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末日

“英古拉海岸出现大批死鱼,被海浪冲上沙滩的尸体超过数万,科学家分析,可能是海水温度过低,导致海洋生物无法适应大批死亡……”

机场候机大厅里悬挂的液晶屏幕,女主播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公众场合有些嘈杂,隔得远点就没办法听清新闻,得眼睛好才能看见字幕。

人群中有一个穿着灰色呢绒外衣的男子翻着一份晨报。

b版新闻,标题黑体字加粗“美洲海岸一小镇,大批海鸟离奇坠亡”。

他蓦然抬头望向电视屏幕,但那篇新闻报道已经结束了,女主播正在说沙漠那边的战争局势,男人若有所思地将手上那篇海鸟集体死亡的新闻细细读了一遍。

一周以来,世界范围内沿海城市陆续出现的生物离奇死亡事件。

科学解释,无非是气候变化悬殊或者怀疑有人为的次声波,看上去都颇有逻辑,但仔细琢磨就觉得蹊跷,怎么会有同一地区,只死这一种生物的事情。

这个翻报纸的男人名叫夏意,二十七岁,娱乐圈芸芸大众里的一员,属于提起他名字,都会让人想半天后反问“这是谁,是个明星吗”的那种人。明明演过不少电视剧,但是前辈同辈乃至后辈都红了,就他高不成低不就,是只有圈内才知道他存在的三流演员。

夏意在等航班,他旁边还坐着一个圆脸的年轻男子,那人打着哈欠神色不愉,看上去跟周围那些跑商务的白领没啥区别,这是夏意的助理李绍。

李绍眼皮子浅,遇事爱大惊小怪,但时间会慢慢磨砺他的性格,也许不用多,只要在这个圈子里摸爬滚打个十年,他同样也会成为稳重可靠、脑筋九曲十八弯的出色经纪人。

但前提是,他真得有这个机会。

“夏哥,我说跟公司的包机一起走,你偏要拖一天,这下可不知那些人背后又要嘀咕啥!”说着李绍的埋怨就来了,“按照行程,今天中午到三亚,下午就坐‘塔拉萨号豪华游轮’去公海,现在连看一眼三亚风情的时间都没有,如果昨天来……”

椰树下的海鲜烧烤,光想想就是享受。

娱乐传媒的助理跟赶通告拍戏的明星一样累,跑来跑去,连个公休都没有,如果有个长长的假期,就该恐慌了,演员没有工作就是没有收入,前途还用说?

“跟刘姐拍拖的韩老板真是大手笔,先买下我们公司的股份,又包下豪华游轮请公司所有艺人参加,顺带开年会……”

想到那艘赫赫有名的“塔拉萨女神号”,李绍就两眼放光。

上面所有娱乐设施一应俱全,台球馆靶场,游泳池,甚至是赌场,当它到达公海时,会不分昼夜举行豪华派对,简直就是电影里的梦幻场。

早在一个星期前公司宣布消息时李绍就兴奋得睡不好觉。

跟他比起来,夏意兴致缺缺,他将那份报纸叠好。这时机厅里甜美的女声在重复即将安检登机的航班班次。夏意没有理会李绍的絮叨,自己弯下腰拉开行李箱的拉杆,拖着先走了。

“啊?夏哥,等等我。”

李绍赶紧拎着剩下的行李跑着跟上。

候机大厅里人来人往,夏意并不起眼,其实他走到外面,很少会被认出来,像夏意这样专门演配角,在公司签约艺人里算末流的演员,连个官方粉丝论坛都没有,狗仔队都不屑拿他当新闻。

在圈子里夏意是出名的性格孤僻,戏外完全不善言辞,长相在俊男美女遍布的圈子里也不是特别出众,还是个男的。潜规则这种东西,打着灯笼都不会撞到他身上来。

这未尝不好,并不是所有人都想着功成名就。

夏意是个只活在自己世界里的人。

正确的说法,他是埃斯博格综合征患者。

简单概述可以理解为与自闭症差不多,但严格说起来又与一般自闭症有区别。患这种病的人智力没有问题,也会谈话,但思维跳跃很大,没有连贯性,糟糕的是他们从来不解释说出来的话。

能机械性地记下许多东西甚至过目不忘,但对记下的内容毫无兴趣。不懂得如何处理人际交往,也不能理解别人表情反应所代表的意思。

自闭症是个世界性难题,一般通过运动、图像、音乐来治疗,希望患者走出自己的世界。

夏意是忽然有一天,照顾他的人发现他盯着电视里的莎士比亚戏剧,一字不差跟着念词,并且越念越连贯,甚至到后来,完全可以模仿电视里的戏剧演员。

夏意并不懂那些人物在说什么,但这不影响他复述。

这是夏意难得表现出感兴趣的事物,他的父母和主治医生都欣喜如狂。

接下来的十年,夏意的生活就是无数的剧本,无数的电视剧。他是通过演戏,慢慢脱离狭隘的世界的。

机械代入,把自己当成那些悲剧与喜剧里的角色去经历悲欢离合,知道了什么是愤怒,为什么人会愤怒……诸如种种正常人天生就会,而他却相当艰难才理解的事情。

夏意离开了他所扮演的角色就少言寡语,他明白许多事情,也懂得很多道理,但是他天性感情缺乏,不是慢一拍,而是根本没有反应。可能心里会有惊诧的念头,但惧怕与怜悯的感情都很淡。

这次避开公司包机,单独乘航班前往三亚就是故意而为。夏意“知道”自己必须参加这样的活动,但他会刻意暂时脱离群体,在“可以选择”的情况下避开过多的社交环境。

助理李绍一路兴奋地说个不停。

乘客们陆续通过安检,一系列烦琐程序后飞机按点开始起航,正缓缓在停机坪上滑行。

第七遍检查安全带的夏意并不知道在助理李绍眼里,他这种行为看上去很神经质。

夏意只是有种不祥的预感,一种好像再也没办法回来的预感。

他停下动作发愣:难道会发生空难?

可是直觉这玩意,又做不得准,他只能不安地僵硬着身躯靠在座椅上。

人类制造的钢铁展翼飞翔在万米高空之上,下方是厚厚的云层,在轰鸣声中它灵巧地避开漆黑笼罩有闪电的乌云。

在过去的几十年间,人们征服了天空,彻底自诩自己是地球的主人,有能力面对这颗星球上发生的一切变故。

thalassa,又称塔拉萨女神号,排水量十六万吨,它的固定航程是从三亚开始,途经南海、东海,最后驶入北太平洋,是整个亚洲顶级的游轮。

那个一掷千金的韩老板,可不是传闻里仅仅因为要追一个天后巨星就花这种大手笔,实际上韩老板是在这艘游轮上开年会,除了自己手下的各地区ceo,还邀请了和他有业务往来的所有商业人士,以及需要拉拢的各种二代公子哥,活脱脱就是一场金钱社交。

但这样的吸引力还是不够,那么拥有娱乐公司股份,邀请朝华星娱有限公司的所有艺人,让他们来活跃气氛就是个不错的安排。

夏意在新年档期他恰好没有戏赶,作为一个不红的演员,什么娱乐通告都没他的份,所以连个推辞不来的理由都没有,除非他不打算在这行混下去了。

还好,游轮上远眺,风光不错。

三亚的光照十分充足,这时坐在露天咖啡厅的白色小圆桌上还能看得见海岸线。

像夏意这样孤零零只身一人,既没有女伴,也没有下属随从的客人,身份高不到哪里去。

“夏前辈原来在这里!”

这是一个妖娆的女人,眼睫上涂着带银粉的魅蓝眼影,她的身材非常好,是典型的前凸后翘撅s,穿着一身蓝白底色的旗袍,扭着腰肢走来的时候,附近的男人目光黏住了她就死也挪不开。

“前辈身边的那个新人助理呢?在这种游轮上到处乱跑,要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就麻烦了。”

她摸出一支细长的烟,线条光滑的银质打火机外壳上的花纹,证明这是某品牌限量版,她手指一动,轻巧地点上了火,蜜色的唇彩在烟嘴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周围一片窃窃私语。

“那是谁?挺眼熟。”

“好像是某个平面模特,对了,在杂志上看见过!名字叫安莉!”

就在无数人用妒忌的眼神瞪夏意时,这女人却没有顺势在桌边坐下来,而是踩着高跟鞋,若无其事地走了。

夏意默默想了三分钟,脑子里生硬的逻辑才理出安莉的话外之意。

提醒自己不要太惹眼,要李绍也少出客舱门,这次游轮上有来头不小的人物,绝对是他们惹不起的。哦,这意见不错。

——对这趟旅程,夏意从一开始就有种不祥的预感。

坐飞机的时候惴惴不安,下飞机后也没能如释重负,登船后继续七上八下。

塔拉萨女神号全长接近200米,宽30米,露出海面的高度足足有49米,总共有十层甲板,这样一个庞然大物,是一座规模完善的海上城市。

定位仪求助系统就不用说了,除非遇到几百米高的海啸才有倾覆危险。

有卫星在天上,船长会第一时间知道周围海域的天气状况,不会有泰坦尼克号的遭遇,塔拉萨女神号行驶路径最高不过北纬40度,没有冰山这种东西。

夕阳将海面上渲染出一层炫目的金色。

要到夜幕降临,塔拉萨女神号上的疯狂嘉年华才会开始。

男人们穿着名家设计,在国内无法买到的西装,正在决定今天晚上的猎艳目标,自诩成功人士的他们,拿一张黑卡或者凭借身上的衣服,就可以吸引许多美女的目光。

游轮太大了,光不同风格的酒吧就有八间,特色餐厅又有十二个,分为意式、法式、中式和日式,第五层甲板中央有条时尚购物街,两边店铺是来自巴黎的今冬新款时装、瑞士名表,还有尾数至少七个零的珠宝首饰。

这种景象让晕船吐得半死、拖着半条命爬出来的李绍目瞪口呆,他全部家当都买不起一件,那些挥霍购买、眼睛都不眨的人深深刺激了他。

“夏哥,我终于知道什么是有钱人!”

李绍愁眉苦脸地说,他正盯着服务生递上的菜单,嘴角一阵抽搐。

这里还是他特意找的,底层甲板的一家中式餐厅,小笼包三百块钱十个,牛奶一百块钱一杯,牛肉面也一百一碗,因为是海上,每天都需要直升机空运新鲜物资过来,所以物价奇高。

李绍咬牙点了碗面条,端上来的面条却跟大街上十块钱的牛肉面没有任何区别!

不对,还没大街上好吃,李绍气得直哼哼。完全没有了上船之前的兴奋,整个人像霜打过一样是恹恹的。

“夏哥,你看,我没带多少钱……”

李绍吭哧吭哧地用筷子搅着碗底。

夏意并不是走红的演员,辛辛苦苦两三个月也不过五位数的酬劳,怎么能跟那些动辄数百万片酬的巨星比?

李绍是他的助理,知道夏意的经济状况,以前每次工作餐也好,在外面吃饭也罢,都是夏意埋单,李绍挺心安理得,但今天他的人生观受到严重撞击。这并不是他们吃得最贵的一餐饭,只不过几百块,可一想到还要在游轮上生活半个月,李绍就脸色煞白。

夏意将房卡取出来示意服务生埋单,塔拉萨女神号游轮按照客人所住的房间等级,可以暂时赊欠一定的金额,每天只需要客人结算一次即可,最高级的豪华海景房,甚至可以在下船的时候再结账,当然账单肯定是个天文数字。

李绍讪讪地想说什么,忽然背后传来一阵大力将他猛地压趴在桌上,一头砸上面条碗,汤汁洒得一身都是。

“谁没长眼……”李绍还没骂完,扭头一看,顿时被吓住了。

一个原先坐在李绍后面一张桌的老头,毫无预兆地倒下了,他脸色青紫、浑身抽搐,眼看有进气没出气,老头的女秘书吓得手足无措,失声尖叫。

“是他自己倒下去的,跟我没关系啊!”李绍紧张得不行,连声大喊。

餐厅的服务生训练有素地跑过来一看,立刻无线电喊领班通知船医。

“喂?奇怪!”那服务生看着耳麦式对讲机,里面只有电流声,于是以为它坏了,立刻奔去叫人。

夏意走出餐厅时还听见周围人群的议论:“……好端端往下倒,看上去像突发心脏病。”

其实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李绍却吓得不行,一边走一边张望,生怕有保镖之类的人物冲出来将他抓回去。还没走回船舱,路上又看见担架从保龄球馆抬出来一个全身抽搐的老头。

“年纪大,就不要玩那么过火……”

这些窃窃私语让李绍迅速恢复了平静,还跟着乐不可支:“夏哥,这些有钱人,真是好色不要命啊!”

夏意看着提着医药箱匆匆奔来的船医,远处海面的天空聚满了本该归巢的海鸟,它们发出清亮的鸣叫,在海面上方不断盘旋。

远离游轮光照的海面泛起了一丝银亮的水光,就像有条大鱼悠闲地出来透了口气,又立刻沉了下去。

夏意快步走到甲板前扶着栏杆望去,除了那些不该在夜晚飞翔的海鸟之外,什么也没有,海面十分平静,只有些微微的波澜。

夏意额角有种诡异的刺痛感,他回头看灯火辉煌的塔拉萨女神号,层层甲板上都站着西装革履的男人,穿袒胸露背晚礼服的女人,他们在音乐声里互相交谈,闲适而虚伪地笑着,但这一切让夏意的不祥预感愈加清晰。

同样的情形被李绍看到,最多想一下转瞬就抛到脑后,但夏意的记忆力与想象力,让他不断思索今天发生的一切。

那个忽然倒下去的老人,上飞机前看到的新闻、报纸……

餐厅里李绍背后坐的老头,恰好在夏意视野范围内,他看见那个老头搂着女秘书仰头大笑,中间的过程他没注意,只知道老头笑着笑着忽然直挺挺地倒下了。

而后来看到的那个……打保龄球根本不算是剧烈运动,只需要微微俯身,然后抬起——

会因为猛然抬头而发作的心脏病,难道是颈动脉窦?

夏意记得许多跟他无关的名词与知识,因为那是他对外界环境与事物做出判断的根本依据,只有懂得更多,才不用过多地主动询问,主动与别人打交道。

“夏哥,韩老板明晚在第十层碧波舞厅里开派对,公司所有人都必须去。”

李绍一边说一边不由自主地瞄那些打扮时髦的女人,虽然是一月份,但航行纬度很低,穿什么风格衣服的美女都有,绷着薄薄窄裙的,套着名贵小礼服的……那一双双修长曼妙裹着丝袜的长腿,让这个在社会上摸爬打滚连一年都没有的年轻人看直了眼。

李绍喃喃嘀咕了几句,然后他发现夏意完全不在听他说话。

“夏哥?”

这海有啥好看的,李绍初见的时候恨不得跑到船头摆个《泰坦尼克号》的经典姿势,现在已经麻木没感觉了,除了水还是水,李绍估计等自己下船的时候,搞不好看见蔚蓝一片就想吐。

一群雪白的海鸟围聚在不远的海面上,忽东忽西地跟着游轮。

这里已远离海岸线,附近也没什么海岛,不该出现海鸟,而且它们明显有些筋疲力尽,身姿僵硬,完全没有在暴风雨里飞翔的英姿。

“看到没有,海鸟聚集的地方,说明海面上有大量鱼群!”

栏杆边另外一个头发梳得油光水亮的男人对着身边的同伴吹嘘道:“我敢打赌这边有沙丁鱼群,看吧,它们马上就要开始它们的捕猎之旅了!”

话还没说完,果然有几只海鸟收拢翅膀,炮弹似的一头扎进海面。

夏意眼睛不算太好,隔得那么远,他没办法看清楚,只觉得这些海鸟的行为很反常。

“知道吗?我们企业的文化就是海燕,顽强……”那男人继续夸夸其谈,周围人却没什么兴趣,比如李绍,只专心看美女呢,只有夏意握住扶栏的手微微有些颤抖。

不,不对!

那群海鸟没有规律地转啊转,到处乱飞,时不时有鸟一头摔进海里,再也没有浮出来。

夏意盯着远处越来越少的海鸟,迟疑着似乎在做决定,但最后他还是沉默,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也不知道会不会有人相信。

海鸟迷途坠落,鱼类死亡,可能患有颈动脉窦心脏病的老人发病……像某部电影里演的那样,这是磁场发生变化,甚至说地球磁场正逐渐消失的迹象。

溯游或随季节变化迁徙的生物失去辨别方向的能力,因饥饿疲劳成批死亡,而装有心脏起搏器的病人也会首先遭遇不幸……

现在气温不正常地升高,可能是大气层受磁场削弱影响在逐渐变得稀薄……曾经有人做过这种猜想,然而是否正确,或许要亲身验证了。

夏意呼吸开始急促起来。

他拿出手机,果然没有信号,虽然海上没信号是正常现象,但如果连那些价值不菲的高档卫星手机也……

“靠,花了十几万的手机,竟然还没到公海就没信号了!老子不该相信那噱头广告词,什么只要在地球上就绝对有信号!”甲板那边有人嚷嚷,当然提高声音其实是为了炫耀自己。

夏意目光恐惧地看天上的太阳,他几乎是扭头就跑,一直跑到照不到阳光的阴影中才放缓脚步。

因为夏意总是行为怪异,所以李绍也就抱怨几声,不情愿地跟上去。

“夏哥,晚上的派对,别忘记了啊!呃,怎么这天气越来越热了?”

云层稀薄晴有微风,塔拉萨女神号正安然无恙地行驶。

塔拉萨女神号的主舵控制室。

“是的,船长,无线电从昨天开始就一直有问题,刚才彻底断掉了!现在都用跑的来传话。”

“又有一个客人心脏病突发,而且看情形,非常不好……”

船长低低咒骂了一声:“这次航程是怎么了?”

要是有人肯翻开资料,就会发现大约在1900年,地球磁场的能量就开始不断减弱。

最初,它对人类的影响实在微乎其微,期间发生的离奇现象正在逐年增加,叠加起来一统计,地球磁场的强度比150年前削弱了至少百分之十,通过卫星收集的资料显示笼罩整个地球的磁场已经不再完整,在某些地方尤其是南北极,出现数个大洞。

据说地球磁极隔25万年就要翻转一次,即南极要变成北极,地球本身就像个巨大的磁铁,磁极翻转是自然现象。

直到1月7号傍晚,太平洋区域忽然出现数处磁场空洞,相隔很近并互相影响,造成许多海洋生物陷入混乱,才有观察人员感到恐慌。

虽然根据经验,磁场是变化的,不出三五天那些地区的情况会稍微缓解,重要的是至今为止所有稍严重的磁场紊乱都出现在海洋上,所以这个会搅乱人心安定的消息并没有被公布。

而此刻,南海——

无边的汪洋,夜色漆黑,如同一个魔鬼。在它的身躯上,灯火辉煌的豪华游轮平稳行驶,这是它最后的航程,这件事还没人知道。

傍晚时分,塔拉萨女神号跟陆地的通讯开始时断时续,无线电也不能使用,偶尔能听到“嗤嗤”的电流响。

船上又有人突发心脏病,船长焦头烂额。虽然海上经常会有类似事情发生,可能是天气,也可能是海底下有铁矿产生强磁场,总之驶出这片海域就好了,但没有持续这么久的。

船长是一位年近四十的中年人,他薪水丰厚,经验充足,一年出航三到四次,每次也就一个月左右,所以他对这种生活很满足,为了安安稳稳待在这个位置上,不到万不得已,他不敢去打扰那些兴致正足的大人物。

这天晚上,一掷千金包下这艘游轮的韩老板正在第十层甲板的舞厅里开狂欢派对。

优雅的圆舞曲响彻大厅,一位著名钢琴家细长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跳动。

水晶吊灯下的长桌上,摆满了各种海鲜、糕点、菜肴与名酒。蓝调吧台里一个调酒师手腕灵活地控制着各种大小不一的杯子上下翻飞,飞快地端出一杯杯颜色各异的鸡尾酒,那里是女士的最爱,有她们的地方,总少不了怀有各种心思的男人。

除了大人物,所有人进来前都被礼貌地要求交出手机、照相机。

其实夏意并不想来,但他没法游泳逃回岸上,惧怕并不能改变任何事实。

——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那么你要做什么?

夏意站在角落里思索。

他的父母,在四十岁的时候才有了他这个独子,四年前,他的父母死于车祸,这对夏意来说,无异于这个世界最后向他敞开的大门也关上了。

夏意很难从对方的表情里判断出感情变化,演戏是小范围的夸张,有剧本提示你对方在想什么。演技这东西对夏意来说只是糊口,不可能有足够的灵性,他也红不了。

除父母之外,没有人真心无条件地为了你付出,这道理夏意懂。所以他继续孤独地活着,因为他不知道怎样走入这个世界,逐渐就变得没有了奢望,甚至会在别人对他表示出过度热情时下意识地躲避,孤独是他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方式。

他并不知道自己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可他也不想莫名其妙地死。

如果眼前的一切不是他臆想……

夏意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又是一杯。

这层甲板上有一半露天舞厅,一半室内游泳池,还有数个海景阳台,他随意换了个位置,走到阳台另一边。仰头看天,没有月亮,海风十分舒服,其实大气层要是稀薄的话,没有太阳也会出现天文辐射。

“夏前辈!”

夏意扭头,见是模特安莉,因为算是熟人,所以他没走开。

安莉伸手往前一指:“看,也许是鲸。”

夏意被那处巨大的水花吸引了,灯光没有照到那处,隐隐约约看不分明,夏意没来由地额角一阵抽痛。

——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看着这艘船。

忽然,一道银色的鱼尾在浪花中乍然出现。

“看不出来,这么大的水花,只是不超过两米的一条鱼!”安莉也在望。

夏意忽然说:“也许是一群。”

安莉吃了一惊,她与夏意说话,是从来没指望过得到答话的。今天晚上的夏意很反常。

安莉年轻,事业前途也不错,最重要的是,她的眼光相当好,她知道有些人看着聪明,其实却是被虚荣蛊惑的糊涂蛋,有些人闷不吭声没有存在感,但心中一片清明,总能发现许多事情。

夏意在她眼里,就是后一种人。

人不会没有利益就泛滥表示善意,她只不过很会做人。

现在安莉直觉不妙,借以向远处某个人微笑致意的空当,用高脚杯掩饰了脸上的表情,低声问:“出了什么事?”

“……说不清楚。”夏意犹豫了一下,只言简意赅地说,“别待在露天的甲板上。”

“或者?”安莉觉得没这么简单。

“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起来。”

夏意真心希望一切都是他自己在吓唬自己,情况还没有他想得那么严重:“灾难就要来了。”

“……”

安莉茫然地站着,看着夏意的背影,确定他不是在开玩笑(夏意的性格也不会开玩笑),安莉顿时紧张起来。

她没有神经质地跑去到处跟人说,船上可能要出大事,大家赶紧想办法逃,也没有惊慌失措就往外冲嘴里胡乱嚷嚷。

如果拍电影的话,她当然不介意这么演,但她只不过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模特而已。

首先她得好好活着吧。

能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呢?或者更应该问,会发生什么?

海啸?台风?这都不可能,塔拉萨女神号上所有检测仪器应有尽有,那么——安莉就是再傻也猜到了,关于大家都在说的,手机没信号的事情。

客房服务也怠慢了,半天都叫不来一份沙拉。尽管解释是游轮经过一片电流异常区域,导致无线电与信号短暂出现问题,但好像已经有一天多了……

韩老板的儿子正冷着脸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安莉警觉地回头一看,夏意已经不见了。

大厅门口有保镖守着,想出去没那么容易,最好的办法只有等到天亮,所有人喝醉了,曲终人散的时候,再赶紧去餐厅买些容易携带与保存的食物跟水。

夜色越来越深,到处都是醉得晕乎乎的人,会场里很混乱。

忽然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了?!”

“搞什么,还说是亚洲最豪华的游轮,居然还能停电!”

“是啊,韩老板,这是什么意思,安排的特殊节目吗?”

“抱歉,抱歉……我这就去问清楚!”

还清醒着的人都很不满,有的根本就不打算等什么说法,被扰了兴致,自然就打算离开,于是就有人摇摇晃晃去露天游泳池那边叫同来的女伴或者朋友一起回去。

“啊——”

一声惨叫,让所有不满、愤怒的质问声全部销声匿迹。

透过淡淡的月光,可以清晰地看见一个女人惨叫着跌坐在地,她面前是一个貌似喝醉趴倒在游泳池边的男人,还有好几个女人都是同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甚至有个人还半漂半浮地泡在水里。

“死……死了,他们全部死了!”

人群一片哗然,所有保镖纷纷奔向各自的雇主,还有些去看那些醉倒不动的人。

安莉颤了一下,扭头就准备赶紧离开这里,这时她忽然发现,夏意动作更快,已经先一步从预防火灾的消防通道楼梯跑出去了。

太阳照常升起,1月9日还是来临。

晴空无云,华国北方某城市。

所有急匆匆整装出门的人都下意识地看了眼天空,奇怪,太阳还没有出来,怎么就热乎乎的?

往日吹在脸上像刀剜一样的寒风都变得暖洋洋了,这距离春天还早吧?新年还没过呢,搞什么呀,城市热岛效应也不要太离谱,看看这二氧化碳排放量!算了,气温回升总比前些年下大雪好。

快过年家里公司里事情全扎堆,孩子还要忙期末考试,恨不得一天有48小时可以挥霍,谁有心情计较天气?只要别上演今年一月家乡下两场雪,一场15天,另外一场16天的悲剧就好。

在二十多年前,整个华国的城市里放眼绝对是满大街的自行车。至于现在,那更壮观,一溜的电瓶车,红红蓝蓝式样多得很,哪个不是轻轻一拧把手,就“哧溜”一声滑出去了,但会定时检查自己车子螺钉的人都寥寥无几。

一出状况,顿时就乱了。

眼见着绿灯亮了,可怎么拧把手,电瓶车愣还是晃悠悠地原地扎根。

自行车坏了能扛起来就走,电瓶车坏了能怎么办,推着都累,正好是七点多,谁不赶着上班?还是赶紧在附近找一车库或商店,将车子锁在门口坐公交或者打出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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