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保佑啊!杨连长肯定有神灵庇护,鬼门关上走了几回了……那他后来有没有加入咱们新四军?”
老旦声嘶力竭的喊叫让杨铁筠诧异。他静静地看着老旦,时隔多年,这个只有善良勇敢为本钱的农民,已经在不息的战火中变得明白了,甚至具有观察分析政治问题的能力了。他的这一番侃侃而谈,可谓深入浅出,在用最通俗的言语向他讲明白一个非常复杂的问题,灌输当年自己曾教给他的那句话:你小子要识相!而且矛头直指自己心中那份仍带有书生气的军人式执着。杨铁筠在脑子里把老旦的话绕了几圈,竟然无法从正面反驳。他从副官手里又要过一只烟,点着了吸了一口,递给老旦,自己再点上一根,支着拐杖走了几步,慢慢说道:
王皓隐约知道,185师的陈涛师长和李媛凤同志之间似有端倪。比武那天就看到了陈师长的一些脸色,随后又得知,纵队党委和政治部,以及师部王政委已经在安排这件事了,除非李媛凤同志誓死不从,否则政工部门早晚会做成这一单红媒。
“好……”在场所有的人都被阿凤那美丽高亢、饱含深情的歌声打动了。老旦没有想到她的歌声竟如此清澈动人,那声音就象一只温柔的手抚过自己的身体,轻轻唤起自己麻木的心灵,更象一个仙女在云端低诉那动听的神话。他怔在那里,只痴痴地望着阿凤那俏丽的容颜,心驰神往,又黯然神伤……
23日,三野解放南京。
“太阳升起看见了路喽
“知道,他们两个是同窗啥的,有旧交情?”
4月21日,老旦率领他的2营,登上了那成千上万只木船中的十只小船,汇入那排山倒海浩浩荡荡的百万大军中,在半个小时内顶着如蝗的弹雨横渡长江。老旦再一次见识了从未见过的猛烈的炮火,长江南岸被二野重炮炸得如同一道几十丈高的火墙,绵延百里熊熊燃烧,整个江面照映亮如白昼。他们最为担心的江阴炮台,不可思议地扭过炮口,竟朝国民党阵地开了炮。22日,二野渡江部队占领并扩大了滩头阵地。第11军伤亡不大,第一波上岸的六个团伤亡连一个排都不到,而后面跟上的2营却损失了半个连,他们的船在过江时被敌机炸弹击中,牺牲了几十个同志,魏小宝也负了重伤。国军部队指挥官汤恩伯鉴于长江防线已全线被突破,于22日下午实行总退却。人民解放军随即发起追击,马不停蹄地快速突进,敌人丢盔卸甲,狼狈不堪。
老旦不由得象袁白先生那般感叹了,心里一阵空落,他又为自己一如既往的憨痴和浅薄感到羞愧。三十出头、生死几度的人了,咋就没点长进哩?今非昔比,到了革命的队伍了,以后干啥事都得提着点劲儿,要多和那个一脸正经的王皓多学习,所谓三思后行啊!那天和师长的警卫员小袁比武之后,他甚至也有点后悔不该赢了那小子,那不是给师长脸上好看么?而且看上去师长还对阿凤挺热乎的,谁知道是什么来头?万一今后哪天给自己穿个小鞋啥的,可吃不了兜着走!好在肖团长他们还满在意自己的输赢,那一场比武给团里争了口气,他老旦已经在团里大名鼎鼎,大头兵们都认这个,这兵是更好带了。
“日你妈的,杨铁筠,老子现在叫老解放,不叫什么老旦!俺现在是堂堂正正的中国人民解放军营长,为啥还要服从你的命令?你个资产阶级大地主大官僚的马前卒,顽固的反动派,俺现在以一个解放军军官的名义命令你,赶紧放下武器,带军起义,否则你死无葬身之地!你命令你手下的兵陪你一块儿完蛋,就是活下来也是战犯一个,躲不了人民的审判和枪毙!”
“我知道他!你们坐飞机走了之后,他没有死!”
这鸡?巴天下!终于要太平了!
“别开枪,我是原国民革命军第2军特种突击连副连长,俺和你们杨师长曾是生死兄弟,俺要见他。”
一条条大路上,精神抖擞的战士们排成整齐的纵队,抗枪拉炮,打着红旗一路高歌,旁边是更加浩荡的民工支援队伍,他们敲锣打鼓容光焕发。夜幕下的中原大地,十几条滚动的火龙绵延百里,滚滚向前势不可挡。2营战士们腰板崩直,大步迈向南方,他们不知疲倦地大声歌唱,暴雨和泥泞,以及不时飞来的敌机都无法阻挡他们的脚步,崭新的冲锋枪和钢盔在火光中闪闪发亮……
1949年3月,2营加入了浩浩荡荡的二野解放大军,经河南沈丘、骡河、阜阳地区,渡过淮河,向南开赴湖北江汉地区。部队日夜不停,杀奔长江北岸。途经河南东部时,老旦真是望眼欲穿,恨不得飞回家去看看,无奈军令如山,党中央毛主席已经发布了命令,打过长江去,解放全中国!
王皓终于有点顶不住了,瓢泼大雨让本来就感冒的他抖若筛糠,四处漏风的雨衣已经挡不住横飞的大雨,就找了个借口钻进车来。
送走阿凤,老旦回到营中,正撞见指导员王皓。王皓兴奋地告诉他,根据上面的命令,2连要扩编了,而且大部队要立刻向南开拔。
“谁?杨铁筠?竟然是他?”
得到了军首长的表扬,战士们兴高采烈,心想再也不用看着别人的脸色了。2营和3营稍经休整,立刻参加了对敌96军残部的攻击战斗。在老旦和陈岩彬两员悍将的率领下,两个营凌厉的猛攻如一记重拳般打在敌人的右翼。2营成了啃硬骨头专业户,并且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各连的请战书上都写满了战士们歪歪扭扭的名字,他们冲锋的时候把军功章全部别在胸前,跑起来乒乓乱碰,让国军胆寒,让兄弟部队惊讶。团部对这两个营的兵员补充和装备补给做了优先考虑,人员消耗虽然不小,却越打越壮,各连队都满员甚至超编。老旦和王皓还给团部交了一个申请,专要那些战斗经验丰富的俘虏兵作补充兵员,这些萎靡不振的国军老兵一俟来到2营,用不了多久就会变成一只只猛虎反咬向国军阵地。2营军功不断,战士们别在胸前的奖章越来越多,2营被兄弟部队们起了个外号:铁牌儿营!
攻击之前,老旦和王皓做了大量细致的情报调查和动员工作,侦察班报告,县城里只有敌一个团把守,但是工事完备,碉堡林立,武器装备也很齐全。只是敌人好象很怕,并未在城外布防,防线在矮矮的城墙之内,纵深已经谈不上,一个团缩得象个王八盖子。2营众连指战员围着地图琢磨了一晚上,发现守军的防御重点在城北和城东,于是决定用上一战学来的战术,声东击西!
“这个174师啊,原来在大别山参加围剿过我们晋冀鲁豫野战军,和咱们三纵交手多次,手上粘着中野和晋冀鲁豫野战军的血,他可是白崇禧手上的王牌师,咱曾军长这是要给三纵老兵们报一箭之仇哪!”
老旦由衷地感慨着,二人终于达成一种新的友谊了——一种比同志之间的友谊更加宽厚、深广、又更加微妙默契的友谊。比起前一阵子那种悬着惦着的状态,终是舒爽多了。阿凤的鼓励如此真切,让老旦心里踏实而安慰,把胯下的东洋大马拎得兹兹吐气。前面一个缺了一条腿的战士在马车上抱着手风琴,正冲着自己笑,老旦忽地想起了那个难忘的黄埔军人——国军第2军特种突击连上尉连长杨铁筠,不由叹道:
“报上名来!”
“说吧,这几个都是和我一起出生入死的弟兄。”杨铁筠仿佛早就知道他的来意!
4月的江水仍然冰凉,战士们虽热情高涨,还是冻得够呛,他们在小湖泊里不分昼夜地练习,下饺子般拼命扑腾,一个个呛得鼻血横流。北岸的百姓们看着心疼,就不时送来黄酒为他们驱寒。半个月下来,2营的战士们在喝够了水之后,个个成了淹不死的水鬼,只是姿势不大好看,谁叫那几个教官只会侧着狗刨呢?278旅旅长兼政治部主任肖道成和刘华山政委前来视察,见2营的人都侧着身子狗刨,肚子都笑疼了,忙叫团里的训练教官过来纠正大家的姿势。
“解放,千万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那个留下的瘸腿连长,是不是叫杨铁筠?”阿凤突然打断他的话问道。
“带他们走,蒙上眼,送上船!”
杨铁筠一怔,幽幽地看了他一眼,慢慢地走到地图前面吐出一口烟雾,缓缓摇了摇头。
老旦钻出吉普车,骑上王皓的马,顶着风雨对部队大喝一声:
全歼174师让二野第11军的指战员们长出一口恶气。长途奔袭的两个营出色地完成了这次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受到了第11军军长曾绍山的通令表扬。为此,2营和3营荣立集体二等功,每营各三十多名战士荣立个人二等功,其他所有战士荣立三等功。杨北万率领的1连,除了指导员外没有一个共产党员,但在关键时刻却敢于和敌人拼刺刀。歼灭战中,1连牺牲四分之三,打退了敌人八次进攻,并且歼敌一千余人。杨北万本人多处负伤仍然坚持指挥战斗,坚守到援军到来。经团部研究,杨北万的事迹经团部再次上报旅部和师部,并最终报经曾军长和鲍政委,批准了杨北万荣立一等功,老解放和陈岩彬也记了二等功。在庆功会上,肖道成旅长给一众指战员们戴上了军功章,轮到老旦时,还给了他重重的一拳。这让老旦猛地想起了十年前黄河岸边的那一幕,那个刚毅的麻子团长高誉,也曾经给自己挂上一枚蓝色的军功章,还打过自己一记耳光。只是眼前的肖道成和高誉相比,更象是一个憨厚的麦客,瘦削的脸颊上总是挂着赞许和鼓励的笑容。
“呦赫!老王啊,你怎么钻到我们这些反动派的车里来了?不怕我向你刘政委打报告?”
伤亡越来越大,子弹也很快就打光了,就在杨北万端着刺刀,带着全连战士跳出战壕冲下去肉搏的一刻,国军突然象退潮一般猛地后撤了。擦开脸上的血污,杨北万远远望去,后面,一团团的火光在174师的屁股后面炸开,一只只红旗在山上迎风摇摆,数不清的人民解放军正在呐喊着从山上冲下。
他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诉着,身边的几个士兵也开始哭了起来。老旦让战士们拿来了几件衣服给他们穿上,让他们走进了俘虏的队伍,那几个敢死队员已经没有了刚才冲锋的悍气,临走时给老旦鞠了一个又一个躬。王皓看在眼里暗自佩服,谁说他老旦只会打仗?这个家伙学这套政治教育方法倒是很快呢?
“老旦!”
虎踞龙盘今胜昔
宜将剩勇追穷寇
两个营冒雨出发了,老旦坐进了陈岩彬的吉普车,让王皓坐,王皓死不下马,说你们两人有反动派官僚习气,贪图享乐,回头向团长汇报,直到陈岩彬拿过去一壶酒才闭上了嘴。3营指导员林杰是个老广,腿上有风寒病,嘴里一个劲丢他老娘,说一百二十公里的泥泞路面,怎么也要走两天半,如今命令一天半就要追上脚长轱辘的174师,谈何容易?团里是不是被胜利冲昏了头?陈岩彬倒是很乐观,一边开车一边说你个老广懂个球?敌人的汽车和辎重在雨天里跑得更慢,国民党部队逃跑慢是出了名的,家当统统要带着,要不然怎么会有那么多部队在打日本的时候被人家活捉?不象咱们部队,除了武器粮食光脚板,啥球也没有!连门炮都不带就敢往前追,因此这个虎头蛇尾的174师肯定追得上。
老旦心头象是被压上了一块大石头,似乎感受到了杨铁筠在执行国军命令时的那种痛苦,也感受到了杨铁筠宁可坐牢也不向新四军开枪的决心。这种感觉一定和自己在反正后指挥连队阻击国民党部队时的心情一样,可是他竟然真能不开枪?宁可为此丢掉大好的前程?老旦低下头,心里感到深深的惭愧。
杨铁筠自顾自继续说道:
2营很快到达了预定的出击位置,稍加休整,立刻参加了第11军布置的佯攻武汉的作战任务。他们的任务是,经麻城、罗田地区大范围穿插,故意让九江那边的国民党部队看见,以便13军那边修筑小型船坞,收集泊船,挖掘炮兵阵地。2营前前后后跑了好几圈,趟得尘土扬天,在晚上甚至一人打着两根火把四处招摇。战士们看着其他部队仍然在往江边开拔,修船做桨好不热闹,就都有点不高兴,各连队纷纷让文化教员帮着写了请战书,战士们激情踊跃,争表决心。他已深知军队领导人的高超用兵方略,自然有数,更不能把真正的作战意图和下面部队说,只能严令各连,务必把佯动玩得象真的一般。一周后,团里传令,2营于后天参加攻打麻城以南的浠水县城战斗,总共两个团将参加这次战斗,2营得了头彩,打头阵!
演出结束后,老旦提出来要骑马送文工团一程,阿凤同意了。在路上,老旦和阿凤并排骑行,远远地跟在大队伍后面,许久都没有话说,终于,还是阿凤打破了尴尬。
“唱给红军的亲哥哥喽
“不错,可是周瑜为什么就不动心呢?”
“老旦啊,你站到那边去,我诚心为你高兴。共产党的政策我清楚,我在新四军那边帮了好几年忙哪!唉……都是中国人,鬼子前脚还没走,破家还没收拾,两家就大打出手,直打到这种地步……可这又是无法调和的事,没办法谈的,就只能动手打。直打到一家残了,这天下才能太平。老旦,你和我不一样,你站过去容易,我站过去难啊……”
“站住!干什么的?口令?”
“我受人之恩,可谓天高地厚。我的家人又都在后方,此刻绝情而去,我的先人,我的家人,我的同僚,都将视我为不义小人,视我为无情无义的无耻之徒。如果再让我掉转枪口向昔日同窗开枪,我杨铁筠是做不到的,以后我虽安生也不能心静啊。人生苦短,一晃就过,我不愿意后半生活在永久的自责之中。国有国之难,我有我苦衷,老旦,你要成全我作个有始有终的军人!”
“老旦?真的是你?”
“……”老旦顿时语塞。
在行军路上,老旦不断的向王皓打听共产党和解放军的历史,他详细了解了共产党的基本纲领和人民解放军的历史演变。原来自己所在的部队竟然属于赫赫有名的刘邓中原野战军,现已更名为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二野战军。中野三纵也已经改编为解放军第11军,只是很多同志一时改不过口,还亲切地管它叫三纵。这只战功卓著的部队在和国民党部队交手时从没有败过,让众多国军名将丢尽了脸面。2连归属的豫东独立团原属晋冀鲁豫军区一部,现改编为中国人民解放军278旅,肖道成任旅长兼政治部主任,仍然统归第11军指挥。营的建制全部扩编为团,连的建制扩编为营。老旦的2连在得到三百多人的兵员补充和武器装备扩编,以及认真的干部选拔培训后,变成了278旅3团2营,老旦任营长,王皓任副营长兼教导员。杨北万和魏小宝两个排长因为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经上报批准后分别任1连和2连连长,还有一名来自冀中后方的游击队长杨飞任3连连长。上级还给这支部队特意安排了五名文化教员,以帮助战士和军官们提高文化素质。278旅政治部高度重视这支后来居上的部队之思想成长,直接派来了几位教导员分任各连指导员,狠抓干部和战士们的思想工作。战场上一切行动都效率极高,只半个月功夫,2营已经整改结束。望着一大队荷枪实弹的战士们,老旦不禁有些春风得意,俺如今也算兵强马壮了!
1949年10月1日,正在湘西剿匪的2团战士们得到了军区的通知,毛主席在天安门城楼宣布新中国成立了。老旦和很多战士们一样,在那个消息传来的瞬间掩面长哭……
老旦一听不高兴了,拿帽子打陈岩彬,谁说国军打鬼子一个劲逃跑?老子在黄河边上,在武汉外围,在常德城里哪次退过?抬下去十几次倒是有的,在常德也是打到孤家寡人才撤退的,而且哪里有那么多家当?连他妈的炮弹都恨不得要掰开用!常德的炮兵都和八门大炮同归于尽了。陈岩彬哈哈一笑道:要是国民党部队都和你老旦一个心劲儿,那日本鬼子就打不下南京和武汉,我们部队也就没这么容易半年就干掉一百五十万国军!
杨铁筠的眼光黯淡了下来,他缓缓地背过身去,仰起头又低下头,良久说道:
国民政府在城中树立的常德抗战纪念碑红漆尚新,却已经长满杂草。秋风袭来,凉意甚浓。老旦在纪念碑前久久不愿离去,把买来的两坛好酒全部洒在台阶上,酒香浓烈,香飘数里。他想起了王立疆,那个曾和自己生死患难、大义赴死的国军团长;他想起了陈玉茗、粱文强、大薛、海涛、海群、朱铜头,想起了黄老倌子和他的老兵们,想起了那个到死才让自己恋恋不舍的顾天磊……他的眼泪再也收不住,微微的哽咽终于化作大哭,哭得黑天昏地。王皓和陈岩彬也不由得动容。老旦抚摸着碑上深凹的铭文,就象抚摸自己当年的战士们。“虎贲”八千壮士早已灰飞烟灭,余程万军长如今也不知所终,一支铁军已化作泥土,渗入了这座战火不断的古城。如今,他们的魂灵还没有安息,新的炮火又将它们炸得烟消云散了。几人在纪念碑前敬上军礼,点上香烟,直到黄昏将至,才拖起眼睛红肿的老旦离去。广场上灯光昏暗,人丁稀落,再没有当年的繁华热闹,曾经强悍的常德人似乎已经变得沉默而麻木,在大街上神色阴郁踯躅前行……。
人间正道是沧桑
“妹在山里么个听呀(哈咳)
几个荷枪实弹的卫兵上来搜遍了二人全身,不由分说捆了,然后向上汇报。过了不久,一辆吉普车开来,下来两个副官样的人,打量了他们一阵,就蒙上眼带上了车。开了很久,他们被带下车,推进了地下的坑道,脸上的黑布被扯掉了,强烈的灯光十分刺眼。适应了这光亮之后,老旦看到在屋角的黑影里,一个模糊的身影缩在凳子上,一只手露在光里,二指之间夹着半根烟,一丝烟雾缓缓上升,缭绕在肮脏的灯罩上面。
老旦心情沉重,却没有阿凤想的那般严重。阿凤担心的这些问题,老旦早已经想了几十遍,只是自己不情愿说罢了。他当然知道,如果自己心里还是放不下,任着性子非要和阿凤再捏鼓点什么事情出来,且不说人家女人不愿意,就是愿意,也必定会招来大麻烦,共产党这方面的纪律他已深有体会!自打上次当着众首长禁不住去抓阿凤后,他一直想找个机会和阿凤聊聊,倒不是想做啥非分之事,那种感觉就象是要实现一桩多年未偿的心愿——得到这个女人曾经爱过自己的证明,然后在这种心境里,倒过来验证自己是否也一直爱恋着这个女人。在阿凤之后,老旦的梦境里出现的女人就不再是翠儿,后来又是玉兰,多少次淋漓大汗地从梦中湿漉漉地醒来,造成这个结果的都是阿凤和玉兰。老旦甚至怀疑如果家里没有孩子自己是否还愿意回家?这个想法又让他十分愧疚,觉得自己对翠儿太不上心了,这不快成了陈世美了。
杨铁筠侧过身来看着他,嘴角一抿笑了,还有必要再告诉这个弟兄更多的道理么?
“我也以为你战死了,原来的部队都不知道你跑到哪里去了,我还去第2军军部问过你呢。”
“是啊,你记得他?”
“这还了得?敢让我们伟大的无产阶级战士、万里挑一的广东革命先驱、英名果断的政治指导员林杰同志冻掉三个脚趾头?这是国民党反动派本世纪以来最为刻骨的罪恶,不中!不中,这笔血债一定要清算,各连……那个传我的命令!对待敌174师的俘虏,除了缴械和捆成一串儿之外,把所有的人的鞋板子都给老子扒了,然后命令他们两天急行军180公里,奔桐城监狱管教,冻不掉几个脚趾头就不许穿鞋!不能按时到达监狱,就全部枪毙!他奶奶的!”
“哼哼,真好听的名字,老解放?谁给你起这么个名字?我不需要你来解放,也不会听你的命令,学那套革命口号倒是很快么?都带走!”
老旦此时心灰意冷,万分沮丧。他真恨自己的笨嘴拙舌,一点巧话也说不出来!一旦解放军开始进攻,自己冲过来该如何面对杨铁筠?开枪?缴枪不杀?他都不敢去想了……
“我明白!我之所以没有赶着回部队,心里也是不踏实,直到看见抗战的希望了,这股心劲儿才又提起来。”
“等到哥哥得胜来喽
“什么?”老旦大吃一惊,差点从马上掉了下来,双腿猛地收紧,夹得东洋马忽地提起前蹄,发出一声长长的鸣叫。
陈岩彬狠狠地关上车门,嘴里念念有词:
节目精彩纷呈,战士们兴高采烈。姑娘们柔软的腰肢和美丽的容颜让他们心旌荡漾,下体发热,纷纷幻想着打完仗一定要抱一个这样的婆娘回老家才对得起这条烂命。可心里再放肆,面上也是不敢表露的,大家个个腰板崩直地坐着,只苦了两只手掌,几乎要被拍烂了。
别开枪!自己人!
阿凤的脸倏地通红了,又不知说什么好了。她抬眼看了看他,看到他无比严肃地正视着前方,一脸的忧郁。面对这个旧情难忘的北方汉子,她真有点不知如何面对。自己并非绝情之人,但理智告诉她任何提起以前那段旧情的举动都是错的,她打心底里就有一种本能的抗拒。且不说你老旦家中还有老婆孩子,依着共产党的政策,只要他们没有被鬼子杀了,老解放就不能再有二心。再说了,自己咬牙切齿地熬到如今这般光景很不容易,履历档案中一片红,九九藏书如果让组织知道自己在参军之前和一个国民党的中尉连长在山里滚过一宿,那组织上该怎么想?尴尬人遇尴尬事,心里再如麻,主意不能乱,这个原则问题得跟老旦说清楚!想到这里,阿凤鼓起勇气抬头说道:
“哼!老蒋真能编瞎话给你们听,真是无耻!这是国民党酝酿已久的全国性反共突然事变的开端,虽然在共同抗日,可老蒋他可从来没忘了消灭共产党。老蒋命令国民党军队7个师,8万多人在安徽泾县茂林地区包围和袭击新四军军部。我们有九千多人的部队,七天七夜啊!弹尽粮绝,只有两千多人突出重围,剩下的连同项英军长,基本上都壮烈牺牲了!”
阿凤也有点意外,都过去这么多年,想不到老旦对以前的长官还这么挂心。
说着说着,老旦就暗自调整了情绪。二人见面与其说是叙旧,不如说是求慰,以解开二人心里的那个结。他已经意识到,自己对阿凤的感情,其实更是在这战乱年代的一种心理寄托,那只是一段在绝望中的激情碰撞,是一种不顾一切的发泄。和阿凤的缘分已成过去,和玉兰的曾经恩爱也已消逝,老婆孩子才是——才应该是自己眷恋的归宿。二人的岁数都不小了,不能再拘泥于过去那早已凋零的旧情,眼光该看高一点、看长远一点。这天下打下来,大家都是新中国的功臣。如今眼看着希望的日子就要来了,不能再拿捏不住。此时,二人皆不约而同地希望完成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角色转换,奠定日后交往的基调,使两人的情谊在彼此信任的基础上达到一个新的高度。
“翻山!扔掉所有不好拿的装备!”
听老旦这样说,阿凤终于松了口气。
大战在即,侦察工作自然十分重要,2营的小分队由杨北万带着夜渡长江,潜入敌后方侦察敌情,同时绘制敌之防御阵地地图。在地下工作者的配合下,他们带回了不少有价值的国军兵力配置情报,老旦和王皓彻夜分析着这些情报。对岸防区的国军布防非常严密,火力分布有轻有重,还有点层层交错互为犄角的意思,不由得心下佩服,当问到对岸驻防的部队番号和将领时,老旦惊得摔掉了手中的放大镜。
“杨师长,古人讲识时务者为俊杰,眼前时务就是你们肯定打不过共产党和解放军,好歹给自己留个长远,何必非要一颗树上吊死?”
过了大江,老旦还没来得及想点啥,就接到团里的命令:与3营作为先头部队,急行军过上饶奔松岭方向前进,日夜不停,追上逃窜的敌174师,堵住他们的退路,坚决阻击,等候第11军两个师援军对它的围歼。
老旦喷完了一通致谢话,王皓照例也宣讲了一番,然后郑重邀请阿凤上来讲话。阿凤推辞不过,就落落大方地上台说道:“同志们辛苦了!希望我们文工团的演出能让大家觉得精彩,行军打仗的时候更有精神!今天时间有限,我们知道大家没有看够没有听够,这不打紧,等咱们解放了全中国,我们文工团会编排出更多更好的节目来慰问大家,决不会让大家失望……”
“红色政权建起来呀(哈咳)
“可是俺一点文化也不懂,斗大的字半筐都认不全,还说啥潜质哩?”
“长官哪,哪有个不想的呦?没法子,不来就全家遭殃,不打就要被枪毙啊,咱们村子里的弟兄们都被抓出来,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老陈停车,俺去带带队,让大家加快行进速度!指导员你就留在车上吧,你要是病重了就不好办了”
“杨连长确实没有死!你们走后,我和乡亲们在山上看到了,他和黑牛打死了不少鬼子,黑牛被鬼子打死了。鬼子故意没杀杨铁筠,只把他带走了。我和乡亲们逃跑的时候遇到了新四军,向他们说了这件事,但是当时新四军也没办法救他。后来我参加了新四军,半年后拔鬼子的一个据点时,意外地发现在牢房里关着的杨连长,他已经瘦得象个骷髅,被鬼子整得奄奄一息了。就这样游击队救了他,同时想办法和附近的国民党部队取得联系,可是当时我们在敌后的工作非常难以展开,消息根本送不出去,就让他一直留在我们部队里,这一呆就是3年……”
“听我说完。如果我可以起义,那我当年就会参加新四军,我没有加入新四军有我自己的理由。如今到了这步田地,也不会怨天尤人……哼哼!一百五十万装备精良的国军,坦克飞机大炮!半年之内,竟然被你们一百万没枪没炮的野战军打得稀里哗啦,在中国的战争史上是一个奇迹啊!时势造英雄,二十多年前,时势造出个蒋介石,他带兵挥帜北伐,无关不克,无战不胜,然后再统一中原,当年是何等英雄,何等令人敬仰!如今,时势又造出个毛泽东,原本一介书生,什么军校也没上过,却一眼看透了中国的要害,看透了国民政府的病根,又偏偏能用兵如神,用人唯才,不成英雄也难啊!他手下这些将领啊……林彪、彭德怀、刘伯承、粟裕,陈庚,哪个不是人杰?却对他忠心不二!不佩服不行啊……哼哼,其实早在十几年前,北伐的时候,大家虽有手足之情,却各有想法,要不是日本鬼子打进来,早就倾尽全力大打出手了……我的军人生涯虽不完美,也算光明磊落,没做什么亏心事,对得起国家,对得起百姓,也对得起……”
“俺没看过,不过听过别人说书,咋的?”
“知道一点,是六年前的事了吧?咱们那边说是新四军‘叛变’,老蒋取消了他们的番号,还派部队去打了一次。”
“不瞒你说,俺这次过江是奉了二野第11军首长的命令,来劝你起义的。希望你斟识大局,带军起义,或者于解放军进攻之日全线后撤,撤离出有效炮火射程之外,对我登陆部队不予阻击和炮击。首长说做到前者最好,如果只能做到后者,我军亦将通报二野,给予79师各部特别关注,望你三思……这是首长的原话。如今解放军百万大军压在长江北岸,几千门大炮都指着对岸,只要谈判不成,很快就会开始攻击。杨师长啊,你是熟读兵书的,应该知道老蒋已经没戏了,人心已经在江北了。俺念在咱们两个生死一场的份上,再想想咱们已经死光了的弟兄们,冒死跑过来找你,你这次要听我的劝,带着队伍到解放军这面来吧?要不然大炮打起来,真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下场哪!俺刚投降的时候,这心里也不舒服,可如今也已经习惯了。”
老旦笑得汗都出来了,见王皓的脸色还没有恢复血色,再看看外边艰难行进的战士们,说道:
雨在后半夜终于停了,前面杨北万的侦察队发现了一条通往阻击地点的小路,比大路近30公里,但是要翻一个七八公里的山,问老旦如何定夺?老旦和陈岩彬一商量,毅然决然的一致说道:
“好!”战士们地动山摇地喊道。
陈岩彬当真把一个连的敌人捆成了串,揪着对方一个不服气的排长脱鞋,指导员林杰立刻制止了他的野蛮行径,又亲手把鞋给那个排长穿上,那个死硬的国军排长紧崩的脸抽搐了几下,立刻就热泪盈眶了。老旦看着满山遍野熊熊燃烧的车辆和马车,几千个狼狈不堪的国军战士灰溜溜地把枪放在一处,几个仍然光着上身的敢死队员木然地坐在地上,冻得瑟瑟发抖,老旦走到他们面前,轻声问道:
“你知道皖南事变么?”
“你家里还有什么人?”
“俺是山东人,前年过兵的时候被抓进去的,他们说不去就砍掉俺一只手!”
“拉鸡?巴倒吧你,王皓他还病着呢,钻你的车是给你面子。”
岸上的卫兵总算没有开枪,很快二人就上了岸。
各连战士即将崩溃的神经仿佛被打了一针强心剂,猛虎般冲下山坡,陈岩彬的3营也冲了下去。面对后面突如其来的强大打击,敌人阵脚大乱,面前的这支啃不动的防守部队又不要命般地冲下来,国军终于精神崩溃了,毫无序列的防御瞬间土崩瓦解,几千人齐刷刷地放下武器,举起了双手。
“八月桂花满山开呀(哈咳)
老旦急得眼泪迸流,杨铁筠这么轴,真让他毫无办法。他恨不得再象以前那样扛起他就跑,可是自己已经被一个兵扛在了肩上,眼前漆黑一片,嘴里又被塞了一块儿布,再也叫不出来,只是急得腿脚乱踢。
“老旦,你看过三国么……哦对了,你不认字。”
“没错,是国民党陆军刘汝明部79师师长杨铁筠。”
“红的旗帜迎风摆哩(哈咳)
“只要你努力,将来一定可以通过党组织的考验。你们连应该很快建立党支部了,必然会发展一批新党员鼓励大家,这样的机会……你要把握住。而且,你一定要有进步的想法,不能只满足于做一个战斗英雄!时势造英雄,要干就干出点成绩来,你要积极学习党的方针政策和我军的战略战术,研究在我军带兵的不同特点,多和指导员同志沟通和学习,为迎接更大的挑战作准备。我观察了你的情况,解放啊,你有这样的潜质呢!”一放下包袱,阿凤说话就干脆了,老旦听她这么说也非常高兴,笑着扭过脸来说道:
面对潮水般涌来的国军,没有任何重武器的2营和3营毫无惧色,决定各守道路两边的两个山头高地,以连为单位梯次阻击。国军侦察部队很快就和3营交上了火。他们如何也想不到共军怎么会跑到这里来,怎么连门小炮都没有?八成是游窜的共军游击队。174师大部队都懒得开炮,仍然慢慢悠悠地往前蹭。
老旦一愣,杨铁筠为啥突地变了脸?还没有来得及再说什么,卫兵就把他的两条胳膊反扭过去绑了,一块黑布又蒙上了眼,杨北万见状立刻反抗,一拳打倒了身边的卫士,正要向杨铁筠扑过去,早被一个身高马大的副官扭住了脖子,眨眼之间也被绑了,老旦情急叫道: