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之后,会看到什么,一向都是个神秘的话题。
有研究证明,人死之后会比生前大脑减轻几克,据说那就是灵魂存在的证明。
夏意从没有想过死后的事,因为他总是一个人,住的屋子里也没有一点鲜活气息,黑漆漆死沉沉,连放在窗台上的仙人掌都恹恹的,刺都快全部掉光了。
夏意最后想到的就是这盆仙人掌,以及公寓楼下那只爱玩绒线球的猫,那种生物相当任性,高兴的时候就赏赐你一个眼神,不高兴的时候头一扭跑得连影都没有。
能养着猫的人,一定都很有耐心,不在乎被宠物甩脸色。
夏意一直在这片黑暗里,曾经他以为只要迈出去就能和别人一样,但他试过之后,发现有的人无论在哪里都能如鱼得水,有的人,譬如他无论在哪里都吃力不讨好,于是只能退回去。
——并没有多少人真心要知道,你在想什么。相反他们往往喋喋不休地告诉你,他们不想要的东西。
像夏意这样,从一开始就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从来不去迁就人,是所有人眼里的异类,不识时务不会变通。
可他的人生,真的很糟糕吗?
死亡面前,一切平等。
终归于无……
夏意被海水呛醒了。
他睁开眼睛,海面在头顶上方,水的折射,让他没办法确认距离。
一口苦咸的海水灌进来,夏意本能地挥了下手臂,发现原来攥住的餐刀不见了。
难道是落水的时候丢了?
他的计划可不是活活淹死,这个过程要痛苦得多。
就算游泳高手,也很难在穿着衣服时浮上水面,何况完全不懂水性的夏意?
水温颇高,对人类来说却又正好是最舒适的温度,跟温泉似的暖烘烘,夏意身上一点力气都没有,他看着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海面,喉咙开始像刀剜过一样剧痛。
喉道、胸口都开始刺痛得发闷。
他就要死了。
夏意看见远处还有个巨大影子——那只海怪还在继续撞游轮。
光透过海面照射下来,忽明忽暗,就像一个美好的幻境,让人想接近,去碰触,但他却离那处越来越远。
夏意的意识开始模糊,忽然一股大力将他扯往海水更深处,他略微挣扎了下,但于事无补。夏意也没办法想到那是什么,窒息的折磨足够让他忽略脚上被拉住的异样。
然后,一只手臂慢慢从后面拢上了他的腰。
冰冷。
大片随着水波浮出来的淡银色光华,在阳光照射不到的深邃海水里,瑰丽深邃的紫色瞳孔,忽然浮动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痕迹,淡银色的长发如同透窗飘入的晨曦薄雾,当它笼罩过来的时候,竟无法抗拒。
夏意的视线定格在那近乎无色的唇上,越来越近,直到接触。
柔软,冰冷。
一股凉气顺着接触灌进肺里,是救命的氧气。
夏意觉得这场死亡前的幻境,太过缥缈。
他的意识逐渐昏沉,没有坚持到看清楚眼前出现的究竟是什么,就已经昏迷了。
海面上,塔拉萨女神号上惊惶而绝望的尖叫声此起彼伏。
夏意坠海的声音,并没有海怪挥舞手臂掀起的浪花剧烈,就算有人看见了又能怎么样呢,大家都朝不保夕。
李绍缩在一个箱子背后,衣服上全是污渍,有血痕,也有食物争抢泼洒出的狼藉,不远处一个女人怔怔地看着窗外,她本来盘起来的头发全部散了,一身粉红露背的晚礼服裙摆被她自己撕掉,高跟鞋的跟也被掰断了,这人正是安莉,她身边的水跟食物居然比李绍要多,而李绍缩在那里都不敢多看她一眼,只讷讷道:“安莉姐,别靠窗户那么近,会被海怪……”
安莉扭头,因为用了昂贵的防水化妆品,所以直到现在眼睫上的眼影还没掉,她虽有些狼狈,却没有那种神经质的惊惶,只是发怔:“夏……夏意跳下去了!”
“啊?”李绍呆滞。
“刚才,他从栏杆那边……”
李绍听后哆嗦了一下,大约想挨近看个究竟,不过他还是不敢靠近窗户,只失声道:“夏哥疯了,水里有海怪,他还往下跳?”
安莉的震惊比李绍更甚。
夏意对她说,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为什么他自己要走到栏杆边?跳海绝不可能是生路,那么——是留在船上一点活的希望都没有?
安莉眼中透过了一丝绝望的灰色。
不,她还不想死,她一定要想办法!
绝望现在笼罩着塔拉萨女神号,不信宗教的人都开始喃喃祈祷,更多的人还是在咒骂,他们至今不敢相信,他们怎么会这样倒霉,遇上这种事情。
“浑蛋,都说海怪是以讹传讹牵强附会出来的,说这话的统统该扔进海里去!”
“只要逃过这一次,老子再也不出海了,老子坐飞机!”
“什么海岸救援队,什么王八蛋,都快二十四小时了,还没来!”
焦躁,不安,愤怒,恐惧……
人类的情绪在达到顶点的时候会引来一种传说中的生物觊觎。
“哗啦!”
被拉扯着破水而出。
夏意模糊地睁开眼,但只能看见一片银白色,随后他又失去了意识。
夕阳彻底消失在天空中,黑暗开始在海面上弥漫。
塔拉萨女神号上所有人,听见了歌声。
单音节的吟唱,缥缈悠长,如此美妙,像穿透无垠的海水,拥有了整个世界。
海妖的歌声。
刚才越是负面情绪爆发的人,现在就越是恍惚,他们听见的不是歌声,而是从天堂,从极乐世界,从任何一个你知道的最美最快乐的地方传来的呼唤。
那里没有烦恼,没有忧愁,不存在痛苦。
有些人还保持着清醒,他们惊慌地用头去撞击柱子,恐惧地看到身边的人异常诡异地带着笑容,靠着或躺在地上。他们扑过去拼命摇晃,但那些人全无反应。
清醒的人捂住耳朵自保,可是歌声还是清晰地传过来。
——人鱼并不像童话里那样美好善良,在海上古老传说里,它们的出现会带来灾难,看见人鱼的船只,都不能顺利回到陆地。
海中慢慢升起一个朦胧美丽的身影。
淡银色长发顺着滑落的海水披在肩上。
黑暗里它的眼睛是一种流转不定的紫色,容貌并不是那种完美到惊叹的漂亮,也不是令人窒息的美丽,只是带着特异的神采与魅力,手腕与腰上淡银如薄纱的鳍随着海水的波动微微舒展,绚美如海底的丛生海藻。
它苍白的手臂紧紧揽着夏意,近乎无色的唇并没有张开。
人鱼的歌声不是用耳朵听见的,而是人心中翻腾的负面情绪。
比如夏意,他什么都没听到。
海怪章鱼阿碧瑟本来也不会受到歌声影响。
这只大章鱼撞了半天游轮也没看见瓶子掉下来,只能将触手一条条从眼前溜过。
太小,太小,还是太小!!
为什么轮船上的人类就不能扔下大一点的瓶子呢?
是的,对章鱼砸瓶子,跟用逗猫棒撩拨猫咪,或者拿骨头丢狗的效果差不多,人类总是这么可恶,喜欢用东西搅扰正在睡觉或者自娱自乐的动物,把兴奋度挑起来后就撒手不管,过不过分?
阿碧瑟暴躁了,它想把那些小瓶子丢掉,但提上提下地甩触手好多次。最后还是没舍得。
——多漂亮的瓶子,有的还有塞子,这个好,带到海底,不会有小鱼游进瓶子里。
因为太过愤怒焦躁,于是章鱼听见了歌声。
作为海怪,它的视力很好。
准确来说,越亮的地方它反而不容易分辨东西,越是漆黑,越能看得一清二楚。
它看见了人鱼在歌唱……
章鱼在海水里翻了一圈,吸进又喷出的强大水流使它飞速向距离游轮很远的海面游去。
——人鱼的歌声,听久了就会没命。
大章鱼决定,假如那艘船沉入海底的话,得属于它,无论谁抢,都不让!
人鱼存在于各国神话里,无论是东方还是西方,小亚细亚爱琴海还是巴比伦,只要有海岸线的国家,就会流传那些故事。
许多秘密档案显示从大航海时代开始,听过人鱼歌声的船员都不正常,有的症状轻,像焦虑症神经质,有的很严重直接疯掉。
那是捂着耳朵也没办法挡住的歌声,传说想不被诱惑就要把自己牢牢绑在船柱上。神话肯定是夸张的,但涉及人鱼的故事,除了东方有善良勤劳泪水化为珍珠的鲛人,其他都不是太美妙。
它们是灾难的预兆,大航海时代,要是看见人鱼,船员可以集体写遗书了。
呃不,船员没有写遗书的习惯,因为传不出去。那就祷告吧,死亡之前虔诚地向上帝祷告,痛诉自己的罪孽,然后去迎接灾难。
据说只要整艘船的人足够虔诚,那么他们不会再看见人鱼,也不会听到那要命的歌声。
西方人的逻辑更靠近福尔摩斯式分析:当所有可能都被摒弃,不管看上去有多么不靠谱,那么剩下来的就是解释。
人鱼并不是带来灾难,它们只是被即将遭遇灾难的人类吸引,真正虔诚地祷告能消除人的恐惧、焦躁、愤怒与一切激烈的负面情绪,足够虔诚的话,船员是相信自己能上天堂的,估计这样不够绝望不够黑暗的情绪,不对人鱼胃口。
那么人鱼的歌声可能是种精神震荡波。只有人类听着像歌声,别的生物去听的话,搞不好会睡着。
科学研究表示,人的情绪是有颜色划分的。
处于濒临崩溃的绝望,仇恨里的精神波,这就是人鱼的食物,它们会为了美味,不惜从海里浮出水面,出现在人类面前。
歌声引起共鸣,以一种科学无法解释的方式将人类精神波吞噬。
解释不错,但问题是,抓不到一条人鱼给他们验证猜想!
人类已经进入信息时代,地球外轨道的卫星完全可以照出地面上一辆汽车的高清图像,但人鱼不比那些庞大的海怪,它们又在灾难里出现,那时乌云密布,卫星也看不见海面情况,并且人鱼还有一半跟人类完全一样,很难分辨。
也许人鱼越来越少,跟海洋航行越来越安全有关。
——没有海难发生。
现在塔拉萨女神号的所有人,可能要成为无知无觉的活死人,等待他们的结局可想而知。
被人鱼袭击的受害者不是活活饿死渴死的。别忘记人鱼是跟随灾难而来,只是赶在灾难之前,先行下手。
月光很亮,在淡银色的光华里,人鱼优雅柔和似珍珠般光彩的轮廓上,那深邃笼着雾气的紫色眼睛,深深注视着塔拉萨女神号。
没有风,悠悠回荡的只有歌声。
太静谧,太美好,却是种种象征着死亡的原因构成的。
夏意微微抽搐起来,他照多了辐射,呼吸开始急促,从皮肤下渗出道道血痕,一些浅黄色的半透明液体也绽裂出来,这是一些皮下组织,当它全部溃烂的时候,人就会因为脏器功能衰竭而咽气。而海水的盐分过重,脱水严重会加快这一过程。
于是歌声戛然而止。
淡银色的长发随着人鱼俯身,有一半散在夏意脸上。
人鱼苍白细长的手指在第二指关节以下连有半透明薄膜,手从海水里抬起来,指甲尖锐且长,流转着珍珠色的光泽,手指轻轻在夏意脸边的血痕上一抹,然后含入唇中慢慢吮吸。
忽然,它像明白了什么。
——继续停留在海面上,夏意会死。
这条银色人鱼留恋地看了一眼庞大的塔拉萨女神号,然后再次凑近,冰冷的唇紧紧贴在夏意不断出现血痕的嘴唇上,将氧气度过去,然后手臂拢紧蓦然向海面下沉去。
海水微微晃荡,它是海洋生物的天空,随着波纹将光线均匀地折射在水面之下。
朦胧,飘忽。
银色的月光就这样透过水面,一览无余。
人鱼的身影逐渐地消失在越来越漆黑,越来越冰冷的海水里。
水压开始逼迫得夏意无法呼吸,从海水深处,浮出了大量冰蓝色半透明的小水母,它们像蘑菇的帽子微微张合,成群地漂过夏意与人鱼的身边。
夏意就在这种光线折射的迷幻里,逐渐失去了意识。
夏意睁开眼的时候,直觉自己还在做梦。
成片的紫红色植株生在岩缝里,虽然不高,但从夏意躺的位置望去,正好遮蔽了目光所及的所有空隙。它们根茎分明修长直立,像是微型的白桦树,主干笔直副枝斜张,最粗的主干不过小指口径,最细的地方如同发丝,它们优雅又漂亮地聚拢在一起,从根部开始由紫红逐渐转为深红,简直就像微雕的石版画。
“这是……”夏意情不自禁地伸出手。
他在海里?!
夏意呛进一口海水,那咸苦的涩感让他立刻屏息,本能地抬头一看,海面居然如此之近,光线也明晃晃地照射在水底。
细软的沙砾上,间或有高低不平的礁石,成片的紫红色海藻都随着水波微微起伏,没有鱼类,也没有虾,死寂一片。
这明显是浅海,塔拉萨女神号连停驻都需要深水港,更别说它一直行驶在南海上。
夏意挥动手臂,试图浮上海面。
他并不会游泳,本来以为这将是个无比艰难的过程,结果出乎他意料,就像是从家里浴缸里爬出来那样,夏意那一点不规范的动作,竟然让他轻而易举地靠近了海面。
手在触碰水面时有种欣喜的冲动。
接触空气,与被水包裹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感受。
夏意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闭上眼睛。近乎贪婪地呼吸着携带海腥味的空气,这时他稍微清醒了点,猛地变了脸色。
海面上是有辐射的,除非他想尽快去死,而且是跟游轮上那些尸体一样凄惨,否则就只能继续待在海水中。
一般想死的人,鼓足勇气去自杀一次结果却没死成,醒来后都痛哭为什么要被救,其实未尝没有“他都经历过接近死亡的痛苦了,为什么还没有成功,竟然还要再一次忍受”这种情绪。
夏意最终还是决定看看有没有生路,他深吸口气,没入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