑。
那条食人鲳迅速被一群人拥上来争夺分尸了。
安莉担心这条鱼吃过落河的尸体带有疫病,才弃之不顾,而其他快饿死的人才顾不上这么多,巴掌大的鱼,甚至让两个人打得头破血流,没有谁理会地上躺着的倒霉家伙。
顷刻,连破碎的鱼头都被人抢走。
曾经玩弄并改变了地域物种结构的人类,正在遭遇这些悲剧。
马绍尔群岛也是一样。
这是太平洋中脊的一个国家,靠近赤道,在地图上不算太起眼,也就芝麻大小的几个黑点,可实际上真到了这里才发现,它的领土加领海面积,比韩国大多了!
大大小小,不管能不能住人,只要是岛都算上的话,足足有一千两百多。
末世前这里通用英语,货币使用美元,连民众都能加入米国军队。整个经济体系与现代化商品都要依赖米国进口,所以现在这里境况凄惨,没有通讯,船也不能用,他们与世隔绝,只能学先辈那样在岛屿上捕猎与捉鱼,最要命的是这个国家没有军队,只有米国驻军,现在军队怎么可能将食物供应给民众?
“长官!接到消息,有一艘我国的航母,被发现漂流在海上!”
“快去!”这个少校一下跳起来,他原先不是驻地的最高首脑,但不都死完了嘛,正常死还是不正常死,到国会里也讲不清楚,希望国会那玩意还存在。
航母啊!就算没有食物,上面的被褥脸盆日常物品,哪怕牙刷都是好的。
就算要在这群岛附近做旧航海史上的总督,也没人想过原始人的生活!
不用下令这些苦惨了的米国士兵纷纷跳下海,往航母的方向游去,本来迟疑不敢接近的人群也疯了似的推着船,抡桨想要跟着抢东西。
食物这里不算太匮乏,这边鱼很多,淡水岛屿上也有,所有人需要的是生活物品,是衣服,是牙膏毛巾,说不定还能抢到药!!
海面上简直乱成了一锅粥,鱼群也纷纷下避散开,夏意正好靠在一块鼓出的珊瑚礁后面,猛地跟一只傻呆呆的小鱼打了个对眼。
这小家伙只有小拇指长,通体淡金透浅微荧光,身体笔直,背鳍是漂亮的三角形,两侧鱼鳍对称,那线条好看又精致,最巧的是它在珊瑚间隙里待着一动不动,凑得是如此之近,几乎就在夏意眼前,小鱼腮部轻轻鼓动着,然后一双大眼睛直愣愣地看过来。
这眼睛忒大,还是一种特别美层次分明的蓝色,由深到浅均匀分布,玻璃蓝,深蓝与蓝紫色蓝绿色统统可以找到。
夏意当即就走神了,这眼睛若非不灵动,倒是比人鱼的还漂亮。
一声可怕而凄楚的惨号声闷闷传来。
小鱼受惊窜了出去,夏意遗憾地看着这精致漂亮的小鱼跑了,热带鱼虽然绚丽,可看多了都一样,巴掌大小,身上有亮丽的条纹,了不起的就是鱼鳍特别出奇好看,这种小家伙比较少见。
“这是……”
夏意还没问完,塞壬已经不快地截断他:“虾虎鱼,它们胆子小又笨,养不了……你喜欢的话,海洋里到处都有,只是它们都躲在缝隙与珊瑚礁里。”
人鱼竭力将表情维持在这没什么稀罕的定格上。
该死的,这条小鱼有什么好看,还盯得那么专注。
夏意没注意到,默默地想着那句胆子小又笨——手指大的小鱼,头颅还只有身体的七分之一,你说能有多少脑容量,忒不容易了,水母还没长大脑呢,说这样的小鱼笨这简直是歧视!
夏意的思绪被更大的惨号声打断了。
仰头上望,海水里已有鲜红的东西一缕缕弥漫,那个怪物可怖地穿梭着。限于体型它游得不快,但力气异常大,已经有三四条木船往下沉。
木船支离破碎,一些木板中间还有黑影,等缓缓沉下距离这里稍近后,夏意倒吸口冷气。那是人类残缺的肢体,切口凹凸不平,血淋淋恐怖极了。
“它在吃人!!”
“可能吧……不过没追逐食物,应该只是在护卫领地。”
距离这里十多米高的海面上一片沸腾,塞壬的眼睛比夏意好,看到很多人的腿在海水里扑腾着,应该是奋力往海岛游,不断有船被怪物粗鲁地掀翻。
“护卫领地?”
“习性……它在求偶,趴在靠近海面的一处突起的珊瑚礁上,可能被某个人类踩了一脚……这家伙痛恨人类,是人类让它变成这样。”
夏意看见十几条稍大的鱼游过来撕咬尸体,他有些不忍地扭过头。
一根手指头在争抢中落下来恰好掉到珊瑚礁上。
夏意惊悚地游开,却看见旁边一只亮黄色的海星,迟缓地移动爬上去,然后整个将那截手指裹住,身体还缓缓蠕动。
它这是在吃?!
对了,海星跟珊瑚一样,其实是动物,而且是食肉动物……
塞壬瞥了那看起来很漂亮,完全是标准可爱五角星的东西一眼,人鱼是海洋之中绝对的食物链上层,对于这种吃吃小贝壳与食物残渣的种类很看不上。
海水里的腥气越来越重。
这种景象,夏意反胃得没法多看一眼,塞壬带着他迅速游远。
中途他们与几条兴奋的鲨鱼擦过,夏意勉强镇定,想让海浪卷走那只怪物,可是怪物低沉愤怒的呼唤不断响彻耳边,比那些惨叫声更可怕,怪物巨大的头颅狠狠一撞,甚至将一条赶来袭击的鲨鱼击飞。
当海面上所有的木船都破碎后,这个怪物将一半身体露出海面,发出了一声难听而恐怖的怒号。
夏意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天已经黑了,塞壬让他趴伏在自己的背上,带着他游了很久,夏意这点重量对塞壬来说不算什么,深海之下的压力恐怖到可以摧毁钢筋。
夏意睁开眼睛后并没有动。
他眼前全是海水被血晕染的惨状,他不知道那个怪物后来怎么样了,是停止袭击还是干脆爬上岸去继续攻击人类,它腰腹下面的脚蹼看上去完全能进化成两栖动物……希望它不要一个心血来潮远渡重洋跑去华国……
夏意已经想起了马绍尔群岛。
圈内曾经有个影评人,就喜欢一些立意古怪的电影,戏谑地说过虽然哥斯拉是编造出来的怪物,但有没有出现的可能性呢?答案是有,还配了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灰蒙蒙的,上面有一行小字:1946年至1968年,米国在马绍尔群岛有超过60次的核子试爆。
——大约就是那个怪物的来历。
“海怪为什么没杀死它?”
塞壬感觉到夏意醒了,又突兀地听到这种问话,身躯往下一沉就很轻松地让夏意离开了它的肩背:“为什么要杀它?”
“这个怪物……不是跟蜘蛛蟹一样?”庞大的体型与狰狞牙齿就能证明它食量不小。
“它不能繁殖。”
这家伙是马绍尔群岛附近的一种鱼,与深海鮟鱇鱼是同种,头部与鱼尾的比例极度不协调。
海怪们遇到这家伙,都直接将它赶走,在自然界许多强悍生物都有领域概念,需要一场搏斗驱赶入侵者,但更多的时候其实是打不起来的,动物并不愚笨,单单从外表分析就能知道自己有没有胜算,从而避免去白白送死。
这只怪物虽凶悍有力,但只有在求偶这件事上异常暴躁。
遇到塞壬或别的海怪,它会自觉退让,海怪们都是懒货,最多嫌弃这家伙吃得太多,将它驱赶走不抢自己的食物就可以了。
“不能繁殖……意思是它对你们没有威胁?”
“难道不是?”
那怪物看上去一点也不好吃,费那个劲做什么?
不为吃的,为了玩乐杀戮这种事只有人类才会做。
阿碧瑟就想不通,为什么会有船捞很多条鱼,应该是拿来吃的,可是为什么要吃的人自己不动手,需要别人帮他们捞呢?人类以自己的逻辑推测海怪,觉得不可理解,海怪用它们的方式思考人类,也觉得更匪夷所思。
夏意不说话,塞壬只能默默从夏意的情绪波动里猜出一个大概——因为那些人类遇袭,死在夏意面前?
“你认识那些人?”
“啊……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要为他们的死憎恶那家伙?”塞壬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为什么不能让培养自己的人类知道人鱼的歌声可以夺走人命呢?为什么一旦看到了这种事人类就会因此远离?
人鱼这个种族自相残杀,章鱼鱿鱼更是干脆同族吞噬。海洋中任何一个生物被杀死,都是物竞天择的过程,没有谁会去怨恨。
“它在吃人……让它变成这样的虽然是人类,可绝对不是这些人。”当年的科学家也好,米国军队也罢,早死光了!
要是跟沿海那些被蜘蛛蟹吃掉的人说,都是人类的错,倾倒核废料才造就了这种怪物。道理是这样,可绝对不是这么论的。
怪物是东瀛海来的,核废料是苏国倾倒的,这关华国什么事!
“你说的这个,它不能分辨。”
塞壬看着夏意:“陶玛斯说,三百年前,在大西洋,有很多轮船每天都从船舱里往下扔死人……它偷看过,上船的时候这些人都是被驱赶上去的,横越大西洋,最后活着的很少,有时还有活着的人被绑紧手脚扔到海里。陶玛斯说人类很复杂,语言不同,皮肤颜色不一样就有一个大划分,然后住的地方不一样,习惯不一样,又要再仔细分……奇怪的是,你们拒绝承认划分之外的人类是同类,就像两三百年前的大西洋,船上扔下的尸体都是黑色皮肤的人。”
塞壬说得太抽象,夏意不得不跟着回忆半天,才勉强得出结论:大概说的是殖民主义时期的黑奴贸易,闷热的船舱塞满掳掠来的黑人,每天只给很少的食物与水,能活着下船的人很少。
“今天死去的那些人明明跟你长得不一样,你为什么会受影响?”塞壬追问。
夏意发现这个问题没法解释,不但语言上不能,就是自己也搞不懂。
比如印尼海啸,东瀛地震,从人道主义立场上,幸灾乐祸也好视若无物也罢,都是很不道德的。但是——至少夏意确定自己在听说印尼海啸时脑子里瞬间冒出的是印尼反华游行被砸毁的华人商铺,烧掉的楼房这些照片,他冷漠地想,哦,海啸了。
后来他劝说自己思路归正,毕竟印尼还有观光客,也有华裔居住在那里,这种灾难是全人类的,是无法抗拒的悲剧。如果在这种时候,还要互相漠视,也许人类就要灭绝了。
“看见别的人死去,尤其是这样恐怖的死法,我会觉得恐惧,然后是愤怒,这样的怪物……”夏意忽然说不下去。
吃人跟袭击人的动物,是最不可饶恕必须要被判定处死的,但这个判定是怎么来的?人类自己?
对地球来说,人类也只是寄居其上的一种生物。
人类生存,对地球的破坏程度有目共睹。
夏意脑子里一片混乱,这一切都在冲击他的世界观,让他疑惑茫然。
海水里黑漆漆一片,珊瑚礁下方某些藻类跟鱼类散发出生物光。
海洋并不是静谧的,有些生物喜欢夜晚出来活动。
“去尤瑞比亚那里吧。”塞壬用手指捋开夏意额头上沾到的海藻,将一只漂落的海葵打落到一边,神情认真而专注,“那里虽然冷,可是没有人。”
南极的海水温度,其实跟深海差不多,特别是这个季节,南极还笼罩在永恒的光明里,一直到六月极昼现象才会消失。
夏意没有反对,他觉得自己要到一个看不到任何人的地方,将所有事情好好想清楚。
不过,好像还有一件怪事。
“塞壬,这里是马绍尔群岛?”
夏意不可思议,他们应该是暴风雨后顺着洋流漂过来的,那怎么会到马绍尔群岛呢,都快接近国际日期变更线了,热带洋流不分南北半球,都是从美洲大陆往亚洲吹,就算误入赤道逆流,那也应该漂到所罗门群岛——夏意对于图片与细节的记忆力非凡,尤其是那种经常会看到的图片,例如世界地图。
这次塞壬很神奇地明白了夏意在说什么,默契得简直不像他俩一贯的相处:“是,洋流的方向不对。”
塞壬并不觉得这件事奇怪。
“最近几十年每隔一段时间,海水流动的方向就会反过来。阿碧瑟总是顺着这股洋流去找伏尔库斯,逆向的事它算得最清楚,从前大概十多年一次,后来就六七年,甚至两三年一回。”
这指的是——厄尔尼诺?
“伏尔库斯到底是什么?”总是听到提起百慕大的那只海怪。
“它是……”
“哈哈哈,我找到船了,塞壬不在,夏意也不在,船是我的了!”
夏意与塞壬同时看对方。
——这样都能被阿碧瑟找回来?
大章鱼兴奋地拖着、推着船,触手缠绕上指挥塔,如果它是人都要放声唱小调了,失而复得是多么幸福的事啊。
“阿碧瑟。”
“我知道你们是羡慕我,哈哈哈,我的船……等等!”
大章鱼一下子反应过来,眼珠滴溜溜地转:“塞壬?你……你跟夏意都还在?没有上岸?没有抛弃我们?太不好了!”
夏意轻轻敲了下额头,因为他疑心自己听错了。
怎么是太“不”好?
阿碧瑟怒气冲冲:“我警告你们,船是我的,就算你们还活着,船也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