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改不改都没个啥,俺还是俺自个……当然了,首长要是给俺起个好听的名字,俺哪有个不愿意的,还省得以后报名的时候被人笑话哩!”
“老解放,你尽管施展功夫出来,小袁是咱们师的拼刺能手,能和你过招,他可不会藏着掖着,所以你也别客气,只是两人点到即止,不要受伤!”
“老连长,这个名字可能用?”陈师长见老旦不说话了,以为他不愿意。
老旦闻听乐了。阿凤听老旦点自己的名,脸微微地红了一下,不过很快便镇定下来。
“这个么……一个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吧?鬼子跑了,半个国家空落落的,大家都来抢,不打才怪哩?”
“听说你上一仗几招就活捉了敌人指挥官,怎么说今天我要见识见识你的高招啊!”陈师长站起身来,一幅摩拳擦掌的样子。
“要是咱们中国解放了,老连长回到家乡,肯定会受到乡亲们轰轰烈烈的欢迎!”肖团长赶忙说道。
“李庄一战,你们打得很好啊!你们不但响应党和人民的号召,站到人民这一边来,弃暗投明,本就可喜可贺,而且还能这么好的领会师部的作战思想,准确地传达给战士们,作战顽强,敢打敢拼,出色的完成了任务,这就更难得了!你们不要有任何思想包袱,野战军首长们都在关注着你们,党和人民也在关注着你们,革命胜利的时候,你们一样是人民的功臣!一样是新中国的英雄!”
“北万,去叫指导员来,说有贵客到了。”
他话音未落,老旦的一记耳光已经扇了上去,情急之中他的力量是如此之大,魏小宝被打得横摔了出去,又重重地摔在地上,嘴角的血哗哗地流了下来。刚一出手,老旦就后悔了,见小宝摔在那里血流满面,眼泪汪汪地看着自己,自己也泪往上泛了,心里发酸,只狠心别过头去。魏小宝是四川人,作战英勇,在14军的时候就是出色的侦察兵,在2连里从来都是冲在前面,对自己和指导员都非常尊敬,如今下这么重的手打了他,着实不忍。
“哦……”老旦恍然大悟似的仰起头来。陈岩彬的话让他困惑,当年听说过八路军和新四军,知道这是编入国民革命军的两支共产党部队,却不知道他们在敌后打鬼子,国军那边也不大提起这两支部队。
老旦完全没了主意,也不知该说些什么,不过觉得这个大头首长为这个事情费这么多工夫,也是出于对自己战绩的认可,想那么多干啥?
多少日子没这样大碗喝酒大碗吃肉了,几个战士闻着腥了都探头探脑的蹭过来。老旦骂归骂,还是分出了大半筐给战士们吃去。转眼之间,二斤烧酒,四斤牛肉已被老旦和陈岩彬下了肚,二人喝得敞胸露怀醉眼惺忪。天那么冷,二人脱得只剩下了小袄,身上还热气腾腾的,仍在一杯一杯地干着。
比武开始。老旦反手持刀,一个卧步站定,向小袁慢慢靠了过去。小袁见老旦满身伤疤,肉不象自己这么厚实却如铁打一般坚硬,握刀的手将刀柄死死扣在腕子上,刀尖斜斜地指向下方,左脚缓缓向前逼近,根本看不出他要出手的方向,心里暗自惊叹遇到了劲敌。他深吸一口气,枪头朝着老旦右半边虚晃一下,猛地刺向老旦的左侧腋窝。老旦却不中计,右脚为轴,左脚划了个半圆,刀刃格在枪身上,顺手一抹,身子已经靠近了小袁一大步,然后就挥刀砍向小袁的左胳膊。小袁没料到老旦的身手如此灵活,竟然还以攻为守,一个花哨动作都没有就直取左臂。小袁忙右脚斜进,左脚提步跟上,左手把枪横在身前。“梆”地一声,两块木头的碰撞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老旦见小袁反应如此之快,也不由得有些惊讶,有不少鬼子都被他这一招卸了胳膊,小袁的防守动作却刚好将自己的攻势化解,木枪将老旦的刀弹了出去,胸前门户大开,这个距离立刻让老旦陷入了被动。小袁也果然灵敏,不待收枪再刺,枪托猛地一扭,朝着老旦的头砸了下去。距离太近,躲是躲不开了。情急之中,老旦于电光火石之间想起了老乡当年的一招。他忙将身子向右微侧,同时将右手刀交入左手,也是反手捉着,左手再猛地抬起,小袁的枪托刚好赶到,硬梆梆地砸在刀身上。老旦这次却没有再抹,右脚一个寸步切入小袁两腿之间,空着的右手闪电般抓住了枪身,猛地往下一按,小袁双手收力去夺,无奈重心已经被老旦压低,力气使不出来。他刚要松开右手去拳打老旦的头,突然看见那把黑了吧唧的木刀已经照着脖子右边横销过来,小袁不舍得松手,只能迅速低下头去躲这一刀,手中木枪几乎要挨着地了,谁料老旦的这一刀竟是虚招,劲道使到一半就停了,他的一只大脚猛地抬起,踩在那支木枪上。任是小袁年轻力大,也受不了这么一股自上而下的重力,为了不被踩得跪在老旦面前,他只能撒手扯步,“叭”地一声,这枪就被老旦死死地踩在了地上。小袁抬头一看,老旦笑眯眯的眼睛里甚是得意,双手高高地举着木刀要劈下来。小袁急了,一个半转身上步,张开两只大手,竟然空手来夺老旦的手腕。老旦也是吃惊不小,这小子真有点子悍性!他忙撤步斜劈刀下来,小袁再一闪,又猛地欠身上前一步,右手已经闪电般抓住了老旦的右手腕,左臂的后肘倒撞向老旦的下腹。老旦虽然刀法不俗,但是对于这种短距离的擒拿格斗却是不熟,被他结结实实撞个正着,疼得眼泪都要流了出来。小袁的右手已经抓住半个刀柄,横向施力便要夺刀,老旦强忍疼痛,猛地向外翻腕,同时右腿踢向小袁的脚踝。小袁一抬腿跳开,手也不得不撒了。老旦正要收刀再砍,小袁却一个前滚翻拎起了枪,不待转身,反手一枪就刺了回来。老旦一见心中冷笑,心说你这一招是和土匪学的吧?好看却不中用。老旦轻轻让开来枪,一个箭步窜到小袁左侧,也是反手一刀,用了八分力道,结结实实砍在他的左腿上,小袁的支撑腿再受不住这样一刀,腿一软就单腿跪在了地上。再抬头时,他看见老旦双手高高地将大刀举起,这一刀大有将自己一劈为二的架势。
“这个……这个俺没想过。”
“你家里在啥地方?还有啥人不?”
“当然跑过,可被抓回来了。他们把机枪架在村口,哪里跑得掉?后来一想,跑也没个球用,俺跑了家也跑不了,和尚跑了庙还在,就认了算球了……”
战士们兴高采烈地欢呼了起来,阿凤被他们热烈的样子吓了一跳,正有点不知所措间,她看见了陈师长那双充满关怀和期待的眼睛,下意识地别过头去,偏偏又瞥见对面正咧着嘴痴痴看着自己的老旦,阿凤眼光一闪,忙避了开去。
“旦哥,你打的仗多了,受过多少次伤?”
突然,他看见在众人背后,一个笑容如花的女人正在那里望着自己,整洁的军装,粉红的脸颊,洁白的牙齿,两根黑亮的辫子,一双俏丽的凤眼,竟就是这些天来百寻不见的阿凤!
“那打鬼子你玩命不?”
“你家要是在后方,比如说重庆西面,你还去打鬼子么?”
“阿凤!”
老旦飞速盘算着。魏小宝的话应该不假,5连的人有一半来自解放区,都是革命群众敲锣打鼓送来的革命后生们,打仗不要命,革命觉悟高,有战士老家的村子里光烈士就有一个连。李庄一战他们出了彩,年轻人军功得志,鼻孔朝天,对自己这支反动派出身的队伍有点不待见,倒并不稀奇。老旦想得更多的是,自己的连队刚刚在解放军这边有一点值得称道的战绩,团里对大家的肯定还只是军事层面的,思想方面的考验才刚刚开始,哪怕是一星半点的思想问题和作风问题,都有可能完全抵消几十条命换来的连队形象。牛明的话是冲自己在战场上放过国军军官老乡钟大头一条生路而来的,在他们看来,自己这种行为就是没有和反动派划清界限。空穴不来风,这么点事情居然已经在别的连队传开了,道听途说添油加醋的事情必然不少,只是眼下即便有委屈,战士们心里有疙瘩,这后过门的二房媳妇好说歹说也得受着点。
“老解放同志,真是名不虚传啊!你怎么就这么比划几下就能把小袁的枪夺下呢?果然是厉害呀!怎么样?小袁子,这下服了罢?你这打遍三纵无敌手的招牌看来要收起来了,在咱们人民革命队伍里,一山更比一山高呦!”
“你家穷不?”
两个兵抬着一个筐钻了进来,竟是满满半筐熟牛肉,酱色还粘粘地挂在上面,带筋儿的肉发出亮油油的光,还温温热着,浓香四溢。筐里还放着两小坛子烧酒,一看就是好货。老旦一见,胃里顿时象是被投一颗炸弹似的酸水四溢,嘴中口水直涌,正俟下手,猛然觉得有点不对劲,抬头疑惑地看着陈岩彬说:
“我当年就知道有八路,还是和老乡到处去找国民党,就是他妈的找不着,他们都跑到西边去了。我们在路上被土匪抓了,还被逼着当了一年土匪,谁料想一年之后,我们那土匪头竟成了八路军的独立营营长了,现在还成了团长,我这才算参加了革命,阴差阳错的走了条正道啊!这话就咱哥俩交心说说就中了!老旦,你得把俺这话烂在肚子里!”
“哼,看在老解放同志的面子上,就不和你个死陈岩彬计较了。马我要一头就行了,陈师长的马老了,也拉一头走。解放同志,这么好的马,给谁你也千万别给陈岩彬,他要是饿了,说不定他能把你的马杀了下酒呢!”刘政委手插腰间说道。
老旦和陈岩彬皆大吃一惊。这厮的脑袋显然是被人砸了一家伙,一个口子还在哗哗地流血,才明白这厮是被别的连队揍了。老旦很是诧异,早些年在国军那边的时候,连队之间打架也不多见,到抗战胜利后军队有点散了,三天两头为一些好处大打出手是有的,但是解放军这边以纪律严格著称,难道也兴这个?二人忙穿戴整齐,随他一溜小跑到了训练操场上。只见几十人正在那里打成了一团,个个鼻青脸肿,嘴里喊着南腔北调的脏话,满地是军帽和带血的牙齿。杨北万既象是在劝架,又象是在帮忙,时不时也撩上一脚。老旦一眼看见,5连的副连长牛明正和自己的3排长魏小宝在地上摔作一团,拳打脚踢牙齿咬的,那架势和前些日子在阵地上一模一样。再稍微分辨一下,老旦发现这个战场上自己人已经占了上风,5连之中除了那几个排长,估计大多是刚进部队的年轻小兵,哪里是老旦手下这群南征北战的俘虏兵的对手?他们个个鼻青脸肿血流满面的,远比自己人伤得严重,情势极其混乱。老旦提了口气,背着手大喝一声:
“肖团长手下留情,我可不是土豪,你从我这里夺不来吃喝……不错,这酒和肉是我从魏营长那里搞到的,但不是抢的,是换的!你没见我把半吉普车的烟都给了他么,我心疼了好几天哪,六百盒烟换二十斤牛肉,这笔买卖我亏大了!牛肉我原本就不舍的,可是老解放同志于我有恩啊,他帮我守了阵地,我的功劳至少有他一半啊,要不然我早就提头来见你和刘政委了!咱革命军人一言九鼎,知恩必报,您说我能不和老连长意思意思?我就差把吉普车也跟魏营长换了!”
“他……他非要进来,我挡不住啊……”杨北万头上还缠着绷带,一脸委屈地说。
“陈岩彬,你个鬼头的,什么东洋大马,欺负我生在城市是不是?我一眼能分出奸细和特务,却驴马不分,我当时高高兴兴地拉回去,警卫员小鲁说那个畜生根本不是什么东洋大马,那他99lib?net娘的就是一头两岁的大骡子,他老家集市上拿两头草驴就可以换一头,还下不了崽子!你还做亏本买卖?还有比我这更亏的么?这是绝对的不公平交易,绝对需要专政,需要取消,快还我的车来!”
“等俺回家找到老婆,把这个活交给她办,管保成!”
转眼老旦就到了阿凤跟前,他抬起满是渴望的双手来,去抓扶她那丰腴的臂膀,却突然发现了她眼睛中的那一丝惊惧。女人的反应让他惊讶,这女人一双手快如闪电,竟然猛地抓住了老旦的手腕,她的手热乎乎的,却满是汗水。老旦想不到那双纤纤玉手竟有如此大的力量,还用十指在暗暗地扣着他的皮肉,他使劲挣了一下双手,无奈那双坚定的手如镣铐般纹丝不动。老旦暴涨的渴望,终被这股坚定的力量刹那间击退了。他头涨欲裂,四肢发虚,腰腿上粘呼呼的泛上来一层汗。老旦终在她的阻止下凝下神来,阿凤那冷如冰雪的眼神让他冷静了,他慢慢地放下手去,一时竟张惶无措,只呆望着她。
“忘个球了,好象今年虚岁该有三十二了。”
“老陈啊……俺老旦打仗也不少了,可是有些事情俺怎么也没琢磨明白。你说为啥咱解放军打仗就这么厉害哩?这好家伙……八十多万人哪,咋的眨眼就被咱们包了饺子,抓了几十万俘虏,这股子劲头打哪儿来的哩?”
老旦咽下一口酒气,稳步上前,手疾眼快地抓住了牛明的一只胳膊,托住他的肘反转过去,原地转了半个圈,牛明和魏小宝都被这股巨大的扭力扔了出去,磕磕绊绊的地扑倒在地,两人都摔了个灰头土脸。2连战士们见连长亮了身手,一招就扔倒了两个人,不禁大声喝彩。那牛明显然是个犟汉,觉得摔了面子,一个滚爬将起来,嘴里骂着脏字,瞪着红眼就朝老旦扑来,没想到斜次里突然打来一个结结实实的窝心拳,砸得他竟然横飞了出去,这下比刚才摔得重多了。睁开金星乱冒的眼睛,牛明看到那个英雄连有名的武大郎连长陈岩彬正笑嘻嘻地看着自己,还晃着那对碗口一般大的拳头。5连的人见老旦和另外一个军官都掺呼了进来,便不敢再有所动作,一时“战场”上变得鸦雀无声。
“兄弟部队?连长,我们拿人家当兄弟,腆着脸上门去套套近乎,学习学习革命道理,人家可把咱们当后娘养的讨吃货!一点不待见咱们也就罢了,咱们没你们那么来路正,可为啥子要骂人?他骂我们2连思想不干净,还有旧军阀的江湖习气,在战场上和敌人还称兄道弟,没有什么共产主义革命……那个什么鸡?巴勤操?上梁不正下梁歪?照着老子当年的脾气,非割了他的舌头喂狗!”
“没跑?”
“瞧你他妈的这个熊样?刀山火海的都闯过来了,你连长打你个巴掌就他妈的哭,算什么军人?咋了?打你不对了?有点儿军功就想上房揭瓦?你这算个啥?老子当年土匪出身,刚到了队伍上就杀了一个鬼子少佐,也没谁给老子升官儿。这回我们连顶住了敌人一个团的进攻,老子也没牛皮哄哄,还上赶着来找你们连长赔罪喝酒。这点子功劳放在整个淮海战场上,算什么?不关你几天禁闭,我看就消不掉你身上这股子烂劲儿……什么早知如此何必当初?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解放军排长,这部队那么大,能不允许别人有点看法?你自己胡乱瞎嚼,惑乱军心,还讲别人嚼什么?什么叫军阀习气?打群架,骂大街,这就是旧军阀的作风!你们连长打你打得没错!2连的名气是打出来的,不是喊出来的,你要是连一点子嘴上的委屈都受不了,牺牲的同志们的血不就白流了?好好的名声不就被你搞臭了?你们连长和指导员费了多少心才有2连的今天?下去好好想一想!带下去!”
老旦对这个陈岩彬本就没啥大意见,只因那天在团部的会上被他说成“国民党的2连”,又觉得这人平素两眼朝天有点瞧不起人,心里堵着一口气罢了。如今见这家伙竟这般诚意,心下大热,以前憋的那点子气早就跑到爪哇国去了,面前又有这无比诱惑的美味,因只乐呵呵地一笑,拿起一块肉便大啃起来,两人于是相视大笑。
七八天下来,王皓眉头舒展了,战士们有时候听得连眼皮都不眨,饭也忘了吃,有人甚至已经在地上摆烟头来计算多几亩地可以给自家带来的变化。老旦听得也极认真,心里盘算:老子要是能打成个团长,那共产党会给俺家多少亩地和几头牛哩?
陈岩彬在首长们的眼里俨然是个活宝。这家伙心狠手辣,打仗极为凶猛,还颇识战术。两年来,没有他的连队拿不下的阵地,也没有他的连队守不住的山头,是团里首屈一指的英雄连。坏毛病就是好吃好喝,瘾上来了谁都敢抢,谁都能骗,谁都可以不放在眼里。刚来团里的时候,他只是个副连长,对土得掉渣的八路并不上眼,喝酒吃肉赌博打架,是团里的头号刺头。一次,肖团长很久不见面的老婆从豫西北根据地的老家来看他,刚来了几个时辰,二人就因为家事绊了嘴。女人嘴一撅,到上炕的时间丝毫不理会那火苗上窜的肖道成,肖团长计中无策,霸王硬上弓,女人就假意反抗,誓死不从,二人从床上滚到床下,翻天覆地的动静不小。二人的举动被路过的小战士听到,不过半个时辰这消息就被添油加醋地传到了正在喝酒的陈岩彬耳朵里,陈岩彬闻听火冒三仗,竟然以为肖道成团长在强奸良家百姓闺女,他气冲冲跑到团长院子里,光着一只脚站在肖道成的门口就开始骂街。肖道成好不容易用七分武力和三分话语收服了老婆,刚进入前后忙乎状态,被陈岩彬骂得一头雾水,忙穿上裤衩下地开门,刚稀里糊涂的从门缝伸出头来,就被陈岩彬的拳头结结实实打了个正着。肖道成仰面就倒了,鼻梁登时被打歪,一时血流如注。闻讯赶来的刘政委见状大惊,立刻下令把陈岩彬捆了个粽子一般。陈岩彬后来知道误会了,悔恨不及,估计这下子不死也得被抽根筋,刘政委关了他五天禁闭。第六天,肖团长贴着膏药来看他,还带着女人给他做的馍,只说了一句:
“指导员他一早就去团里办事去了,不在。”
“说实话,俺估计还是会参加国军,咱是老百姓,大家都听政府的。”
“解放同志啊,听说你身经百战,刀法很厉害呦?”陈师长突然问老旦,老旦正在给肖团长倒水,听陈师长这么问,有点摸不着头脑。
“我看这个名字好!响亮,好听,最重要的,这三个字非常符合我们解放战争的潮流,我们南征北战就是为天下劳苦大众求解放,这三个字还应了‘劳动人民得解放’的谐音,真是贴切啊!说不定啊,你还真会是中国最早用‘解放’这两个字作名字的人呢!”
“呦呵!还蛮有主意的么?你自己的姓,当然要你自己决定,只是这个‘旦’字一定要改!”
老旦把头摇得象拨浪鼓。
在2连的临时食堂里,老旦和王皓忙得不亦乐乎。战士们得知师部的领导竟然亲自下到连队看望大家,更是激动不已。首长们摸摸这个,拍拍那个,大家心里都热乎乎的,把上午和5连打架的事也忘了个精光。两个炊事班拿出了看家本事,菜炒得热火朝天,5连长因为打架的事情面子上不好过,得知有首长来视察2连,竟吩咐士兵送来了一些鸡蛋和蔬菜,老旦欣然受之。再加上午吃剩的牛肉,十几位首长算是吃了个顶饱,虽然没喝酒,倒也十分热闹。老旦站着给首长们倒水看茶,看到陈师长坐在阿凤的旁边,众位首长有说有笑的,陈师长还给她不停地夹菜,老旦竟猛然觉得有些酸酸的。
观战的战士们发出一声欢呼,有人竟蹦了起来。老旦收起刀枪交给杨北万,拍了拍手对小袁说道:
“2连的同志们,你们有这么一个武林高手当连长,一定要认真学习杀敌本领,争取在今后的战斗中再立新功!淮海战役我们赢了,国民党反动派的军队数量已经不如我们,国军已是江河日下。咱们的部队正在准备打平津,胜利指日可待!毛主席告诉我们: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任何反动势力都不能挡住人民战争的伟大进程。李庄一战,让我看见2连蕴涵的力量,而今天,我更是见到了你们连长的英雄气概!我们对你们满怀希望,党和人民信任你们,中野和师指挥部、团指挥部也信任你们!有信心委派你们去完成一个又一个出生入死、枪林弹雨的艰难任务,你们自己有没有信心?”
老旦脱掉棉衣,只穿着对夹小袄,手里接过木刀,用腕子抖了两下,抱拳亮了个把式,和对面的小袁说道:“袁同志指教了!”
老旦觉得陈岩彬的这番话仿佛是说给自己听的。战士们都笔直地站着,神色各异,牛明和5连的人也收敛了骄慢之气,静静地站在那边。老旦走过去,把牛明的军帽也拾了起来,拍拍土递给他,牛明踌躇了一下,拿了过来戴上,呆呆地望着老旦。
“怎么?你就这么走了?”
“中野?咱们团不是华野的么?咋的成了中野的了?”
陈岩彬斜眼问道,他的眼睛象刀子一样,把个牛明盯得心里发毛。牛明把军帽戴正了,转过身对着老旦,“啪”地打了个规规矩矩的立正,敬了一个军礼,5连其他战士纷纷效仿。老旦也敬了个礼回过去,冲陈岩彬点了个头,陈岩彬才让开了他们的退路。
“你个球的还真有点傻福气哩!那你觉得,咱们毛主席共产党能带着咱们把天下打下来么?蒋介石还有半个中国哪?咱们还要不要往南边打?”老旦瞪着眼睛又问。
“嗯,你现在是革命军人了,还是个连长呢,这个名字好叫,却不好听,还带着点旧社会的对人民不太尊重的意思,应该换个响亮一点的名字,这样也方便我们的宣传部门对你的宣传啊。嗯,你们家本姓是什么?”
“那打鬼子的时候,咱们那土八路的队伍在哪儿哩?”
“肖团长可是把你夸的不一般呦!我还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猛张飞,原来这个老连长还会象大姑娘家似的脸红?”
“是啃上娘们了吧?没肉吃?呵呵,看出来了,你这一脸菜色真球难看,这个好办,抬进来!”
“团长你又不对了,我又不是‘刮民党’,怎么能抢能骗?这车也是我用战马和刘政委换来的,那是我体恤首长啊!刘政委曾经在上海被鬼子的汽油弹烧过,肺里有了病根,他闻不了汽油味,一闻就恶心反胃,我看他坐车也是活受罪,这可是为他着想啊!我们连缴获的东洋大马,我还没骑呢就送给他骑,您看刘政委现在脸色多好?呵呵……”
“没你那么多年头,但是也差球不多,他妈的如今身上到处都是坑!”
“杨北万,把他押下去,把军服扒下来,禁闭三天!其他的人,都给俺列队站好!”
“老解放同志,可喜可贺啊!李媛凤同志这次是特意和我们过来的,在这一路上和我们说了你不少的故事,所以我才有了给你改名的念头啊。老战友重逢,老解放新生,这是双喜临门啊!看来今天你可要招待我们一顿好饭喽!”
“唉呦,俺可不敢和你动刀!陈师长别笑话俺了。”老旦忙摆手拒绝。
“好一个莽李逵!你当我是宋江啊?”
“你住口!拌两句嘴就要动手么?是不是你先动的手?”
闻听这一声暴喝,众人立刻收了手,分跳到了两边,分开的时候还不忘捎带一脚给对方,唯独魏小宝和牛明仍然厮打在一处。魏小宝被膀大腰圆的牛明将头夹在腋下,一时挣脱不得,就只能用阴招,一下下地掏着牛明的下身。牛明见这小子下手够黑,也不敢放手了,二人僵在一起动弹不得。
“在多年前国共合作的时候,我们部队里曾经练过大刀,教官还是国民党西路军里的,那时候能有把好刀,是多少战士的愿望啊?进入到解放战争后,咱们部队讲究的是刺刀见红,东野林总的刺刀见红!基本上都是练习刺刀拼刺,还真没有练过大刀,倒是满想念的,要不咱俩比划一下?”
肖团长见二人已经下了场子里,高声说道:
“不错,是我先动的手,我甘愿受军法处分!”
“对了,你叫什么来着?”陈师长突然扭头问道。
“那你比我大,我今年虚岁二十九,得叫你大哥!”
陈师长的玩笑话听上去带点揶揄,可老旦还是被逗得咧嘴笑了。在老旦的军旅生涯里,象陈师长这种级别的长官老旦是很难一见的,此时他的两手不自然地往下拽着衣角,额头竟然开始冒汗,他结结巴巴地说道。
“好你个陈岩彬!有好酒好肉不往团部送,跑到老解放这里来过瘾,肯定又是从魏营长那里夺来的是不是?吃里扒外,借花献佛,没人管得了你么?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肖道成团长半个月没刮的胡子乱如杂草,还粘着不少烟灰,一嚷嚷就淅淅落落地掉下来,象是胡子里面也长了头皮屑。陈岩彬笑着答道:
“那当然了,跟鬼子还客气个啥?前几仗是有些稀松,后面就硬气了,死在俺手上的鬼子,咋说也有一两百号了!哼哼,这十年俺多少条命都差点搭进去了。”
“我家不行,没饭吃,鬼子来之前就没有,鬼子走了之后还没有。一家六口人只一亩多地,还总有灾情,我老父亲就是饿死的。国民政府下来赈灾,给的都他娘的是烂谷子,吃下去就拉稀。他蒋介石国民党打内战,打赢了咱家还是没饭吃,可是共产党来了我们村,就有饭吃了,四亩多地一分下来,桩子一敲,再穷的人力气一出,那以后管保有饭吃。自打从土匪窝子投靠了咱八路军,把鬼子打出去了,原本想回老家的,可俺娘说你不帮着共产党把蒋介石打烂就别回家。家里有吃有喝,老娘有人伺候,不用我惦记,你说我打仗能不玩命?这战场上几十万解放军,家里原本都揭不开锅的恐怕有一多半还要多吧,你说他们打仗能不玩命?可国民党那边呢,战士们靠什么玩命?打赢了不还是没饭吃?不就是这么回事么?你国民党再厉害,坦克飞机都有,我和你拼命,狠的怕愣的,愣的怕不要命的,往上一冲,啥鸡?巴飞机坦克,有啥都不中!”
“哪里的话?昔日历朝历代,舞剑助兴可是最讲究的助兴方式了。这样吧,我估计自己也不是你的对手,让小袁用刺刀和你比划一下,看看哪个厉害?”
“在哪儿?八路军,新四军,你不知道么?咱们人不多,才几个师,当时武器也不中,可打起鬼子来可一点也不含糊啊!硬拼当然更不中了,咱们既没粮食也没枪炮,老蒋只给了衣服和几根破枪,也不让扩编,只能打游击,尤其在鬼子占领的地界儿,那八年咱愣是没让鬼子睡过几个安稳觉。鬼子在后方大概有上百万的军队被共产党带领的游击队拖住。那个时候咱们除了几支有国民政府建制的直属部队,剩下的全是稀奇古怪的地方武装,独立团、独立营、县大队、区小队、地方民兵团、武装民团,哎呀叫啥的都有,都听八路的指挥!鬼子都快被咱们折腾疯了,搞了几次扫荡,咱们这八年死了多少人你知道不?决不比你们国军那边少!最后一战的时候,大平原上的鬼子炮楼一夜之间全上了天,那都是咱们的部队和民兵干的!挖地道一挖十几公里,愣是把个大平原挖成了蜘蛛网,民兵的运兵道就在鬼子眼皮底下,大车都能过,鬼子就是看不见。鬼子一出来,那消息树就倒了,方圆三十里地立刻就知道鬼子出来了,甭管走哪条路,鬼子指定会踩上几个地雷,挨上几声冷枪。你们那个时候在守城市,这些就不知道了。要是没有咱们共产党的抗日武装在后面拽着,天天给他搞破坏,扒铁路烧枕木,埋地雷放冷炮,那鬼子早把老蒋的重庆打下来了!”
“谁鸡?巴稀罕见你?你饿死关俺啥球事?要不是总攻提前开始了,你的阵地能守得住?给你买肉?俺自己这些日子还没吃上哪!天天只有馍和稀饭,连个油星儿都闻不到,俺刚才在梦里刚啃上一条猪肘子,就被你个球搅和了……俺的伤员多,有一点肉都让他们吃了,你看咋办?”
“各位首长啊,这就是当年救过俺性命的李媛凤同志。俺当年受了重伤躲在山里,要是没有她和乡亲们的照顾和保护,俺早就成了抗日烈士,就不能再为咱们部队效力了!俺可得好好感谢一下她。真想不到,过了十年咱们都成了革命队伍里的同志,今天有这么多好事一块儿来……”
“陈师长打哪儿听说的?俺没学过啥套路,只是原来那边的兄弟们教了几招而已,后来砍鬼子多了,自个摸出几招来,哪敢说厉害哩?”
“老连长果然好刀法,我算是长了见识,以后还要请你多指教啊!”
两人喝罢,陈岩彬重重地把杯放在桌子上,老旦忙又都给满上,认真说道:
“如果俺赢了,让李媛凤同志的文工团给咱们连的同志们慰问慰问,演个戏啥的,俺要是输了么……首长看着办罢,最好罚咱们连去打主攻呵呵!”老旦不知道陈师长说的林教头是什么人是什么部队的,只是一扭脸看见了阿凤,就脱口而出了。
“你的伤跟俺的意思不一样哩!”
“是俺啊,俺当时还以为你没看见俺哩,俺看你穿着咱解放军的衣服,都不敢认你了!”
老旦见众人不住地点头,心想这下可好,用了半辈子的“老旦”二字,要被改回本家姓了,总不能再叫“谢老旦”了吧?忙插话道:
老旦猛地又想起了阿凤,这仗打完了,要不要去找找她?王皓说帮着自己打听她,咋了也没个下文?她也没个信儿过来问问自己,是不是那天没认出自己来哩?要是那样可白瞎了,这么大的战场,几十万人的队伍,去哪里找她?总不能支个高音喇叭大喊:阿凤,你个婆娘在哪里哩?正想着,一个战士叫嚷着跑了过来,头上竟然在流血。
陈岩彬把头左右看了看,趴到老旦耳朵边细声说道:
杨北万在旁边听得兴奋,突然插了话。大家都将视线齐刷刷地射向他,却又不说话,这瞬间的沉默让杨北万顿时局促不安。老旦心想你个笨鳖,那只驴叫你牵哪头,面前肖团长和刘政委等军官哪个不是为共产党革命了若干年,都不敢说自己是老革命,俺参加解放军才几天,你个屁娃就敢让俺叫老革命?再说,这么个刀光四射的硬梆梆的名字好听么?下去真得好好管管这个多嘴的娃子。大头首长微笑着沉默了片刻,开口说道:
“干球啥?前些日子你还瞧不起咱们?今儿个干吗上贡?”
“小宝,这他娘的是咋回事哩?咋的和兄弟部队打起来了?有啥话嚼一嚼不就成了,动手干作啥哩?”老旦责问魏小宝。
首长们都笑了。肖团长一个劲的朝老旦挤眼睛,那个意思老旦再明白不过了,于是说着说着就换了口风。首长们是不是觉得自己的名字有损革命部队形象,而非要改掉不可?自己对这个名字虽然不太满意,但是已经习惯了被大家这样称呼,要改掉还真有点不愿意,可现在看这个架势,不改怕是不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