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兔崽子,没有!”老旦狠狠地说。
“进城!你不是总觉得自个脑子够用么?明知道你哥非要参军,也不看着他点!老子还没给他安排好去处,他要是去了前线怎么办?你以为前线真的不打仗了么?”
“陈岩彬你个球的!老子在医院就不知道你的下落了,你也不回东北医院去看看老子,你个没良心的东西!”
听着有盼的话,老旦猛然想到了自己那八年的抗战经历。那何尝不是南征北战?那何尝不是有大无畏的牺牲精神?不过想到淮海战役时,他又摇了摇头。有盼以为他持否定态度,追着说道:
“一百六十里?那不是快到了省城么?还是山路,你们可是咋跑的哩?俺坐马车都要两天哩!”
“嗯……这敢情好点,38军要再次入朝?咱们部队不是要轮战么?”
“你爹打了一辈子仗,并不是愿意的事情——这你娘知道,当年打鬼子,是被国民党抓去的,说到底那也是保家卫国,可就是不愿意,庄稼人没人愿意打仗,可这一打就是八年,然后打内战,又是四年,出生入死十几年,提心吊胆,还就是为新中国打仗是打心眼儿里愿意的。在朝鲜,别管原来是什么部队,都不藏着掖着,那是英雄遍地啊,你爹这个二级英雄不算个啥……
“笑话,老子所在的部队光在常德就杀了上万名鬼子,死在你爹刀枪之下的恐怕都有上百,歼灭个千把人算什么大捷?当年老子抗日的时候,我们哪一场战役不都是几万几万的杀鬼子?武汉战役,长沙战役,常德战役,就连一个小小的白石沟子,都是尸横遍野,你个浑小子知道么?”
陈岩彬说罢就要跳下炕来鞠躬,被老旦一把拽了回去。
“你怎么?……你还是先别问了吧……”宗干事一把挂了电话。
“解放啊,咱们一会儿,去给牺牲的同志们烧烧纸吧?这么多年了,连给他们烧纸都顾不上……”肖道成突然说道。
今天只能写到这里了,部队有纪律,也不能和你们说太多,爹知道的。明天还要和谷中蛟副排长去3排那边看一看战士们的文化作业。他这些天可能太累了,情绪不大好,总是一个人坐在旮旯里抽闷烟,思想也好象有点不对头,说现在不给发棉衣,明摆着是上面怕浪费,旁边的部队早就发了。还说什么等攻击一开始,咱们连一半同志就会不需要棉衣了——俺觉得他的思想确时是不对劲啊?这点苦都吃不了,对部队上级下达的命令犯小嘀咕,怎么配作38军的士兵呢?38军一向是以绝对服从命令,坚决完成使命而名震天下的啊?可是,毛主席教育我们,同志犯了思想上错误,咱们应该千方百计地帮助他改正,俺该怎么帮帮他呢?他也是老兵了,参加了多次血战,是有些战功的——爹你知道的,文化教员一般是不允许参加战斗的,他们是我们部队宝贵的财富。他的文化程度比我还要高,怎么觉悟就这么差哩?连指导员也发现了他的问题,只是让俺多和他交流交流,化解一下抵触心理,部队马上要发动进攻了,不要为这点困难影响7连战士们的情绪。
“爹,你说的俺不信!俺只知道抗战初期蒋介石不去打日本人,却到苏区去剿共,说是攘外必须安内,到了抗战后期,统一战线已经建立了,还发动了皖南事变,杀害我新四军将士,这样的政府怎么能带领国民获得抗战胜利?可咱党中央和毛主席为了抗日,在最危急的时候却东渡黄河,主动和日军作战,你知道么?是咱共产党的115师在平型关打的第一个对日军的胜仗,鬼子不管怎么进攻,就是打不下陕北,可你们当时的防区呢?日本人投降前夕发动了一次战役,都把你们打得落花流水,这不是事实么?”
“爹,你又不对了!我马上要考师专了,必须加强政治学习,了解国家形势。那篇社论里面说了,中央制定了第一个国家经济建设五年计划,国家要开展大规模的工业农业和科技建设了,而且文化教育事业也要适应这个过程——最重要的啊,国家今年要出宪法了!”
“啥清明不清明的!今天咱们几个老战友难得凑到一块儿,可有多少同志不能和我们这样喝酒了……今天咱们喝得痛快,也得给他们送点子去,午夜的时候再烧点纸,同志们也能收得到……嗯,翠儿,你去袁白先生那边看看,他的铺子该有不少纸钱的,咱多买点来,把咱家的酒都带上,要祭奠的人不少哩……”
有盼的话让老旦煞是惊讶,二儿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竟然有了这么清晰的判断能力,真是今非昔比,想当年自己在十五、六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脑子。但是即便有盼的话再有道理,也不能随便就答应有根去参军,他甚至无法接受这个孩子离自己远去,他觉得这是自己厮杀半生应该享受的一份殊遇,孩子虽然个子高了,胳膊腿的粗壮程度远比自己当年要强悍,可即便如此,他骨子里还是个孩子,怎么说也要再等等。
“俺知道你心里面有时候委屈,也惦记儿子,可你不能不进步啊,你刚才说的话俺只当没听见过,你要是和别人乱讲,俺可不认你这个朋友!”
回到板子村,老旦又一次受到了全村乡亲们的隆重欢迎,板子村口鞭炮响成一片,喇叭吹破了天,简直比当年大户人家娶亲还要热闹。村干部们对这次迎接英雄回家异常重视,提前就做了准备。鞭炮准备了几十挂,接风酒也准备了好几坛,还设了红布包裹的条案,准备来个“英雄归故里,干部喜相迎”的动人场面。
“爹,俺哪里知道哩?这不急着找你让你问么?”
咱们在项里北山阵地和敌南朝鲜第九师面对面顶着。对面的山上林子很密,山的东面是看不见边的铁原平原,南面是经高台山和宝盖岭通往汉城的敌军军事补给线,一直伸过去就是联合国军的重要兵站基地铁原。咱38军总是驻扎在最重要的地方。连长说对面这座山叫“白头山”。咱们连发现,联合国军在这块不起眼儿的山头上费了很大功夫,构筑了坚固的工事,是永久性的坑道和钢筋混凝土地堡群,而且埋设了地雷,设置了各种障碍,照连长的话讲,是个难啃的肉包子。这个阵地原来是志愿军42军的驻地,是在你回国后半年被联合国军发动秋季攻势夺回去的,后来咱志愿军就再没有夺回阵地。如今,这个光荣的任务落到了咱38军的身上,我们全连指战员都在军旗前面宣了誓,战斗打响一定要冲上去,而且对面驻防的主要是南朝鲜部队,是你们的手下败将。爹,看来儿子立功的时候到了!你和娘就等着俺的好消息吧!
“你知道个啥?前线写信是有纪律的,哪能天天趴在战壕里写信?一百万志愿军天天写信,那咱后勤保障部门就别运粮草和弹药了,光运信都忙不完……俺还得提醒提醒他,关于部队的事情不要在信里面说,这要犯错误的,这个傻小子!”
“你就吹吧!好在今天还有个大公道人作见证……”
老旦急欲出口的一肚子话,被大儿子这番振振有辞的话硬生生噎了回去。他默默地看着有根,终于发现他已经是一个十六岁的大后生了,他已经在自己思考他的前途,判断这个国家的事情了。儿子说的话和在部队里听到的几乎一样,甚至自己也曾在动员会上说过,这道理是没错。但是,一旦这个道理放到自己的儿子身上,还是一万个不情愿,战场上的残酷和不可预知,使他从来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参军。可儿子大了,已经有了他们自己的主意,自己是他们的榜样,是他们赖以自豪的英雄父亲,自然就会向往部队。老旦无奈地喝下一杯酒,慢慢说道:
“同志们,老子是你们的好兄弟陈岩彬,来给你们烧纸了……”
现在双方形成了几百公里的对峙局面。小范围的激烈战斗虽然不断,但是已经没有十几万人大规模的兵团作战了。联合国军面对中朝部队十几个军的纵深防线束手无策,没听说他们又发动了什么大的战役。志愿军和联合国军的战斗伤亡比例越来越均衡,在不少战斗中甚至出现了我军和敌军伤亡比例一比五的态势,这太不可思议了!老旦在收音机旁听得两眼放光,高兴得又去找二子喝了几杯,他认为有根不会经历自己曾经经历的那种残酷战斗了。
肖道成没有说话,他拿过一把纸钱,凑到火苗上点燃了,那纸钱就在他的手里烧起来了。他目不转睛地瞪着这把燃烧的纸钱,仿佛忘了火的灼热,就在翠儿觉得要烧到他的手掌时,肖道成猛然将这把纸钱抛向天空,伴随着一声哭喊:
“一是咱共产党解放军会运用战术,面对国民党的飞机大炮能扬长避短;一是在战斗的时候有大无畏的革命牺牲精神,勇于为了革命事业献身;三是咱共产党的军队有群众基础。”
“反正俺要参军,读书没啥意思,有盼儿读书好,他当文化人,俺喜欢参军,不打仗也要参军去……”
不过没关系,现在俺总算到了前线。看咱们师的动静,估计要发动新的攻击了。首长做过好多次战前动员了,说咱们在前线打得越好,国家在板门店的谈判就越顺利,美帝国主义在谈判桌上耍滑头,咱们就要在战场上让他们受教训。
“爹,俺真是拿你没办法了!你可不如俺储健叔叔,他也是打仗出身,文化程度比起你强不到哪里去,可人家好学,能够进步,所以储叔叔当了县委书记。人家在大会上发言,这些事情都门清哩!不和你说这个了,有时间你和他多聊聊吧。爹啊,俺上个月在县里看了场电影,叫《南征北战》,说的是1947年咱解放军转战中原的事情,你知道么?”
“爹,俺读书不是块料,有盼儿他老笑话俺笨,老师们也说俺不开窍,俺还是想参军,就是不打仗,守卫边疆也是好的哩。”
“你别在老子面前‘我’‘我的’个不停,听着别扭,要那法干啥?咱共产党和毛主席说了算不就行了?费那个劲干球啥?”
“哦,片子里说当时解放军打不过国民党部队,硬碰硬不行,就四处转战,寻机歼灭国民党的部队,看了这个片子,俺明白了为啥国民党打不过共产党了?”
“解放同志,我看你也太激动了吧?你孩子是想学习你才踊跃参军的,这很光荣啊?再说了,朝鲜那边没有大规模的战役了,咱38军自打过了汉江,就不至于再打那么狠的硬仗了。你的孩子上去也就是锻炼锻炼,你还担心个啥?这样吧,你在师部和团部里面不是有不少好同志么?你挑个管事的,给他写个信,我帮你尽快把你儿子拨拉过去,然后让他们关照一下,找个能够平稳锻炼的部队,平时多照顾着点,不就行了?”
“老首长?奇怪了……”
老旦强压心中的怒火,儿子说的话重重地刺伤了他,刺到了他心底最为脆弱的地方,他一口气猛然憋在左边的肺里,里面仿佛有几根钢针在刺着他的心脏,让他疼得蜷起了身子。他的手因为这骤来的痛苦而抽搐着,抖动的手沾满了洒出的酒,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伤心,他已泪水盈眶。
“你快别说了,真够罧人的……”老旦的话吓得翠儿脸都白了。
爹,娘,你们都好么?有盼也好么?
“不知道,俺那会儿还在青天白日那边呢!”
郭平原见机行事,后面的事情怎么安排还得好好思量思量。咋的也要先看看风向,看看区里的意见和县里给老旦落实的政策再说不迟。
还没等老旦说话,有根硬梆梆地回答道:“娘,保家卫国是件光荣的事,俺爹回来这光荣的样子您也都看到了,爹以前帮国民党打仗就没有这样的。爹这个样子俺也觉得心疼,但是俺更觉得骄傲。俺爹是保卫新中国的功臣,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第38军的英雄,俺和有盼走在县城里都觉得脚底下带风。其实啊娘,俺家能够过上安生日子,俺和有盼能够到县城上学,都仰仗着咱爹以及那千千万万和俺爹一样的人在那里保卫国家,这都是共产党毛主席给咱们创造的。国家花了数不清的钱、牺牲了数不清的人,就是为了把美帝国主义挡在国门之外,咱可不能说跟咱没关系了!中国跟美国佬虽然谈判那么久了,可那边的仗还在继续打。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有义务接过爹的班来,替俺爹去保家卫国,咱们学校也是这么教的哩!”
“宗干事,那就麻烦你了,给俺帮这个忙,把俺儿子……他叫谢有根……让他们把他拨拉到咱们部队里。到了咱们军,在哪个部分其实俺都没啥意见。要是到了c师,俺让老首长们帮个忙,平时多锻炼锻炼他,还能让他快点进步进步,你说是不?”
“有啊娘!爹回来了,俺去保家卫国!”有根猛地站起身来说道,手里的军功章掉到了地上,把老旦和翠儿都吓了一跳,“你胡勒啥哩?要吓死俺不成么?你爹都这个样子了,你还争着抢着去战场上送死?你活腻了么?”
老旦心中稍慰,宗干事的话好象有些道理,朝鲜那里虽然还是战场,但毕竟已经没有前一年那般紧张和残酷,谈判也已经在进行之中,说不定哪天就谈好了哩?谈好了就可以停战了。最重要的是,有根不会稀里糊涂加入别的部队了,他极有可能还在自己战斗过的38军,那里面自己的战友和首长们一大堆,自己提点保护儿子的要求,还是会有些面子的。但是他有些不愿意让有根进入如c师这样的主力师,这就意味着危险,故他又有点后悔刚才在宗干事前提及了c师,可此时却不好意思再改口了。
老旦看着孩子,脑海中回忆起那血腥的场面,多少次和后方的战士们讲起这个故事,自己都热血沸腾,哪有什么害怕?当时只想到中国人民志愿军38军的光荣。可如今,孩子那真诚的眼睛让他踌躇了,他轻轻摸着孩子的手说:
“真可惜北万这后生,咱村里多少妹子惦记着他哩!连家还没回,咋的连个尸首都留不下?真是的……”翠儿擦了一下眼角说道。
“臭小子,这就嫌弃你爹了?你的思想老子看也没进步到哪儿去,戴个眼镜就冒充秀才了?来跟你爹来穷显摆?”
“解放啊,你还记得你答应过我的话么?”
再回到板子村的时候就是半个月之后了。翠儿急得天天在村口转悠,村子里的乡亲们就关注到了。一个嘴长的跑去告诉了郭平原,郭平原心中暗忖不好,老旦和自己一个招呼不打,自己跑去打听孩子下落,这分明是和自己不贴心!这么紧急的事情,至少村委会可以给他派个马车啊?这老旦因为落了残疾,副区长是不能上任了。可到板子村这个小地方,对村干部的形象气质和身体健康并没有要求,要的是村民们的认可。自己原来期望巴结的区领导,一下子变成了他郭平原这个村支书最直接的竞争威胁。论资历和革命成绩,老旦都在自己之上,村民们都把他老旦当成是解甲归田的大英雄,县里面他还有人照应着,郭平原顿感大势去也。可他也是很懂策略的人,竟争,合作,竟争不过就合作,自古以来都是这个理儿。他心下已定,自己必须和这个将来铁定坐村委会头把交椅的老旦搞好关系,以确保二号人物的位置。
“哪还有个不成的?俺老解放身子残了,这仗打不了了,可俺这酒量还见长哩!他陈岩彬原来就不是俺的对手,今天照样不成!”
老旦掐着指头算计着,双方签署了停战协议,驻守防线的部队往往是第二梯队级的部队,38军作为两次入朝的主力部队,必然是要撤回国内休整的,从准备到动身,有个把月的时间,应该就回来了。翠儿问他儿子啥时候回来,老旦不敢乱讲,说还是去县里问一下吧。
“没看,报纸有,俺读起来费劲,就没看。”
几个人在树下站定了。老旦用火柴点起了一堆小火,那火苗小得可怜,一阵风正要扑灭它,陈岩彬一浇上去半瓶汽油,那团小火立刻就腾跃起来了,差点烧到了老旦的眉毛。
“老旦啊,全村百姓可惦记着你哪!你可给咱们板子村长脸了,咱们去区里面开会,区领导们都在问咱们的38军英雄几时回家哩!咱们在外头给板子村办事,腰杆子那个硬哪……”
郭平原此刻对谢国崖的尖酸调侃已经毫不在意,他的脑子里瞬间想到的是老旦这一残疾英雄回家,可能给自己的位子带来威胁。看来这人区里和乡里的大干部是做不成了,可是直接将自己这个村书记兼村长直接顶掉,还是绰绰有余的。谢国崖和谢老桂等人资历还不够,尚不能构成威胁,但在自己和老旦之间,他们毫无疑问更愿意由老旦这个本家人来当村支书,更何况老旦是全县闻名的战斗英雄,在县里都有威望哪……郭平原心乱如麻,越想越心虚,把谢国崖的话全当放了个屁。
“不说这个了,老旦……咳……你看我这记性,老解放同志!今天俺两个可是来找你喝酒的,你这身子骨……还成么?”肖道成关切地问道。
“那也跟你爹没关系了!咋的,和美国人谈不拢,还得把你爹这个残废身子拽过去打仗么?中国没人了么……”
“翠儿,俺没啥,这是一年来的老毛病了,去年比现在要严重多了,医生说以后会越来越稳当的。”
当晚,老旦把他们拉回了板子村,在自家的炕头上宴请这二位亲密的同志。翠儿见男人的老首长亲自登门了,也收拾起想念儿子的焦虑,精精心心地给他们料理酒菜。老旦早知肖道成认识村里的鳖怪,就把他也请了过来。肖道成和鳖怪十几年没见面,也曾经有过一段际会佳话,见了面自然是激动不已。四人杯盏交错直至深夜,酣畅谈心,却仍无醉意。翠儿看着他们,打心底爱惜自己的男人,居然有这么一帮铁心杆子的汉子做朋友的,想着想着便怜惜他如今的样子了。陈岩彬见翠儿眼圈泛红泪光映起,心里就明白了几分,便对老旦说到:
虽然村口的喇叭每天都在播放战场上的好消息,老旦仍然忐忑不安。在朝鲜和东北休养的时候,他听到的也都是好消息。志愿军天天进攻,打得鬼子争先恐后地撤退,并占领了南朝鲜的首都汉城。“从北到南,一推就完!”很多在医院养伤的战士都这样形容朝鲜战争。形式也确实好过几个月,有一阵子志愿军在前线的首长们竟全回东北去看戏了。老旦当时已经在后方,亲眼看到和自己一起游过大同江的江海潮师长和关景山政委,以及诸多c师的首长们。他甚至还看见了原来38军的作战科科长范大恩,这么重要的首长都跑回东北了,只是见面时他的手被严重冻伤,说是在回来路上没有敌机骚扰,就在吉普车上睡着了,于是被冻成重伤。很多38军的首长都回后方来学习多兵种联合作战,苏联老大哥的教官们要给大家上一课。可课还没上,大家只看了一场京剧,前线就传来消息,联合国军反攻了!于是大家又匆忙赶回前线,不出所料,那次战役失利了。
“你这话俺不爱听!咋了?俺为了新中国打成这个样子,俺的党员和战斗英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俺出身咋了?俺当年是打过解放军,可俺哪里知道解放军是个啥?俺原本还以为是土匪那。俺打鬼子的时候连共产党是个啥都不知道球的,是土匪还是正规军?是骑驴还是骑大马?俺都不知道,俺有什么错?而且俺打鬼子打了八年就没人问了?俺打鬼子流了多少血?这笔帐算在谁的身上?算在新中国还是台湾那边?俺家有盼儿前些日子也这样挤兑俺,这些天俺的心里憋的慌!”
“那,宗干事?咱们部队在哪次战役里有这么大的损失的?啥时候?”老旦按住砰砰乱跳的心头,小心问道。
当肖道成身着一身呢子军服出现在他面前时,老旦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身后是同自己一样遍体伤痕却依然孔武的陈岩彬,老旦几乎要从椅子里跳了起来,他伸出单臂扑向他们,而后就被这两个亲密的同志搀扶住了。
1952年9月10日
“傻小子,那是唱水浒戏哩!咱志愿军一没汽车二没飞机,哪能夜行八百里?不过咱们一个营一宿的功夫跑了一百六十里山路,卡住了鬼子大部队的退路,这可是真的。”
“爹,你们都那么累了,还能打仗?还能挡住鬼子?”有盼眼睛也红了。
见了老旦的复员证,哨兵惊得从高台上跳了下来,把枪支在一边,紧紧地用握住了老旦的右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老旦看着这个和有根一般大小的小哨兵,心里面一阵苦笑,哪个后生不会把自己当作英雄哪?面前这个娃心里面肯定和有根想的一样,时刻准备着上前线杀敌立功,为新中国血洒疆场,岂是自己一个当父亲的能够拉回来的?更何况自己正是孩子的榜样,又如何去劝责他们?
“爹你别摇头,你看咱中国人民志愿军去朝鲜打仗,能把武装到牙齿的美帝国主义连同十几个国家的部队打回38线南边,可当年你们几百万国民党部队却连几十万日本鬼子都挡不住?那小日本可是美国人的手下败将哩!这不就是说明你们抗日的时候,缺乏共产党的那种献身精神么?更别说你们在解放战争时期用的都是美式武器,却连‘小米加步枪’的解放军都打不过!”
“这个简单,你先把信写好,过几天他们就要分配了。届时我帮你查,查清楚了就帮你把信发出去,估计调整一个新兵不是什么难事。嗯……过半个月吧,应该有个信儿了,然后你再来一趟,我向你汇报一下?”
想了半宿,老旦和女人都毫无困意。顺风耳郭平原得知了邮递员的到来,估计到必然是老旦家的,就半夜拎着酒瓶登门拜访。老旦一看乐了,反正睡不着,又是在自家炕上,喝点酒女人不会管。席间老旦把有根的信给郭平原看了,郭平原啧啧称赞着,说你的儿子立起来了,要为国家建功立业了!咋了部队还不发棉衣哪?咱们村做的棉衣说不定就会给他们穿呢!咱们志愿军现在这么厉害,还怕他美帝国主义不成,你们家以后要有两个英雄了!你家门檐上已经有两块牌子了,莫非还要再挂几个?那可咋办好哩?
“你个死娃子,你爹的话你怎么就听不明白?志愿军现在用不着你,等用得着你的时候再说。”翠儿重重地捶了有根一下说。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谢有根去参军并没有等到他爹的安排。没过几个月,有盼从学校跑了回来,说哥哥去参加志愿军了,一只部队的征兵队正好从县城里路过,好象也在县里和学校里临时招兵,有根都没和学校打招呼,只跟自己说去部队那边看看,就这么去了,没了消息。
“成,这事情俺在妇联小组提出来,村子里的姑娘就稀罕你们解放军,这是俺村妹子的福气哩,包在俺身上啦!”
储健被老旦一通没头没脑的牢骚惊出一身冷汗,忙去把门掩了,低声对老旦说:
“俺也高兴,这不咱们又见面了么?俺调到河南军区任职了,岩彬被我找来当政治处主任,开车来你这儿才一天不到,以后见你的时候多着呢!”
老旦用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咽下一口苦涩的砖茶,叹口气说:
有根走后的日子,老旦一度只能以自己的经验揣测着朝鲜的战局,有盼鼓捣出来的矿石收音机帮了老旦的大忙。在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天天公布的好消息里,志愿军退却了,一直退回了37度线,然后又打回去。这以后就再没有“一推就完”的声音了。美国人的电台说志愿军被击退,为了掩护其他部队撤退过江,中国军队第38军血战汉江南岸,在联合国军的猛烈打击下几乎打光。老旦当时听到这个消息,心揪成了一团,却又在暗暗庆幸自己能够躲过这次灾难。美国人说在一次战役中,中国军队第180师被全歼,中共军队全线退却。虽然有不利的消息,可是他已经知道志愿军解决了最为头疼得问题——后方运输,后方物资已经可以大量地运输到前线了。志愿军的炮兵从来没有象现在这样强大过:开战一年期间,因为敌人空中力量的绞杀,十门大炮大概只有一门能够运到前线,一个师有时候只有十几门炮的支援,而现在前线一个连就有几十门炮做支援,可谓天壤之别。现在即便被敌人暂时击退,也不至于全线崩溃。至于180师被全歼一事,他是死活不会相信的,哪里会这种事情——虽然十年后他信了。
老旦沉默了,储健的话让他无法反驳,他有些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如儿子所言般思想落伍了,该如何才能去掉自己心里面的那层忧虑呢?他用手捂住自己的脸,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息。
“爹你以后要看报啊,那是国家发出政令声音的主要渠道,你要从上面把握国家的政策哩。”
接待老旦的是个团级参谋,姓宗名亮,虎背熊腰却细皮嫩肉,活象做了八年针线活的黑旋风李逵,估计是刚来不久的新人。38军大部分指战员仍然在东北和朝鲜肃川休整驻防,在后方基地只剩下文职和后勤政工人员,主要的工作是补充新兵。老旦看到一车车身着新军装的小伙子被拉向军事训练场,道路两旁红旗招展,墙上贴满了“38军万岁!”的标语,这让他又觉得心里热乎乎的。长江后浪推前浪,年轻人长起来了。宗参谋了解到老旦的焦虑后,眉头轻轻皱了一下,略一沉思说道:
“你个死老旦!我一直以为你光荣了,原来你躲在这里作威作福哪!”
“就是在山顶上,你爹和2连最后六个战士死守山头。敌人的炮火太厉害了,我被从山顶炸到了半山腰,肩膀当时一凉,胳膊就没了,还有两根肋骨,半片肺叶,都摘了……你们莫要难过了,俺能活着回来,这已经是老天爷心疼咱们一家子了。整个侦察营活下来的才几十人,胳膊腿儿全乎的只有十几个……唉……你杨北万叔叔,我连个尸首都找不到,炸没了,没了……”
老旦自然免不了在38军驻地的一番演讲。在后方做动员工作的干部们不会放过这个撞上门来的活榜样,好吃好喝好劝,愣是让老旦作了两个报告会,一个报告几次胜利的辉煌,一次报告三所里的战斗经验和38军的万岁缘由。他有半年没说了,嘴竟有点打磕,可台下入伍的新兵哪里听过这个?早已激动得热泪盈眶了。
老旦用左手一会儿摸摸老肖,一会儿抓抓老陈,高兴得嘴咧成了瓜瓢。肖道成惊讶于老旦的衰败的样子,想起当年——也就是六七年前那个威风凛凛的老旦,心里一酸,眼泪早就掉了下来,他一哭,老旦和陈岩彬要靠互相对骂才能硬撑住的悲伤再也忍不住了,几人终于抱在一起放声大哭起来。
“那是什么部队知道么?番号是什么?很少有部队直接在地方征兵的,这一块工作是由地方军区完成的。”
几个老战友乘着酒意,迈着蹒跚的步子,相互搀扶着朝村口的大杨树走去。给阴间的人送钱要在路口送,于是他们就一直往那里去了。虽然还未秋凉,可凌晨的村口依然寒气袭人,让这几个喝得浑身燥热的汉子都扣紧了衣裳。大杨树的枝叶被半夜的瞎风吹得时而狂摆,时而微拂,发出“哗啦啦”的声响。除此之外,这村口黑静得就象老旦梦里的阴间了……
在储健的办公室,老旦拨通了38军驻地的电话,几经周折找到了宗亮干事,急切地向他打听部队何时回来、儿子何时回来等等揪心的问题,与上次见面的时候不同,宗干事在电话那边的声音有些淡漠,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
老旦拿着电话愣了足有五分钟才慢慢放下,他的额头渗出了一层细汗。储健看到他面色苍白,就安慰到:
“爹啊,我说你落后你就不信,宪法是咱国家的根本大法,是用来运行国家大政纲领的,不是县城的法!”
“‘县’法是啥法?国家给每个县都要定个王法么?”
“是啊老旦,咱们不容易啊,侦察营从朝鲜回来的军官就咱们两个,王皓兄弟,唉……不说了,他为国壮烈,死得其所!”
“有根就写了这么多?咋就没了?小半年才一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